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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也忘不了叶也心离开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的眼神里只有冰冷,陌生和一片荒凉……”寂寞和悲伤从林绊的声音里幽幽散开。他痛苦,他压抑,他无法倾诉,他无法忘怀。“叶也心最喜欢白茶花,所以我出狱后取了那个男人的骨灰来培育这白茶花。”
原来,这就是十年前那场凶案发生的真相。
苏茔听着林绊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抖了一抖,有什么冰冷的记忆像蛇一样骤然蹿入她的脑海,“你说的叶也心她是谁……她难道是、不会是……”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的一句话终究是说不下去了,那一个可怕关联性让她几乎失声尖叫。
“叶也心是倪亦杏的姐姐,倪亦杏现在叫倪念幸。”林绊凄凉的笑了笑,没有给苏茔任何思想缓冲的准备,猝不及防的证实了她的猜测,打破了她那一点可笑的侥幸妄想。
苏茔嘴唇颤抖着张开,想问什么却一下茫然了起来。
……倪念幸……倪亦杏……叶……也心
是的,没错,她想起来了,倪念幸确实曾和自己提过,她随母姓,而她的姐姐随父姓。
那一刻心念电转间,苏茔忽然想到什么,猛然睁大了眼睛,脱口惊道。“你……和倪念幸认识?!”
林绊抿了抿悲戚的嘴角,没有否认,眼中流露出深刻的自责,“是我害死了她的姐姐,又间接导致了她如今的错乱人生。”
苏茔脑海中一片混乱。倪念幸从未对自己说过她认识林绊,可过往的一些端倪此刻骤然浮出——怪不得倪念幸会那么排斥林绊,怪不得倪念幸一再叮嘱自己不要接近林绊……
想起自己当初不顾倪念幸一再劝诫而去接近林绊,苏茔忽然脸色一白。她无法想象倪念幸那时看到自己和林绊在一起会是何种心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悲观敏感的倪念幸来说一定非常的压抑和煎熬。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倪念幸渐渐的控制不住心底的恶魔了……苏茔不敢再深想,心中一下下砰砰重击,脸色愈白,仓皇急促的深吸了口气。
“其实住在院子木棚里的我在那天晚上听到了那种不寻常的动静,只是那男人自从母亲离开后就有了某种特殊癖好,我只当和平时一样又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奇怪女人,直到那个声音变成了痛苦绝望的呜咽,我开始感到害怕,但我又怕被那个男人拳脚相加而没有勇气去察看,于是捂着耳朵熬到了天亮……我根本不知道那会是……要是我当时去了的话,或许能阻止,或许……”
林绊的声音艰涩,随着眼中骤然而起的激烈汹涌情绪,全身细微颤栗起来。他睁着微红的双眼,神情挣扎,脸颊咬肌因为紧咬牙关而突出。他心中的愧疚和自责是那么深重,几乎已经压垮他。
苏茔陷入巨大的惊骇中,脑海中字字句句的充斥着倪念幸和她说过的话,她不由自主的去想象叶也心自残后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那种样子,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四肢发软,口干舌燥。
一个人生灰暗的中年男人长期沉溺于□□刺激中,终于在某一日酗酒后恶胆丛生,把儿子的女同学给强行侵犯了。期间女同学意外致死中年男人,放学回家的儿子知晓一切后主动替女同学顶罪。
这是一个三言两语可概括的悲惨事件,就连报纸刊登也不会占多少篇幅。然而,人类是
一种既温柔又残忍,既坚强又脆弱的生物,这样的不幸对于毁灭三个人全部的人生却是绰绰有余的。
☆、真相(下)
压抑的沉默在这一间永远重复那一日悲惨的房间里像冰冷的水一样渗漫开来,令人窒息,令人悲伤,令人焦灼难耐,惶恐不安。
然而,苏茔和林绊都亟需这种逼仄的异样寂静来平复自己那‘惊心动魄’的情绪。
良久后,平静下来的苏茔抬眼望向对面的林绊,只见他偏头望着脚边白茶,神情萧索,整个人看上去仿若一道空无幻影。
林绊几乎描述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可能在林绊看来,他在十年前那一段悲惨过往中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误的,这才致使了那个无可挽回的结局。这样的悲辛遭遇,苏茔这个旁人几乎无从插口。可是,林绊所有的叙述中,唯独有一点让苏茔想不明白。
“为什么你会住在木棚里,这里……”
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滞重的气氛,苏茔问出了那个和林绊此刻所述事件相比全然不着边的疑问。在窗外骤然飘入的飒飒风声中,她扫了眼这间空荡荡的毛胚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这幢房子里根本就没有我的房间,那个男人厌恶看到我,就让我住在院子边搭建的木棚里。”林绊平静的道。
苏茔一怔,心底蓦然升起一股酸楚——她看到过院子一角堆积的那些腐烂木板,那间所谓的木棚即便是搭建起来想必也应该很小,样子可能更像那种大型的狗房子。苏茔心中抽痛,悲哀的看住林绊——眼前的这个人从始至终都过着悲惨而不幸的人生,也许自此一生都还要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而活下去。
