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彼时他们被困在没有信号的仓库里，唯一的出口是排水渠。

    “不用比赛的吗？”季汩若无其事地看看表，“还剩十分钟，哦，九分钟……”

    “……”

    “八分钟了……”

    “哼，”柴玖攥着拳，声音有点虚，“我知道……不用你管，死变态。”

    季汩听着沙哑男孩的声线，感觉全身像过电了似的，‘死变态’三个字绕着耳朵一直传到心尖上不停打转，让他浑身上下顿时没一处不舒服的。他无奈的抬起脸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宠溺感。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吧？比赛对小玖酱来说，很重要的吧？”

    “不要给我起奇怪的绰号啊，死变态。”

    柴玖僵直着身子慢慢挪到入口前，冬日里刚刚下完一场雨，那里面蓄满了雨水。只消看上一眼，他便脸色惨白，顿时没了刚才那浑身是刺的模样。

    “我怕水……”

    十四岁的柴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水怕得要命，看见游泳池一类蓄满水的地方就浑身发毛，恶心得想吐。

    下一秒，男孩被遮住了眼睛，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也仿佛不受控制了一样。紧接着便落在了一个平稳牢固的地方上，然后那移动了起来。

    谁！叫！你！自！作！主！张！的！啊！

    用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柴玖骑在季汩的背上浑身颤抖。四周传来的水声让他惊慌失措，几乎尖叫出声来。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好像要从胸膛间窜出来似的，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前一片发黑。

    不要！下来！死变态！

    感受到了柴玖的异样，扛着对方的季汩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但毕竟对方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哪怕看着瘦小抱起来也是分量很足的。他只得一边竭力蹚着几乎淹没了下半身的水，一边轻声安抚着男孩。

    “别闹，听话，马上就出去了。”

    柴玖抗拒着，不断扭动着身子，双腿在空中踢来踢去，两只手在虚空中怎么也抓不着东西，只好粗暴地掐着季汩的肩膀，用力地捶着对方的脊背。最后他找到了个安全的状态——一只手揪着季汩前不久刚染过的黑发，一只手死死地拽住领带。

    这可真是要命，季汩‘嘶’地吸了口气，膝盖下意识地就要跪下。他心脏同样砰砰直跳，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停下来过。

    “好了，好了，轻一点。”

    柴玖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作为回应，牙齿深陷进脖颈的皮肉里，痛的发麻又带着种奇异的痒。同时季汩感觉肩膀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脱臼了，这时水也几乎没到了他的胸口。只有十六岁的季汩，还没有那么充沛的体力，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于是在一个失手间，只听‘噗通’一下子，男孩便掉进了水里。

    “喂——你！”

    还不待季汩有所反应，柴玖便在水里疯狂地扑腾了起来，剧烈的恐惧感让男孩进入了一种极度崩溃的状态，四肢代替大脑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慢、慢一点——小玖酱？”

    什么啊，季汩晕晕乎乎地想，这孩子不是游得挺好的么？

    柴玖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没有学过游泳的旱鸭子，哪怕他的动作看起来如此的仓皇可笑，但姿势却出乎意料地标准，再配上一个半职业足球运动员的体能，季汩觉得这孩子其实一口气可以游两个来回都没有问题。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男孩的不对劲。那是在出口处的阳光下，湿漉漉的男孩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浮现出死人一般的青灰色。

    “别碰我……别碰我……滚远点……啊啊啊！”

    季汩想要将他拉起来，得到了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抗拒。男孩一边干呕，一边喃喃道。

    “别……别这样……老师……”

    这个不久前还一脸桀骜浑身是刺的男孩，此刻所有的棱角都被收了起来。季汩以为他看到的是只会扎手的刺猬，但实际上缩在地上只是只柔软的小鼹鼠。

    他是那样柔软，脆弱，又毫无防备。

    “什么‘老师’？”季汩敏感地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男孩颤抖着嘴唇不说话，像是全身都被极大的恐惧所包裹了一样。

    “乖，听话。”季汩想去摸摸男孩的头，他让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小弟弟，内心也不自觉地变得柔软了起来，“和……哥哥说。”

    不料这一举动让男孩连哭也不敢哭了，他先是狠狠地吸着鼻子努力让眼泪憋回去，紧接着他又做出了一个季汩吃惊的举动，他开始脱湿漉漉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好像迫不及待地证明什么似的。

