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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平迷迷糊糊头发被揉的毛躁躁的,就起了点小脾气,轻轻拍掉了祝瑜那只大手,“别碰我。”
世如水人如萍,流转千回,到头来还是落回一处。
祝瑜微微勾起唇角,等到他再看向祝玄的时候,祝玄已经在和喻生低头说些什么,神色甚至带着点欢喜雀跃,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如画,身骨由于半生半死的缘故而再也没有长开过,整个人落在喻生无比柔情的目光里,像个得了糖欢喜的孩子。
喻生似乎发觉了,两两视线相撞后,都相视一笑。
“祝玄。”祝瑜声音低沉地唤了他一声,莫名带上了点他作为兄长的威严,祝玄一时竟有些不敢抗拒,在原地怔住,随后才应声走到祝瑜的身边。
这或许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无比明确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世间,最为紧密的联系。百年前两个婴儿呱呱坠地之时,就有一根名为血缘的丝线,紧紧地绕着,却在阴差阳错下,过早地站在了分道扬镳的路口。
自此再百年,祝玄或许还是祝玄,祝瑜便已不是祝瑜。褪去此生所有,再带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魂魄流转世间。
祝玄心底思绪如浪涌,却又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说不出口的缘由何在。祝瑜与他对视良久,才堪堪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出来:
“……快回去吧。”
祝玄低头抿紧嘴角,随后抬头释然笑道:“好。”
——
无妄城中来来往往地魂魄太多,那些早就该魂飞魄散的,却始终在以下一世为代价,继续留存着此生最后的念想。祝玄是最特殊的一个,同时也是最幸运的一个。
喻生和祝玄离开无妄城已经有段时间了,城外敛生河河面沉静地仿佛凝固一般,两人特意没有走得太快,晃晃悠悠了许久还没到地方,就连出来相送的祝瑜都嫌两个人磨磨蹭蹭,一气之下丢下一句“别回来了!”直接离开了。
“师兄……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喻生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祝玄的视线戳出洞来,随后又毫无厘头地想到祝玄答应同自己离开,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他心有余悸地暗自揣测了不少,最终抵抗不住一身冷汗地问了出来。
祝玄尴尬地收回视线,又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这才很是抱歉地回道:
“那日没料到是你,一时竟没认出来……何况这百年了,你的变化如此之大,我方才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变了,才叫我没能认出来……”
“……”喻生拼命收住自己复杂的心情,委屈道:“这不怪师兄,应当认不出的,毕竟时日太久不在你身边。”喻生借着机会,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把祝玄从上到下用眼神描绘了一番才道:
“我就不会认不出师兄。”
祝玄哀叹一声,“自然,我又不像你。这一百年可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祝玄魂魄就是被人强行留在了体内,长久以来,便总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样的感觉在意一些时日也就过去了,直到几天前见到喻生。
那时还只到自己眉心的少年,如今总爱微微垂着眼将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自己身上,初见时的瘦弱和孩子特有的还未抽条的身骨,如今都已不复存在。
眼下祝玄再站到喻生身边,少了年少的跳脱劲儿,倒添上了不少文弱气。与喻生张开后而颀长的身影比起来,祝玄站在他身旁,说是师兄,恐怕都没有人信。
路再长也会有尽头,二人很快就到了当日相遇的地方。
“也难怪师兄没有法子回来,我在三界寻了百年才找到了点蛛丝马迹,最终才能找到这里来。”
