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温度本就比较低，这个时候更是陷入了死寂。陈涛踢了腿侧耳津津有味听八卦的白境舟，示意赶紧跟他出去。白境舟翻了个白眼，无聊扯嘴角，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解剖室。

    钟聿走到水池边，拿起医用消毒皂液，轻轻抹在手上。低温处理尸体久了，两只手发青发白，很清楚就能看到深青色脉络蜿蜒在手背，骨指锐利，是比刀片还要冰冷无情的杀器。

    “钟简”，水声淅沥，钟聿开口低缓，“钟家从来不会养一个废物”。

    即使钟简是亲弟弟，他的纵容也是有期限的。原本打算钟简大学毕业后再安排，而且不会这么严厉，更不会这么直接。他会全程为钟简保驾护航，钟简的一生都会照着他自己的心意，顺心如意。

    但是，钟聿想，到现在，这些所谓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在最隐秘的情感上，此前对钟简赋予的所有关爱，现在，全都成了钟聿心底的愧疚和后悔。

    他甚至想，如果当初自己存了一点理智……

    不会的。钟聿苦笑。

    那个时候，找回钟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甚至挽救了濒临发疯边缘的母亲。如果贸然做鉴定，那么，他不仅会再次失去“弟弟”，他还会失去母亲。

    这也是父亲最后犹豫的原因。

    钟简撇过头，不知道说什么，脸色一瞬间灰败，钟聿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

    过了好一会，钟简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抬头，双目带着不可置信和几不可见的恨意，大声质问：“是因为那个oga对不对，就是因为我对他——”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口，钟聿看着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他，“钟简”，钟聿缓慢走到他面前，眸色暗沉低垂，“怀初是我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钟简睁大了眼，咽了下口水，过后慢慢转开视线，低声嘟囔：“你们……成结了？”

    “不仅如此，我已经向他求婚了。”

    钟简抬头，看不懂似的，“哥！你就不调查调查他？！谁知道他什么来路……”

    钟聿绕过钟简，“他所有的一切我都清楚”，稍稍转头，“倒是你，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去找——”

    钟简跟着转身，即使十分不甘心，这个份上也不得不承认，“不会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如果他生下继承人，我会叫他一声大嫂”。

    “我们不会有孩子。”钟聿开门，“他身体不好”。

    钟简彻底呆在原地。

    片刻后，忍不住大吼：“哥！”

    “你疯了吗！！！”

    钟聿像是没听到，开门就要离开。

    钟简再也忍不住，冲上去直接拉过钟聿的身体，恶狠狠扯住钟聿领口，抬头盯着面无表情的钟聿，几分恐惧，几分震惊，几分愤怒，“你是长子，如果你没有孩子——你知道父亲不会允许的！他会不惜任何代价让你们分开！”

    钟聿握住钟简发抖的手，了然一般说道：“所以我们成结了。”再次开口，冷静无比，“如果父亲还想失去一个儿子的话，那就让他这么做吧”。

    这句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但是怒火浇头的钟简想不了那么多，只以为钟聿为了怀初甘心放弃一切。

    “哥……”钟简受不了，“你为什么……”怒声嘶吼：“一个oga？！就为了一个oga！”

    “你就这么爱他？”

    “为了他，连孩子都不要了？！”

    钟聿拉开钟简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孩子？

    过了会，看着怒极的钟简，钟聿嘴角忽然出现一丝意味不明笑容，语气舒缓：“小简，钟家还有你。”

    钟简愣怔，有些明白，又有点不相信，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哥……”

    钟聿回去的时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怀初给他留了纸条，说和保姆去了超市，过一会回来。纸条最后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弯嘴笑脸，不过很匆忙的样子，好像最后才想起来告诉他似的……钟聿拣起看了会，笑了笑。

    厨房里有些乱，深红草莓酱还沾在刀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清新的味道，烤箱里烘培着蛋糕，时间设置还剩半个小时，钟聿考虑了下，干脆搬着凳子拿本解剖报告，坐在厨房口守着。

