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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镜端着茶杯,轻声细语。屋里烧了暖炉,茶香萦绕,温淡怡人。

    人事变动是她当场拍板的,采购部从上到下几乎全换了人,仓库主管也撤了职。苏州面粉厂一半的股份是明楼的,她必然要和弟弟通个气。事情因郑国伟而起,这人原是采购部经理,去年十月订婚,未婚妻是三叔公的外孙女。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明镜才没有把事情捅出去。

    “幸亏你发现账目有问题,临时来一趟苏州。要是晚几个月赶上局势变化,更难收拾。”明镜叹道。她为粮库亏空的事操心奔波,此时回家对明楼叙说经过,眉间疲色沉沉。

    明楼心里不是滋味。明氏企业壮大全靠姐姐独力支撑,然而即使她恩威并施,手段高明,也难保底下人背地里勾结,中饱私囊。如果有人替她分担,姐姐也不至于如此辛劳。

    “你之前说上海几个厂收了不少余粮,总数有多少?”明镜忽然问他。

    “八百多,九百不到。”

    “调一百五十吨来。”明镜蹙眉,“做两手准备。不指望姓郑的能还上。”

    “我下午给他们打了电话,今晚已经开始装车了。等通关文书下来,马上发车。”

    “好。”明镜点点头,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她的这个弟弟从来不让她失望。

    “大姐。”明楼深吸一口气,瞅准机会,想把心底盘算许久的想法对她托出。

    明镜看他一眼,立即看出他的心思,沉下声道:“我不允许。”

    明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放弃读研究生来公司帮我,是不是?”明镜盯他,“这件事情况特殊。郑国伟自以为有了靠山才敢这么做,没订婚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是偶然也是必然。”明楼说,“苏州这边缺一个靠得住的主事人。”

    “现在厂里有徐经理和田秘书,都是能干的,只是先前郑国伟在,一直被压一头。我让他们先干两个月再说。”

    明楼琢磨着没吭声,明镜侧头看了看他,在他臂上一拍:“吃一堑长一智,别小看人了。”

    “我哪敢。”明楼龇牙笑道,缩回手臂揉一揉。

    “那就给我一门心思读书。别成天琢磨这些事,听到没有?”

    “大姐放心,读书的事我什么时候让您操过心了。”明楼笑嘻嘻地扮乖,明镜轻哼一声,嘴角也添上了笑意。

    “可是您也知道,我这专业光看书本理论,缺乏实操也不行啊。”明楼瞅着她的脸色,得寸进尺,“要不,以后我抽空帮您看看账本。也不费什么力,就一个月一次。”他竖起食指冲姐姐摇一摇,面上带笑。旁人做出这副姿态难免刻意,放在他身上却是坦荡自然,诚恳动人。

    明镜打量他,回绝的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叹道:“随你吧。”

    “大姐这是答应了?”明楼有些意外。他准备了一车的话,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了许可。

    “我不答应你就不会这么做了?”明镜反问,“从小到大,你要做的事情哪一件是我拦得住的?”

    明楼笑得讨嫌:“真是知弟莫若姐。”毫无意外地背上又挨了一下,他赶在明镜发话前说,“明台在楼上等您。他一直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镜这才想起时间不早,看了眼落地钟,起身对明楼说:“我去看看他们,你也早点歇息。”

    他们熄了暖炉,关了灯,一道走去后院。

    刚跨过院门,就瞧见二楼窗户大开,明诚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伸长胳膊掰屋檐下的冰凌。明镜吓了一跳,想要喊他住手,又怕突然出声吓到他,急忙奔到楼下。

    明诚听见皮鞋声响,往下一看,明镜和明楼匆匆往这边来。他慌忙缩回身跳下椅子,只一眨眼的功夫,明楼已经上楼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你们”自然包括明台。小家伙正低着头舔手上的冰块,被抓了个正着。

    “哎呀这个不能吃的呀!我的小祖宗欸。”明镜也上来了,劈手夺走冰块。

    “阿诚哥说这和棒冰一样。”明台振振有词。

    “这东西多脏呀。”

    “阿诚哥说可以吃。他吃过!”明台仍在争辩。

    明诚尴尬地立在一旁。他还在弄堂里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化了在屋檐下结成冰凌。他头一回见到,觉得好奇,也实在是饥饿难忍,便掰了两根吃。他后悔对明台提起这些事,现在他把这些事全倒出来,大姐的一顿数落是肯定免不了了。

    出乎意料地,明镜没说话,倒是明楼开了口:“这东西不干净不能吃。”他伸手合上窗,落下插销,走廊上顿时暖和不少,“想吃棒冰,明天带你们去买。”

    “不行。”明镜警告似的瞪他,“你也不看看这什么天气。寒冬腊月的吃冰,不怕他们闹肚子啊。”

    明台不依,拉着她的手似牙疼一般哼哼唧唧,颠来倒去就是“我想吃”,“我要吃”。明镜不搭理,牵了他去洗漱,走到廊底,他还不忘回头喊:“大哥我要桃子味哒。”

