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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报告给我看下。”他认真重复了一遍,态度罕见的强硬,随即朝前掂了掂摊开的手掌,示意林绊交出报告单。“你既然是我的员工,那么在工作上染了什么病,就算工伤。我出钱给你治。你现在就把报告给我。”

    “真的没事。”林绊道。

    “真的?”简一至拗不过林绊,眉梢一挑,狐疑的打量他的神情。他知道林绊性格认真,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但他就是有点放心不下。简一至顿了一下,忽的点头,“那好,今天给不了我没事,明天把报告拿来。我是你老板,就有义务确认自己员工的权益和人身安全。”

    林绊等到简一至说完,才道,“我没有骗你。还有,我要辞职。”

    简一至一怔,他不知道他们明明正说着检查报告的事,怎么骤然之间林绊就莫名其妙的提出了辞职,可林绊的语气听上去坚决而果断,仿佛在这之前他便早已做好了决定。简一至静了须臾,忽然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林绊的肩膀,眼神细碎闪烁,“喂,林绊,你用不着这么较真吧,我只是担心你多问了几句,没必要那么大脾气就要辞职吧?”

    “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了。”林绊语气冷淡。

    简一至那单薄的笑意立刻垮了,他看住林绊,发现对方并不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惊诧之余,他顿时正色,蹙眉,“你要去哪里?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林绊沉吟了一下,坦然道,“这里也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我哪里都可以去。”

    “林绊!”简一至终于动了怒,他提高了声音。心中为林绊的不知好歹,为林绊言语里的萧索,以及他的那种毫无期待和自我放逐感到心痛和恼怒。可是胸中的愤怒升腾得突然,一时消逝得也迅速,他陷入了一种迷惘和失望里。

    林绊的神情依旧不为所动,然而那一贯淡淡的语气里破天荒的居然有了深深的疲累。“我被过去束缚太久了,我感到累了,我想要自己的人生了。一至,你会支持我,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简一至愣住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林绊会亲口承认他们是朋友,他更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林绊把自己框死在了那个朋友的定义里——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自己就应该支持林绊的决定。

    这就是林绊之于他的软肋所在,简一至忽然意识到原来林绊一直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良久沉默后,简一至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这么急?”简一至一惊。想到什么,忙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你……还回来吗?”

    林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漆黑的眼底似有一抹隐约叹息一闪而逝,“我会回来的。也许没多久,很……我就回来了。希望到时你能迎接我。”

    简一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落寞道,“那当然,你要是再回来给我打工,我当然要去迎接你。”

    这时候的简一至其实并不相信林绊所说的很快回来,只当这是林绊随口的敷衍罢了,所以,他压根没想到林绊居然真的没有说假话。大概半年后,简一至真的去接了林绊再度回到这个小镇。

    林绊闻言,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诚恳道,“谢谢你,一至。”

    简一至此刻根本无意去弄明白到底林绊在谢自己什么,他愣愣的望着林绊,心中只觉得惊喜和不安。惊喜是因为看到阴郁冷淡,仿佛天生便不会笑的林绊居然笑了,那舒展开的眉眼终于让他不再像个假人,而变得有血有肉,变得真实。而不安则是因为林绊那双漆黑的眼中除去真挚的感激,浅淡的笑意,还有若隐若现的悲伤,以及诸多他根本看不明白的情绪。

    林绊仿佛只是亲自前来知会一声简一至自己的决定般,并没有留给简一至过多的疑问时间。在那一场异常简短的交谈结束后,林绊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而没有作任何停留。

    大理石前台后正悄悄照小镜的匡笑笑忽然感到头顶有一道人影走过,她立即抬头,标准的亲切笑容还未及展开就变成了疑惑,只见没多久前刚进这旅店的林绊又走了出去。匡笑笑纳闷转头,果然瞧见自家简老板站在走廊口静静看向门口,于是她又狐疑的扭头去看林绊,然而,门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林绊慢慢的走在道路上,这个小镇两旁的景物缓缓的落在了身后,他感到了那种一切都在慢慢剥离的丧失感。