    怀初回来见到这一幕，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笑太大声。

    保姆却不客气，“嘿呦”，站在客厅就嘲笑完全不懂厨房的钟聿，“大少爷，这又不是定时炸弹，您干什么呢？”

    怀初憋笑憋得难受，背身忍不住咳嗽。

    钟聿神情自若，起身接了杯水给躲着他笑的怀初，顺势把人搂进怀里，“笑就笑吧”。

    怀初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口一口喝着温吞水。

    “我做甜点给你吃吧！”说到甜点，怀初眼睛都亮了，“今天学了一上午，胡姨说我有天分呢！”

    胡姨正在把蛋糕拿出来，回头依旧大嗓门说道：“怀初嘴巴厉害，今早儿我给他做了塔糕，他连我加了香草片都尝了出来！”

    怀初很得意，下巴都要翘到天上了，钟聿点头，认真附和：“很厉害。”

    怀初笑得眼睛都没了，过会想起什么似的，离开钟聿怀抱，语气轻软：“你先忙好不好，我要自己做一个好的给你吃！”

    钟聿看着激动得有些脸红的怀初，拇指描了描怀初眉毛，“好”。

    第二十七章

    一小方块甜点还没有钟聿手掌大，布朗尼搭配新鲜草莓果酱，层层堆叠，奶霜薄薄覆着，醇盈如雪，黑巧克力的碎屑在一旁随意点缀，柠檬片卷成长梗，烤得金黄，散发着清新微酸的味道，布朗尼和草莓过分甜腻的味道到了跟前也被融合了不少。

    怀初趴在桌沿小心翼翼地看着，指了指小方碟，回头笑着问钟聿：“你猜这里哪个是我做的？”

    钟聿刚和简朔通了电话，钟简已经出发去了鹭湾，放下电话，钟聿走近仔细看了看，说道：“我以为全都是你做的。”

    怀初憋着笑，“你这是说好话！”

    钟聿也笑，弯身摸怀初头发，顺势将人拉起搂进怀里，“想学吗？”

    “什么？”

    “这个。”钟聿看着那碟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甜点，“你会做得比这个还好”。

    怀初眼睛一下就亮了，“钟先生！可以学这个吗？”忍不住从钟聿怀里挣出来，转身抬头亮晶晶地瞧着钟聿。

    “当然。钟太太。”钟聿提醒。

    中间没有停顿，怀初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钟聿早就走到门口，怀初急了，红着脸叫人，“你怎么不吃！”

    “我只吃钟太太做的。”钟聿继续逗他。

    “……”怀初拿这个称呼没办法，只好跟上去赌气一样说道：“那你也别吃晚饭了，饿死你算了……”

    钟聿还真的停下脚步认真考虑了下怀初的话，“你舍得？”

    怀初知道这个人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也是一肚子坏水，当下答得比问得还快，“舍得。怎么不舍得”，说完还对自己的语速颇为满意，瞧着钟聿的眼里都是小小的狡黠。

    钟聿叹气，认真说道：“我原以为只有婚前婚后会有待遇差别，原来前脚求完婚，后脚也是能始乱终弃的。”

    先天的脸皮厚度毕竟还是不一样，怀初哭笑不得，差点蹦起来要打钟聿。

    “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闻言，钟聿神情更加沮丧，胡说八道也更加过分：“那你这是承认待遇差别了？”

    怀初彻底失败，再也不想理钟聿，一个人转身端了小碟子，默不作声绕过钟聿就要往外走。

    钟聿忍着笑道歉，伸手拦人，低声讨好：“我错了。”

    怀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聿也低头去瞧怀初的表情，哄了哄：“那你告诉我这里哪个是你做的好不好？”

    怀初摇头，过了会才闷声说道：“我不会对你不好的。”

    “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对你不好。”

    之前的生活于他，惶惶不可终日。有时候，怀初想，这么苦，只要一点甜就够了。

    他快忘了甜的味道了。

    钟聿的出现，就像那天突然推到面前的糖罐，满满一罐，甜得昏头。

    跟假的一样。

    可即使一遍遍自我催眠，手还是不自觉伸向那只小糖罐。

    他真的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