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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也来了?集市上虽然热闹,但这地方到底不是正常人该常来的,是有什么事吗?”
喻生话不多,见到生人一来不知如何陈述,而来懒得交代,便直接侧头让出一道。祝瑜的视线落在不明所以地祝玄身上,面色迷惑。
“祝玄?怎么了?”
祝玄上了两步与喻生并肩而立,“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这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就别带着温平晃荡了,先回去再说吧。”
——
“我就不回去了……”
祝瑜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祝玄,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这是祝玄所能料到的,倒是没有多么意外,只是喻生似乎有些想不明白,见祝玄迟迟不发话,他只好一如既往地看着他的面色,沉声站在一旁不语。
“你还记得当年在天牢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祝玄黑沉沉的眸子里此时没有一丝流转的光,纤长的眼睫垂下来搭在苍白的眼角,微微偏过了头。
“嗯,你说过,‘我活够了’。”
温平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刚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发尾的红色珠子无忧无虑地晃悠着。温平自从被祝玄带回来就是魂魄残缺,多年来一直无法解决,也致使了心智不全。
他抬起圆溜溜地眼睛,难得露出了迷迷糊糊的神情,揪住祝瑜的衣角,“你们要去哪里?”
祝瑜想对着温平笑,努力了一番发现自己并笑不出来,只好轻轻摇了摇头,蹲下身去替温平理顺凌乱的发丝。
“祝玄,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
“嗯,我知道。”
这场对话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在无尽的沉默中结束。祝玄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躺在院中竹椅里,一只手虚虚地盖着半张脸,喻生沉默不语陪在一旁。祝瑜心神不在家,轻轻地用手指顺着温平的头发,半晌,才敢透过房门口匆忙地瞥一眼祝玄的背影。
“他就是心软……”
温平甩开祝瑜的手,没有听明白,“谁心软?”
祝瑜心力交瘁,“没谁,反正不是我。”
祝瑜几乎要忘了自己尚在人世时,是个什么模样?辉煌金殿也好,往日见过的天地浩荡也罢,似乎都在这百年中化作泡影,那点最后残存在心底的记忆早都消失殆尽。
第一次在天牢中见到祝玄时,他看着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眉眼相似的人,埋藏在心底的冲动悉数凝聚化作一个念想:
只有一面之缘的亲人,或许会带着自己那份,永远活在明亮、没有痛苦的地方。
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想要救他离开的眉目如画的孩子,瞬间敲碎了他人生最后经历的所有阴暗晦涩。
祝玄总是喜欢下意识地抬起小臂挡住眉眼,仿佛这样这天地间便只余他一人。放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舒服,免得站在一旁的喻生会误以为自己因不舍悄摸着淌眼泪。
他犹豫不决地挪了挪胳膊,最后才在一片豁然开朗中渐渐回了神,一抬眼就能看见站在身旁沉默不语的喻生。
“……”祝玄如鲠在喉,这莫名一堵反倒有些伤感起来,索性破罐破摔不再装模作样,颓然挤了个难看的笑出来。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反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他真正的想法。”
喻生顿时就明白了祝玄的意思,他想要带回祝玄,是因自己百年的执念思绪全数绑在了这世间仅有的祝玄身上,祝玄想要离开,是向着家一样的天门山,为了当年的真相。
可是祝瑜不同。牵绊他继续留存人世的念想,比他消亡的更早。
祝玄今日穿了一件青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柔软的青色带子松松散散地束在脑后,他站起身微微仰脸看向喻生,眼底终于涌上了喻生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我问过祝瑜很多次为何还不离开,他总是告诉我在等人。只是我到方才才想明白,他哪里有什么人可等,无非就是……”
喻生近几日完全听不得“离开”,“死亡”诸如此类的字眼,尤其是祝玄时常无意间说出口。喻生情急,难以抑制地抬手握住了祝玄的手腕,接话道:
“那你呢?是不是也想过要离开?”
一般流落到此地的亡魂,都深知再难重返,来不久都会纷纷转身跨过孽镜台入了轮回,流转反复,永久不息。
祝玄轻轻挣动着手腕没有甩开,便任由喻生拉着,“我没有。我要是真这么走了,留你一个人……”祝玄是羞于表达的,可话到了嘴边,竟然真的就全数脱口而出了,一下子道尽了他沉积多年的心绪。
“从你刚来天门的时候我就想,北荒那样的地方哪里是人留的,这个孩子无依无靠,我便更要竭尽全力好好护着。凡人本就该生死往复,何苦逆天而行求永生,那时我自己想不明白,一心只顾着不想让你受伤害,催你练剑想让你免于皮肉之苦,总告诫你遵从自己是愿你不受飞升困顿身陷囹圄。
直到我明白,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去时才开始担心,你我只一道走了几年,而我这个已经注定再不能与你相见的人,会不会有可能成为你的枷锁?”