    在做出离开小镇的决定后,林绊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恍惚和轻松,甚至情感也充沛丰富起来。只是,那些感觉对存活至今的他来说都是新奇陌生的。就像此刻他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原本就一无所有的自己,居然还会感到一股失去的寂寞感。

    林绊越是走近那一幢熟悉的破旧房子,心中便越是奇异的冷静下来。

    这一幢鬼屋一般的破房子即使在白天看上去也是那么的阴沉晦暗,它就像一只蛰伏的可怖巨兽,也像一个潜藏着恶魔的深渊,等待着可怜人前来。

    林绊看着这个一切梦魇开始的地方,那一个已经做旧的梦如今愈发鲜明起来了。他游移的视线最终定在破旧窗台上那一盆迎风摇曳的白茶上,眼眸里映出那饱满而洁白的花朵。

    那是这幢阴暗的房子里唯一有光芒的地方。

    林绊眼神一动,眼底前一刻的悲伤便像浮萍一般散了。

    眼前陈腐断裂的窗框上是一扇碎裂的玻璃窗,它大张着,像一只黑洞洞注视着外面的眼睛,也像一个祭着鲜花的供台。林绊忍不住走了神,终于忍不住想起了那一个喜欢白茶花的人——那个人和简一至一样也曾是他柔软的慰藉。但是,最终那人却被这幢房子残酷无情的吞噬了,而他知道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也将永远被束缚在这幢房子里,不死不休。

    ‘吱嘎——’

    林绊慢慢虚掩上生锈的铁门,一大片锈斑啪嗒一声掉落下来,打落在他的手背上,林绊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只是朝着这幢吞噬了他人生的房子犹如赴死般一步步走去。

    马上,苏茔就会来到这里。

    林绊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站在一街之隔的自己当时所看到的苏茔的样子——她独自坐在茗茶店里托着下巴呆呆出神,身前摆着那本随身携带的绿皮笔记本。一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样子。

    那一刻他心中一动,那个盘旋在脑海迟疑不定的决定一下就有了结果。而后,他寻了一间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茗茶店的电话……

    光线不足的昏暗房子里弥漫着陈腐厚重的霉味,林绊慢慢走上楼梯,脚下早已腐坏的地板像是埋藏着机关,踩到这一块吱嘎作声,踏上那一块又发出啪啪脆响。

    在那一声声难听又炸裂似的声响里,林绊站在了那一个灰蒙蒙的背光毛胚房门口。正对着门口的就是那一扇破损的窗框,风从空洞的窗口扑进,带起了一片积聚的灰尘。林绊凝望那一隅暗沉窗口,只见树影在外,光亮在外,温暖在外,而他在阴冷里,在晦暗里,在这个吞噬了他整个人生的房子里。他承认,自己心底一直就向往那个外面的世界。

    林绊像是从未踏入过一样,目光一寸寸的细细描摹过这空荡荡的毛胚房。墙上的痕迹触目惊心,记忆中的那些可怕画面也赫赫在目。空气似乎染上了那厚重不散的灰尘,变得有形有质。林绊看着从破窗射入的一道光线之下飞舞的白色浮尘,感到了那种让鼻尖感到酸痒的滞厚颗粒,他再没有迟疑,抬脚跨入了这间梦魇之地。

    视线中的那盆白茶虽经历过一次折枝,但此刻依旧蓬勃,新鲜,纯净,层次丰富,林绊顿了一下,上前搬下了这一盆白茶。

    “飒飒——”

    寂静中不时混入窗外枝叶的摩挲声。

    不知过了多久,靠坐水泥墙边的林绊渐渐开始感到脊背抵硌在坚硬墙面的僵痛。然而,比起去在意背上的不适,他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从没有想过苏茔是否会在应承下自己邀约后忽然失约。