“她那一天好像是来找我的。”林绊顿了半晌,抿了又抿唇角,似乎是强行压抑下了某种再度涌起的情绪,低声又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那天要不是来找我,就不会遇到那个男人,要不是那一晚我只顾着自己没勇气去查看,她也许就能逃过一劫。是我……是我造成了叶也心的自杀,也最终间接毁了她妹妹的人生。”
“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茔听着林绊一遍遍的强调那种沉郁的自我怨恨,心中猛然一动,忍不住脱口。然而下一刻,她的神色有些迟疑不定,苏茔不明白那天晚上倪念幸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叶也心和林绊的关系。她沉吟了一下,睫毛颤动,心中有了决定。
“你想过叶也心那天上门来找你的原因吗?”苏茔问道。
林绊不解的皱眉抬眼,为从苏茔的话中听出的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之意抿紧了嘴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也心来找你那天是不是十月十三日?”苏茔想起报纸上刊登的林绊自首日期是十月十七日。
林绊不知苏茔何意,只是皱着眉,慢慢点头。
那么,时间就对上了,苏茔哀伤的想。
“叶也心那天来找你是因为她已经遭遇了一些……不幸。”苏茔说得含蓄,说话间心中也有些矛盾。毕竟逝者已逝,自己再度提及这些凄惨过往未免对死者有些不敬,可即便说她自私也好,冷血也罢,苏茔也想要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一半真相告诉林绊,因为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而林绊还活着,他还有很长的人生,他不应该一人担下所有的过错而为此一辈子受到无尽的自我折磨和惩罚。
“前一天傍晚,放学独自回家的她被几个小混混拖进了草丛……”苏茔说着,终是于心不忍,狠狠皱了皱眉,“在这之后……也许是当时既绝望又不敢回家的她下意识的想要找你寻求帮助,这才去了离她所在位置最近的你家,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苏茔听着自己的话,忽的明白了什么,心中涌上一阵悲戚——若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么出事后第一时间会去找林绊的叶也心该是多么的信任林绊。
林绊不可置信的望着苏茔,脸色煞白一片,他身形不稳的晃了晃,抬手猛然撑在粗糙的墙面上,急促喘息,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在门口看到当时衣衫凌乱的叶也心时,想当然的也把她当成了那些奇怪女人的其中一个,于是不顾叶也心挣扎将她强行拖进了这间房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绊的声音像喘不过气那样嘶哑而无力,他的神情却像是期望苏茔在撒谎一样。
“是念幸离开前告诉我的。”想到倪念幸,苏茔眼色黯然下来。她看着闻言的林绊那种备受打击,眼神痛苦而混乱的样子,咬住了下嘴唇。
林绊一声不吭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只听得幽幽一声长叹,林绊用力按住额头,摇头,兀自懊悔喃喃道,“他那天撒酒疯狠狠揍了我一顿后我就一直呆在了木棚里。没想到我……我居然就这样错过了叶也心。”
苏茔不知所措起来。她告诉林绊那一半的真相本意是想让他能够从那份自责愧疚,良心谴责里解脱那么一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再度让林绊陷入了那种后悔自己做出错误选择的痛苦里。
“那不是你的错,林绊,是那些人渣混混,是那个男人他……”心慌意乱间,苏茔口不择言起来。
“不,是我的错。”林绊出声打断了苏茔。他的语气执拗,仿佛只有承认那是自己的过错才能让自己获得心安。他望住苏茔,温柔而哀伤的笑了,轻声道,“苏茔,这就是我的错。”
苏茔忽然静了下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的恍然大悟——原来林绊早就对生没有了期望,只是因为那一份负罪感,自我惩罚,让他必须回到这个充满梦魇的小镇,必须忍受痛苦活下去。忍受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即是自我赎罪的过程。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林绊漆黑的眼中依然存有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影子。那笑清浅隐约仿若被风一吹即散的幻影,但苏茔还是看得出了神。
“苏茔,对不起。这种过往本不必要告诉你的。”林绊带着深深的歉意,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忍。
林绊认为倪念幸其实是残忍而自私的,把那样压抑的过往倾吐给苏茔后一走了之,无疑是对苏茔的一种折磨,可倪念幸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原本的告诉苏茔一切,苏茔才不会轻易忘了她。
他明白倪念幸,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叶也心对你一定很重要吧。”苏茔忽然发出一声感慨,她动了动眼睫,终究不舍得移开目光。