    “是只猴儿。”明楼朝他扬一扬下巴,轻轻地笑,转身一看,明诚已经回房间了。

    腊月寒风似刀,明诚探出去吹了半天冷风,浑身关节都冒着冷气,被房间里的暖气一薰,狼狈地打了个喷嚏,听到背后有人说:“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也有犯傻的时候。”

    他愣了愣,回头看见明楼也进了房间,坐在桌边望着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这是看他笑话呢。他有些不痛快,掏出手绢擦了擦冻得通红的鼻子。

    “不高兴啦?”明楼还想逗他。

    明诚不欲理会,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捏着杯子慢慢喝了。

    近一年时间,他又长高许多,额角已经碰得到明楼下巴,胳膊小腿仍旧纤细,但是身板结实了。瘦削不再是羸弱,而是饱含力量的健劲。

    明楼看了他一会儿,对他招招手。明诚不明所以,仍是过去站在他跟前,略微低头,被明楼伸手捂住一双冰凉耳朵。

    “耳朵上的冻疮才好,这么快就忘了?”

    明诚闷闷地应了一声。卧室顶上垂下一盏吊灯,灯光昏昏,将他大半个影子笼在明楼身上。他想要感受这一刻夜长人静,缓缓吸了一口气吊在胸口,几乎不敢吐息,忽然听见明楼说,“阿诚,今天大哥要谢谢你。”

    他心里一跳,抬眼碰到明楼的眼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想起下午在点心铺的经历,异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大哥,陆叔叔是不是有麻烦了?”

    明楼拢着他的耳廓轻轻搓揉,没有马上回答。

    苏州女中已经停课两天,明楼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消息。

    孙传芳手下的便衣警察在邮局查到一封学生写给朋友的信,言辞间透露出他们在筹备武装小组,准备迎接革命军进城。女中的教导主任、国文老师和几个当事学生都被抓了,苏州独立支部毁于一夜。他没有打听到陆叔的下落,极有可能和女中师生一道被押去了南京。

    明诚在他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隐秘的信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为什么抓陆叔叔?”他小心翼翼,向明楼求证,“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时局错综复杂,报纸文章洋洋洒洒,街头传单铺天盖地,军阀、革命军、共产党、国民党,这些字眼充斥在他们身边。即便明诚尚未完全了解这些名词的含义,也不妨碍他读报的时候拿它们逐一比较琢磨。

    然而他如此直接地提及这些,明楼仍是意外的。阿诚才十四岁,他不愿意和他谈论这些事情,更不愿意让他触及时局背后鲜血淋漓的黑暗——孙传芳向来对共产党毫不留情,如果陆叔被解往南京,情况或许更坏。

    “可能是,可能都不是。”明楼含糊其辞。

    然而明诚一点儿也不含糊:“如果什么都不是,为什么要让人在巷子口盯梢?大哥也看到了那个人,所以才带我们去的点心铺,不是吗?”

    明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不给他一个可信的答复,他极有可能会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

    “他们到底为什么抓陆叔叔?”

    “他可能是帮了一个朋友的忙。”明楼斟字酌句。

    “他的朋友是谁?”

    “一位老师。”明楼顿了一顿,看着明诚的眼睛,“这个人是共产党。”

    明诚忽然想起那一晚他在酒铺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来买酒。他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看到穿蓝布长衫的身影,陆叔叔叫他“汪老师”。

    疑团似乎解开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浓重的恐惧,潮水一般将他团团围住,他咽了咽嗓子,努力让声音镇定下来:“按上共产党的名头,就可以随便抓人了吗?”

    明楼没有说话,给他倒了杯水,又把自己的茶杯斟满,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名头不重要,消除异见者才是他们的目的。”

    “所以大姐不让我们谈论政治,是吗?”明诚接得很快。

    明楼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那双眼睛仍旧清澈,只是所见的世界已经大为不同。

    “我是不是说错了?”明诚迟疑道。

    “不,你说得对。”明楼暗暗叹气,“大姐也是一片苦心。”

    “我懂。”明诚点了点头。

    “阿诚,你想和我谈谈吗?”明楼忽然问他。

    明诚张了张嘴,意外陷入了沉默。有太多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他想知道陆叔能不能安然回来,陆婶和孩子怎么样了?那位老师是不是也被抓了,现在在哪儿?他有很多话想要问,想要说,可是平地上突然起了一阵狂风,他被卷进风里肆意抛甩,像一片落叶高高地扬起跌落,五脏六腑挤做一堆。

    “我有点难过。”他缓缓吸气,尽力平复情绪。

    “因为陆叔?”明楼问。

    他点点头,忽而又摇头。

    明楼看着他,等了一会,又问:“害怕吗?”

    这话有点刺到明诚。他沉默了一下,抚平心里那点小刺,实话实说:“害怕,还觉得恶心。”

    明楼拍了拍他,伸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又改了主意,按在他肩上。他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明诚的距离。

    “阿诚,当你遇到一些事,想要改变它们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不要用怀疑折磨自己。你只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信守你原本就坚信的,等待改变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