祝玄点点头,那日被意外冰封的敛生河河面上有两处裂口,裂口周围布着一个他不知道的阵法。他对于自己是如何到了无妄城一点也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在层层冰封中恢复了意识,而后便去了屹立在远处迷雾中的无妄城中。
他有些脊背发凉地问道:“喻生,你跟我说实话,你找到的方法到底是什么?我那日落下万鬼崖,本该被恶鬼蚕食从身到魂连渣都不剩,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你到底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喻生手一挥收回裂口周围的阵法后,那处冰封的地方便迅速地开始蒸腾融化,眼看着河面就要重新严丝合缝地拢在一起。祝玄没等到喻生的回答,就被他一把揽过去身形一闪落入了河面之下。
人仿佛落入了虚空之中,耳边有疾风簌簌,将逐渐暗下去的光亮割裂成无数碎片,祝玄在黑暗中听到耳边传来有些不真切的声音。
“我是在你离开后不久,再一次前往昆吾山的时候时发现,万鬼崖下的怨念丝毫不在,封印只是为了不让这些妖异再次引起动乱,怨念积压多年,总不该就这么没得一干二净,大概是师父与师祖防患未然,便借机解决了……所以师兄不必担心,我也是误打误撞,来的时候一点意外都未曾有过。”
祝玄沉默了一下,黑暗中只觉得身体在快速地下落,这样落空的感觉意料之外的有些熟悉,同时又带出了点心底事深处难以察觉的恐惧。只是在这无尽的混沌与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无比温柔地轻轻揽住他,另一条胳膊将他牢牢护在身前,温度穿过单薄的衣衫落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没有便好,你这百年里长进定是不小,不过你最好也没有骗我……不能因为我,再把你放在刀尖上去。”
喻生轻轻勾起嘴角,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自你离开那日起,我便日日活在刀山火海中,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唯有你,能救我。
☆、第 30 章
那日因自己一时疏忽而坠落下来时,混乱中倒是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对,眼下在他和喻生一道跳下来后,不久便发觉了。
不知何时周身早就没有了强烈的下坠感,而是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了虚空之中漂浮着。周遭太过安静,以至他的耳边充斥着喻生轻而缓慢的呼吸声和鼓噪的心跳声。
就在这样无比静谧没有一点扰人心绪之事存在的情况下,祝玄的心却像是被雨水激起层层涟漪般,随之雨越落越大,单薄的身体险些装不下那颗心。
他难以抑制地将手按在胸口上,实际那颗早已被撕裂的心,已经不会再跳动了。
祝玄稍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在确认自己乱来不会影响喻生之后,才缓缓地在那人怀中转了个方向。两人相对而立,祝玄仍旧被喻生不声不响地拥在怀里,自己稍一抬头,不小心还额头还会蹭到喻生的脸。
瞬间,那日喻生对自己所说的话,以及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境重新涌了上来,这才深知自己原来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祝玄自己一人缩在喻生怀里想东想西,不时还轻轻唉声叹气的,头发不自觉蹭得毛躁躁的。喻生本还心无旁骛,眼下也有些按耐不住去问祝玄:
“师兄,你怎么了?”
祝玄像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苦巴巴地长叹一声,“发愁……”
“……”喻生一顿,垂下的那只手指轻轻一动在指尖聚起了一团微弱的光,像是是落了一只萤火般,随后很是无奈地抬起来,在祝玄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轻轻点在了祝玄的眉心。
那点光倏地,直接溜了进去。
祝玄觉得这动作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抬手去碰被喻生指尖搔的发痒的眉心,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明了。喻生叹了口气,低声近乎温柔地在他耳边道:
“发愁就睡一会儿,很快就能回去了……”
那点微弱的星光短暂地照亮了祝玄的双眼,随后又迅速湮没在黑暗中。祝玄靠在喻生的肩头,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清浅,到此时,喻生才敢慢慢收紧虚虚环住祝玄腰的手臂。