    “我……我听话……”男孩的瞳孔涣散着，脸色挤出了难看的笑容，“老师摸……摸小玖……就好了，不要碰小玫好不好……妹妹她不乖的……她没有小玖听话啊……像上次一样，在水里把小玖绑起来吧……这样小玖就跑不掉了……”

    季汩愣怔了几秒，突然懂了。他被那支离破碎的语言背后所蕴含的，世间最卑鄙丑陋的恶意所震惊。

    “只要老师不碰妹妹，小玖就不会告诉妈妈的……小玖很听话，怎么都可以的……”

    那个七岁的柴玖靠近季汩的胸前，轻声细气地呢喃着。

    季汩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脱下半湿半干的衬衫，企图披在男孩的身上。

    忽然某个瞬间，男孩猛然清醒了过来。

    “艹，死变态，我衣服呢？”

    柴玖一脸拾起地上湿漉漉的衣服，一脸复杂地往向正处于半脱半穿状态季汩投去狐疑的眼神。

    “……”

    季汩只好带着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说。

    “我想……这是个误会。”

    柴玖送给这位贵族少爷一个大白眼。

    因为外表英俊而在任何场合都无往不利的季汩，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兵败滑铁卢的窘境。

    “‘老师’是谁？”

    “我小时候的……游泳教练。”柴玖脸色不太好看，他晃晃头说，“倒霉透了，遇到你这个死变态，总叫人想起来糟糕的事情，我还差点以为……”

    “……”无辜中枪的季汩摸摸鼻子，“我和那个人长得很像吗？”

    “什么像不像，变态不是都恶心兮兮的么？”柴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她是个女人，有胸，你没有。摸了一下知道性别不对就醒过来了，谢天谢地。”

    “……”季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之后我就很不喜欢女人，除了妈妈和妹妹之外。”柴玖闭上眼，“游泳池之类的地方让人想想就恶心，看见女孩子也怕得不行，总想着躲开连眼神接触都受不了，后来倒是慢慢好多了，只是没办法喜欢女孩子而已。”

    每天球队结束训练之后与他同龄的男孩子们，常常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对着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裸女的海报杂志宣泄剩余的精力。

    而男孩却永远无动于衷，倒是胸前平坦构造与他一致的同性少年，让他感到安全与可靠。

    “说到底，那些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只是现在好了——比个鬼的赛，这么一折腾肯定已经迟到了，衣服也湿掉了。”柴玖不甘心地咬咬嘴唇，“哼，变态，遇到你之后真是倒霉死了。”

    “不要这么丧气啊，小玖酱。”季汩扬了扬手机屏幕，“抱歉，刚刚骗了你一小下，其实我把时间调快了二十分钟……哦，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可以了吧？不要总用那种吃人的眼神看人么……”

    “……”柴玖有种强烈的，想要一拳打死对方的冲动。

    可恶……谁叫这个家伙长得那么符合他看gv时最喜欢的那一款！从脸到身材都是最吸引他的类型。

    “别太得意了，”男孩一拳捶在了对方被腹肌包裹的肚子上，“死变态。”

    那一身羡慕又嫉妒的漂亮肌肉，即将结束变声期时的成熟嗓音，深邃蓝眼睛和脸颊上的酒窝，都叫人心痒得不行。

    叛逆期的男孩总是自带着别扭的性格，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在厕所揪着对方领带挑衅，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坦率的举动了。

    那晚，季汩终究还是没有看成那场比赛，就被季家的人用车接走了。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这个讨厌的家伙，居然真的是个阔少爷。柴玖望着将要被扶上车的季汩，狠唑了一口烟。

    突然有点不爽啊原来辛辛苦苦上缴的税款，就是在养这种漂亮的死变态啊。

    “我走了。”季汩说，“快去比赛吧，小玖酱。”

    柴玖差点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都说了不要起奇怪的绰号！

    季汩见男孩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无奈地耸耸肩准备上车去了，临抬起脚的一刹那，他听见他对他说。

    “喂。”

    柴玖掐灭了手里的烟，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下次，下次来看我的比赛吧。”

    他抬起还很青涩带着稚气的脸，望着季汩说。

    “不用入场券，只要……只要报我的名字就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季汩盯着男孩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啊。”

    如果这一天，季汩没有撒谎，没有翘掉酒会，没有来到这里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