喻生的眼眶倏地红了一圈,好在祝玄并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继续轻声说道:
“一百年,不长也不短,但也是凡人的一生了,再久一点都够在人世走两遭了。我本以为死就死了,横竖已经过去一百年了,总不至于还要日日想我念我。”
喻生松开手,又靠近了祝玄一点。他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人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没说出口的话恐怕是“少了一个弟子,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诸如此类的混账话。
祝玄往后微微错了一步也没躲开喻生颀长的身影将他完全裹了进去,只好抬起眼看了过去。眼前的人影迅速靠近放大,最终一股无力缥缈又灼热的气息扑在了耳边,是喻生再也看不下去他这般,带着点气急败坏说道:
“没错,就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再晚一点,哪怕是毁天灭地,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带回一个祝玄。无论你走到何处,轮回几世,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他几乎是声音颤抖着说出了这句听着就会被众长老痛斥大逆不道的话,本以为会在祝玄这里得到一个无比严肃认真的说教,不料这人却忽然敛尽了所有悲意,温柔笑道:
“你倒是厉害,想把我绑你身上不成?”
喻生一愣,他倒还真想。
两人站得很近,方才说的话半点也没传到祝瑜和温平那边去,祝瑜偶尔抬头看一眼祝玄,这会儿猛一抬头看见祝玄眼角弯弯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小子,在我这儿脾气倒是不小。”随后又咬紧牙关把一句“吃里扒外”嚼碎咽了回去。
他念叨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祝玄算是喻生的师兄自然照顾,而自己作为兄长,惯这点儿自己的弟弟也是正常。他看着祝玄的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这才站到门框边,人五人六地扬了扬下巴。
“祝玄,气消了没?气消了和你说件事。”
祝玄心底虽然还有些放不下,但也在这百年里不断学会了什么叫无用功,他侧身看着祝瑜斜倚在门边,脸色却没有半点玩闹之意,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谁和你置气了……”祝玄三两步走过去的同时,已经将祝瑜心中所想猜了个大半,他的视线精准地错过祝瑜落在了温平的身上,“直接告诉我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使我窒息,但是还是发现稍微有些拖沓了……
努力更正。
☆、第 29 章
“温平的事?”
祝瑜只是点点头,神色何止一点为难。
当时他们的魂魄都临近消散的边缘,若不是祝玄想方设法保住,恐怕轮回路上脚都插不进去。只是当时温平的魂魄都已经受到了损伤,对于过往一切一概不知,更不要提知道自己如何死,死在何人之手。
温平心智不全,平日里完全就像个孩子一般只会玩闹,只是百年来总有现出往日痕迹的时候。那次三人前往无妄城最西边,路过一片密林时被恶鬼袭击,在祝玄拼命护着他们二人时,那恶鬼已经被一柄短刀破竹般削的没了形。
两人当时顶着温平少见的凌人目光下追问了好久,最终都只换来了温平迷迷糊糊的一句:“不知道。”
“对。之前见到温平腰间把柄短刀的时候,刀上的纹样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往日估计只见过一两次,一时半会儿都没记起来,而且我也只是见过刀柄上的纹样,那日突然撞见他拿刀削木头玩时,我才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祝玄隐约觉得不大好,祝瑜脸色也越发阴沉,便赶忙问道:
“有什么来源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温平,温平依旧是一脸茫然地回敬。
“凡界的事我比你清楚,不过时间太久真怕自己记错了。那柄短刀上的纹样,是一个横行蜀中百余年的组织叫暗影,主要以交易魂魄为主,这些人来去无踪,身法诡异,手中常有一柄玄铁刀。功法深厚的,往往一刀毙命还能毁掉魂魄。”
祝玄反问:“那如此说来,魂魄不全的温平反而是往日杀人灭魂的那个?那他自己又为何……”
“是因为任务失败,对该死之人心存感情,最终只能选择以自己性命想抵。但是我听闻,在暗影中,一命换不来一命,该死的人还会死,不过只是正常手法杀死,不会伤及魂魄。”
喻生站在几步之外轻松接话。祝玄难以置信看向祝瑜,祝瑜轻轻点点头,示意正是如此。
“暗影如今依旧存在,早在十几年前,我就撞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未能查清楚,后来又听说,在凡界常有人因此而丧命。看他的情况,魂魄本该完全消散的却最终不知以何种方式留存了一部分,想必其中还另有隐情。”
祝玄秀致的长眉紧紧皱起,眼角的睫毛总会在这种时候微微颤动。喻生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祝玄身上,祝瑜本还一脸正经,此时竟不知所措起来一双眼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几厢沉默下来,气氛就有些微妙起来。祝瑜轻轻咳了一声:
“但记不记得起来其实也并不重要,往事已矣也没什么值得再忆的。”
“这倒也是,不过他的魂魄不全,就算是入了轮回,下一世魂魄不全也会因魂魄残缺而心智不全……”
祝玄曾身在仙门,可那些年也不过转瞬即逝,实际自己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只好看向还站定在两步外的喻生。喻生像看着个孩子一样无奈地笑了笑,缓步走了过来。
“想要知道百年前的事情有些困难,但是要补全他的魂魄倒是没有问题,只是若他自己也不愿意记起,我们这样做,或许只是给他平添了一道枷锁……”
祝瑜和祝玄同时看向了温平。温平的年纪看着并不大,面容姣好却因苍白像是块冷玉雕琢而成。这百年以来,忘却前尘只做了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温平神情迷惑,真不知这三人今日为何总是盯着他看,他微微皱起眉头偏着头眨了两下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祝瑜掩藏在衣袖下的手猝然握紧,苍白的指尖扣进早已不再温热的手心,良久,倏然松了。
“罢了,就这样吧。”祝瑜走到温平身边微微蹲下身,抬手揉了两把温平的头发,“不记得便不记得,心智不全就不全吧,下一世还远,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