    林绊动了一下,慢慢坐直身体。因为没有钱以及必须联系的人,他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同时也没有任何可指示时间的东西。四周的寂静让时间变得尤其缓慢,林绊黯然,开始揣测苏茔已不再前来。

    须臾,林绊神色悲戚自嘲的看了眼身侧的白茶花,妥协似的缓缓起身,而后,站定的他迟疑了一下,不由自主走至窗前,窗台外侧那日被苏茔撑断,此刻只残余扭曲的深色裂口。

    窗外的空气闻上去轻薄了许多。林绊从未站在这扇窗前向外看过,此时他发现窗外的大树枝丫竟是如此茂密,绿油油的树叶枝梢厚重的挤在一处,其中有几处枝梢居然像爬山虎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攀搭上了墙,探向旁侧的窗框。

    也许,是自己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足够了解苏茔的。林绊盯着缠上窗框边缘的一条细枝梢,心中为自己的不自量力连连苦笑。

    林绊尽管如此想着,但目光依旧探寻求证似的看了眼楼下。只见那黝黑的铁门如同一道阻隔两个世界的屏障,冰冷的伫立在那里。

    这样也好。没有预兆的消失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林绊敛下眼睑,在窗后背过身。

    “吱嘎——”

    铁门发出嘶哑痛苦的尖叫,林绊听得背后这一声响,心中猛然一动。他返身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娇小的杏色身影正站在合上的铁门后。

    苏茔刚走了一步,忽然若有所感的忽然抬头,一下看见了那面破损的窗台后站着的林绊,两人的视线不期然的隔空交汇,那一刻谁都没有动,只是静静的互相对视。

    下一刻,林绊垂落眼睑,抬手一指,颔首示意苏茔上来。

    苏茔会意,从林绊身上收回目光,面前这一幢老旧的房子不但死气沉沉而且透着一股阴森——墙面斑驳剥落,窗台破裂,玻璃碎裂,记得上一次爬树的时候,还看到了围墙角落里散乱堆积着些发霉长蘑菇苔藓的木板。要说这一隅区域里最为生机的东西,也许就只有旁侧这棵枝繁叶茂到足足遮掩了半幢房子的大树。

    苏茔边走边想,侧眼去看那一棵数米之高的大树。当日她没顾得上在意,此刻这一眼细看却立即瞧出了端倪——这一棵长势极旺的树居然是据说‘易招鬼,不容人’的榕树。

    她愣了下,又不禁想到了那一盆骨灰中开出的白茶,顿时感到脊背上一股阴冷之意。苏茔抬头,只见林绊像一道萧索的游魂依旧立在那晦暗的窗后,她蹙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低头快步走。

    ☆、真相(中)

    嗒嗒嗒——

    轻缓的脚步声似乎透露着主人杂乱的心思,踏下的每一步都似在斟酌。

    林绊转过身背对着大敞的窗站着,有风在背后一下下轻推他。他注视着正对面的门口,像是为了不让鼓足的勇气散去一般脊背挺得异常笔直。

    那一声声脚步愈发近了,林绊心中居然惶惶的生出一种紧张来。直到那一抹杏色出现在敞开的门后,林绊才忽然平静下来。

    今日苏茔穿了一件双翻领的杏色过膝连衣裙,不论是身上这一件裙子可爱的泡泡袖,还是她圆圆的脸孔和漆黑的眼珠都让她看上去青春洋溢。林绊想这也许就是自己所能看到最后一眼的苏茔的样子。

    苏茔没有进来,只是默默无声的望着林绊。

    林绊见苏茔迟疑不决的站在门口,从她目光所向一下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动了一下,直白的问道,“……你害怕我么?”