苏茔知道自己这是在明知故问。毕竟叶也心出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林绊,而林绊也为替叶也心隐瞒遭遇而自愿顶罪,两人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深刻的羁绊。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少女情怀终究是落了空,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林绊永远也走不出十年前的牢笼,自他决定回到这个小镇开始,便就做好了一个百折不回,至死方休的决定。无论多久他依旧不会允许自己忘记,要用自我惩罚和折磨来赎罪。
“她总会记得给没有午饭的我带火腿三明治。”林绊没有过多的言语,然而只有这一句,苏茔已然全部明白。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依赖,信任,愧疚,自责,歉意,还有其它各种情绪的情感,单纯的喜欢根本没有与此相提并论的余地。
“看来我永远有比不过她了。”从来没有人要她和那个陌生的叶也心去比,但苏茔却自顾自的把自己和叶也心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没关系,你不用做什么,只要我喜欢你就好了。”苏茔很要强,为了不在林绊面前示弱而强颜欢笑。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难看,便偏侧过脸去。
林绊看着那一张短小圆润的面孔上,眼底有光细碎闪动,他心中骤然一动,忍不住出声,“苏茔。”
“恩?”苏茔听到林绊忽然叫自己的名字,疑惑的转过脸来。随后她眼前一花,一个带着干净肥皂味的怀抱轻柔而迅速的揽了上来。苏茔在那个怀抱里愣住了,惊疑之中,她动了动脖颈想抬脸去看林绊,“林绊?”
“不要动。能就这样让我抱一会么?”林绊近乎恳求道。
苏茔从未听到过林绊这样的语气,她不敢动了,她贪恋这个意外的拥抱,生怕自己惊醒了林绊。
这是一个充满的情感的怀抱,苏茔从背上那双温热的手掌心,从环抱自己的双臂力度感到了某种情绪,她的心中不由砰砰直跳。可她一点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便煞了风景,也惊醒了这一刻的梦。
“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林绊的声音在苏茔的头顶响起。
“没关系。”苏茔宽容柔软得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她黯然的对自己笑了笑,“我已经知道你的回答了。林绊,我会等你跳出那个禁锢着你的牢笼,亲口告诉我。”
林绊眼神复杂,他嘴唇颤了颤,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化为一句道歉,“……对不起。”
苏茔又是笑了笑,却是已感到些许满足。因为她觉得只有林绊在乎自己,想要继续把关系维持下去,才会一再的向她道歉。
两个人从未像此刻如此贴近对方,就连他们心脏的距离也是如此之近,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谁也不知道那一刻对方在想些什么。
耳边还重复着林绊轻微的道歉呢喃,苏茔不知怎的陡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这是最后了,她二十多年以来的头一次少女情怀将要无疾而终。
☆、重置日常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一片清澈纯粹的大海。
一棵擎如伞盖的大树里散发出几声轻蝉的鸣叫,柔软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细碎的洒在柏油地上,那原本完整的大块深色树荫立即就变得斑驳闪动起来,像是平静海面上骤然翻腾出的细碎磷光斑点。
那大树下有一道铁质的长栏杆,栏杆处此刻有两个人。半倚半坐在栏杆之上的是有着一头微卷褐发,穿着白色潮牌t恤的简一至,而他身侧那个穿黑衬衫面对街道脊背挺直,长身而立的短发男人自然就是林绊。
两人掩在树荫之下,站在马路这一侧对望着另一侧街道的一家茗茶店。两条街道中间隔着一道宽阔的柏油马路,此刻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柏油路上恍惚有热气微微迷蒙。
简一至一边望着对街一边抬手给自己扇风。只觉得小镇这一年的秋老虎比他以往经历过的那些都尤其凶猛,即使自己躲在树荫下也不免觉得浑身燥热,就连偶然有风,也居然是温的。
“我发现匡笑笑简直就是交际的天才,和谁都能迅速自来熟,我真就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在谁那里碰到过钉子。”简一至视线的尽头,匡笑笑正和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娃娃脸女孩有说有笑的把店门口的几个纸箱搬进店里。
简一至看了眼那抹白色的背影,转眼瞧着林绊的神情,问道,“喂,林绊,那小姑娘是不是就是那家茗茶店老板的外孙女,我听笑笑说好像叫苏什么璎来着……?”
当时匡笑笑滔滔不绝的讲起她最近刚认识的一个女孩时,简一至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自然也就记不得了。只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一切会这么巧合,匡笑笑认识的这个女孩偏就和林绊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