喻生的背后背了两把剑,此时都随着他涌动不息的内息散出灵光来。龙吟剑灵光深沉柔和了不少,霜寒还如往常那般,清冷近乎无情。
他终究还是骗了祝玄。
一个活人要如何进入鬼域?尤其是无妄城这般满是魂魄之地,本就行于六界之外,是立于轮回边缘的地方。
他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来寻找无妄城,本就是心怀侥幸。他甚至有些任性地觉得,飞升长生又有何用,倒不如凡人那般来去自如,有朝一日身死,若真能再见祝玄一面,让他付出何等代价都在所不惜。
苦守昆吾山是真,万鬼崖下早就成了一片死寂之地也是真。只是这真之后,往往有着被轻易遮盖的血色淋漓的不为人知。
离开与到来都是同理——穿过无边无尽的黑暗和侵蚀心智的怨念。
只是喻生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但即使如此,那日他刚到时在一片昏暗中,层层墨色的衣衫下早就浸透了鲜血。老天大抵是怜惜他,竟让祝玄从天而降,直接撞入了自己的怀中去。
他一只手轻轻蹭过祝玄冰凉的嘴角,若说那日自己鬼迷心窍下的吻是意外,那此时就是借着昏暗的光壮了胆,此时他那颗鲜活的心竟没生出一丝歉意和愧疚来。像是要把祝玄揉进骨子里的拥抱似乎还不够,他不断用手指轻轻拂过祝玄依旧透着点青涩的眉眼,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离别带来的心有余悸,压得他一呼一吸间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
荆图南被喻生一句话诓回天门后,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留了下来。他以往就像个不着家的游子,难得回来一趟还未来得及和竹青好好说上几句,就被闻讯而来的几位长老拉去训了几个时辰的话。
最后是从鹤乡欢那里离开的,鹤长老倒也没训斥他总爱在外游荡没个正经,只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偶尔会提起那个幼时把自己气得胡子直飞的祝玄,还有那越发沉默寡言的喻生。
他回去住处的路上还六神无主地想着,天门山虽称之为修仙大派,却从未像千秋观那般广收弟子,壮大基业,甚至是柳青元下令封山之时,天门上下都未曾有过半分不满。
在他们看来,这里并非是条铺设好的飞升路,而是在这寒凉世间寻得的家。逢年过节沿袭着凡界的规矩,上下不过几十人闹哄哄地围坐在一起,长辈教训教训小辈,胆肥的小辈甚至还会跳出来拿往事开涮长辈。
荆图南嘴角一弯,鹤长老说,自己的师父洛耳,曾就是那胆肥的小辈之一。
这座常年安静偶尔挑日子热闹的天门山上,实则谁也离不开谁。
竹青正从喻生那边的院子回来,怀里抱了几件衣物,看着已经放了有些年份了,褶子还横平竖直地印在上面,像是许久都未曾有过温度。
荆图南正好撞见竹青,一眼瞥见他怀里的事物,又看了看竹青过来的方向,便直接出声问道:
“这是谁的衣物?”
竹青一个人来去惯了,早就习惯了一边走路一边出神,冷不防被这一声吓到,整个人像是被天雷从头过到脚,脸色都煞白了下来。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你是长虫吗?”
“哦,我不是。”荆图南抬手蹭了蹭鼻尖,心说这话你前几天骂过了,能否换一个。“我这几日在长老那处,刚回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竹青打小就被长老们揪着教训,心底到如今还有些觑得慌,听了这话竟冒了点同情出来,“这是些旧衣物,是祝玄的。喻生搬到祝玄那屋都一百年了,旧衣物便一直放着也没收拾,我近日才想起来,想着横竖都是占地方,人看着还总伤心,便索性拿去长老那边,听说有了生前之物做媒介,就能寻到那人魂魄的去处。”
荆图南一愣,心里不由自主地记起自己替喻生瞒着的事情,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他站直僵直的脊背,用手指捻过衣料,出神下险些说漏了嘴:
“也是呢,若真是如此,那还省了不少麻烦啊……”
“什么麻烦?”
荆图南回神,摆摆手没有回答,随后目送着一脸迷惑和怀疑的竹青离去。
“几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起初他是为了自己的师父,才同喻生一同时常出入昆吾山,后来直到昆吾山逐渐安定,来往凡人都不用在惧怕此地时,他便很少再去昆吾山。而后几十年,都是喻生在一丝一缕地寻找无妄城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