    苏茔正望着墙角那一盆平日里被林绊‘精心’养育的白茶,心中念头纷至沓来,思绪万千。直到听到林绊的声音,她才移开视线。

    “怕。”苏茔看住林绊认真点头,一个微小停顿后,她走进了房间里,她在房间中央站定,神色带着些哀伤,“但我怕的是自己不来,此后便真的和你形同陌路。”

    她说的是实话,原先和她有交集的人已相继消失了,体会了失去的苏茔觉得寂寞,觉得失落,觉得疲倦,觉得做什么都怅然若失,提不起干劲。所以,她更加不能放弃林绊,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的奋力执着。

    “林绊,我不是怕你,我是喜欢你。”她昂然抬头,清亮的眼神里无所畏惧。和那天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不同,苏茔此刻已不需要林绊的回答,她只是郑重的宣布自己的心意而已。

    林绊被那样清亮的坚定眼神灼了一下,心中骤然袭上一股钝痛滞重之意。他仓皇的避开苏茔的眼睛,在视线触及那一盆晦暗中盛开的洁白茶花时,他一怔,继而静了下来。定了定神,略微沉吟后,他道,“苏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人么?我告诉你。”

    苏茔闻言,心中猛地一跳。她起先并不知道林绊为何邀约自己前来,心中也转过许多念头,但最终也只是盲目的来了,及至听到此处,她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苏茔看住林绊的眼神凝起,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灰蒙蒙的暗色光线里,林绊疲累似的慢慢挨抵住身后的水泥墙。身形削瘦的他看上去就像贴在墙面的一道暗影,而他脚边则是那一盆开得蓬勃诡异的纯洁白茶,这是一种显得阴郁而病态的美丽画面,更为接下来林绊的叙述增添了一份凄哀。

    “高中时期的我被认为是一个阴沉孤僻的怪胎,除了同班的简一至和同桌的叶也心会和我搭话以外,我在学校没有任何的存在感。”林绊一点一滴的慢慢回忆道。

    “你说的那个简一至,是……格物旅店的简老板?”苏茔反应很快,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一下领悟过来。她见林绊默认,忍不住惊愕感叹,“没想到他居然会是你曾经的同学。那……那个叶也心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显然是个女孩,不知怎的苏茔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她顾不得细想,此刻林绊所要讲述的是那段令他讳莫如深的过往,可是他却莫名的以这样的两个人名开了头,强烈的直觉告诉苏茔林绊的接下来的话也许会和这个女孩有关。

    苏茔沉默下来,却没有再听到林绊的回答。她耐心的等着,忽然看见他垂落的眼眸里居然闪过一丝惶恐,她眼角狠狠一跳,心中跟着骤然一惊。苏茔紧张的抿紧了嘴唇,那种噩梦即将成真的预感在那一刻是如此的强烈。

    “那一天放学,我打开铁门,一抬头,居然在这扇窗户里看到了叶也心惨白的脸孔。”林绊说得短促,每一句话都是断句。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里那扇陈腐窗框的破窗,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乍见的那一幕,神情惊慌,脸色煞白,“那一天,作为班长的叶也心无故旷学,结果居然……出现在了这间房间,当时的我立即意识到什么,于是疯了一样冲到这里,我看到她……”

    林绊像是克制着什么情绪,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那个醉酒的男人四仰八叉的躺在这里,头部浸在血泊里,四肢不断抽搐,酒瓶和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残渣,而角落里缩着泪痕斑驳,瞳孔涣散的叶也心……”

    林绊定定的望着窗台左侧深色的水泥地面,紧紧皱眉。那一幕场景在他的脑海中历久弥新,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刺正在翻绞着,令他此刻觉得痛苦和恶心。

    “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痛苦□□,很快便不再动弹了。当时的我对眼前的场景迅速做了判断,拿起地上最尖利的玻璃片朝那个刚死的男人心口猛力扎下去……我有多用力,玻璃锋利的边缘就割得我的手多深,直到后来我甚至都分不清那满手的血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那个男人的。之后为清除叶也心的痕迹,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我守了尸体一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清晨才报案自首,可没想到叶也心……叶也心后来自杀了。”林绊闭了闭眼。

    苏茔震惊的听着,为这样不为人知的残酷隐情深深的倒吸了口冷气,眼前的这间空荡荡的毛胚房顿时变得沁入骨髓的无比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