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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生颐有没有来信?”

    “没有”

    “外面有消息了吗”

    “都不是好消息”

    琴茶不知道,北平已经空了一半,有的人躲避战乱,有的人前去参军。空荡荡的北平,像一只伸展的枯瘦的手。

    日本人一进城,搅得整个北平不得安宁,学校要教日语,广场要插日本旗,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和服的,踩着木屐的日本人,连票子都要用日本的了,上面一有什么要求,下面要立刻去做,不定期就有日本兵来查。

    琴茶开始头痛了,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是一天,他也胸口闷的发慌,他干涩的喉咙唱不出一句词来,只能虚弱地问“生颐有消息没有?”“最近战事有进展了吗?”每一次都收到摇头的回应。

    琴茶倒下了,守安却不能,他忙里忙后照顾好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还要去迎合日本人的规矩,改的改,办的办,纵使他有千般万般不乐意,又怎样呢他得守住桂川啊。他有时候想,当年不如被丢在街上好,他去当个乞丐,去当个车夫,他都敢抄起家伙和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可现在不行,他肩上扛着桂川,扛着几十条人命,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需要对那些日本人客客气气的,好保住桂川。

    在台上那般霸,那般暴的花脸,怎么就突然矮了一大截呢?

    他气不过,回到桂川闷头抽烟。琴茶玩弄着院里的夹竹桃,生颐走后他就没怎么打理过院子,夹竹桃蔫巴着耷拉着脑袋“你又抽烟?唱戏的,不能总抽烟!”琴茶朝屋里喊了一声。“怎么办呐?能怎么办呐!北平都是日本的了!谁知道那天鬼子会不会叫咱们唱日本戏!”说完他就后悔了,他不该提琴茶的伤心事,琴茶把戏看的很重要,他知道,可是,唉…

    琴茶听到这话,怅然若手了一阵,顺手就把那夹竹桃给掐了,粘粘的汁液流到他手上,他没有心思去玩弄花草了,这北平孕育的一草一木,转眼就是日本人的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广州没有保住,武汉也丢了。今年的中秋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兔儿爷的缘故,显得格外萧条。怎么办呢,戏还得继续唱,钱还是得挣,孩子们要吃饭的呀。琴茶一想到将来说不定这些孩子都被抓去学日本戏,心里就难受。他几乎是发了狂似的,想教孩子很多东西,孩子学不会,他就训斥,就咆哮,就怒骂,把孩子们骂哭了,自己也突然心疼起来,又把那些孩子搂在怀里哄。看到他这样,守安和几个伙计便纷纷上去劝他,拉他,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谁都是活得心惊胆战,忍气吞声。更何况琴茶还要承受一份思念和担忧。

    守安甚至有点担心琴茶会不会情绪崩溃。他在台上的时候,那些熟悉的唱词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可是他只要一看到台下,看到生颐的座位,看到那些五陵少年的身影纷纷被日本人代替,他的内心还是刀绞一般难受,牵着五脏六腑都难受,有时候甚至控制不住的想要呕出来。

    他从来不曾想过他的戏和生颐的国有什么关系,但他现在才知道,一个国家的文化就是一个国家的灵魂。原来他和生颐所热爱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第12章 第 12 章

    洪老夫人病逝的消息传来。

    守安收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北平城兵荒马乱,连守安都有点经受不住,更别说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太了。只是琴茶,站在原地,呆呆地愣了好久,才缓缓说,“我去洪家一趟”

    “你去洪家做什么!”守安拉住他“你这是…” 他忍了忍,把“自讨没趣”咽了回去。

    洪老夫人的棺材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城门查的严,几个日本人守着,城门不让开,没有办法。

    “洪老爷!”

    洪老爷闻声望去,老眼昏花地勉强辨认出来,是桂川那个班主。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个班主叫什么了,更不知道他这次来做什么。

    “我能送老夫人一程吗?”洪老爷这才注意到,琴茶一身黑,和平时戏子穿的那些花花绿绿完全不一样。但他顾不得想那么多,他急切地点点头“棺材送不出去呀,再拖几天,她要烂掉了!”

    琴茶的鼻子一酸,他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眼睛通红的老人,再看向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棺材,洪家的仆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仆人,低着头,跟在棺材旁边。

    生颐如果看到,哭得该有多难过。

    “怎么运不出去?”琴茶问。

    “不知道”洪老爷揉了下眼睛“日本人不让出啊,这个,这…唉,你和日本人熟呀?日本人不是经常去你那里听戏,你帮我去问问,帮帮我,好不好?”洪老爷急了,也不顾话说的妥不妥当,好在琴茶并不在意。

    琴茶和日本人哪里熟,桂川那么多客人,他不顾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要坐在台下,就都是客人,琴茶就必须让他们开心快乐。

    但是现在,琴茶也没有办法,他硬着头皮走到一个日本人面前,“你的!”不等他开口,日本人先耀武扬威地朝他挥了挥枪,示意他后退。

    他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那一声“太君”他牙关紧咬着,咬住一个中国人最后的尊严。

    一转头,看到洪老爷正眼巴巴望着他,他老了很多了,头发花白,皱纹很深,他站在过分灼热的阳光下,就那么恳求又急迫地望着他。

    他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富甲一方,衣冠楚楚的洪老爷了,他的腰那么弯,那么弯,琴茶不知道是年龄压弯了他的腰,还是亡了国的悲痛使他弯了腰。

    他最终伸手,从身上摸出一些银元来,再摸,摸到一只冰凉的,兔子形状的东西来,他犹豫了下,又放回去。只把那些银元递过去,朝洪老爷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放他们过去,那个日本人接过来,垫了垫,点头让他们进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要往城门走,却被一把拦住。

    “一郎,你不能因为是他就这样坏了规矩,这是上级的要求!”

    “我知道。”

    “你…”

    “让他们出去,把收了东西的那个兵杀掉。”

    说完,穿军装的男人走了,穿和服的那位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郎,如果不是因为你对山田的这份感情,你可以成为更好的战士。”

    出了城,漫天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有的落在琴茶的肩上,琴茶一言不发,跟着走在洪老爷的身后“老夫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早晚,早晚”洪老爷叹了口气“北平沦陷后,日本人隔三岔五就来翻个底朝天,地收了,值钱的东西也被抢了去,好看的丫头被带走了,剩下的仆人都跑的跑,被抓的抓,洪家,是要完了,我和她倒下,是迟早的事。”

    琴茶叹了口气“生颐不应当走的。”

    洪老爷却激动起来“应当,应当,怎么不应当,国家有难,他应当冲在最前头,虽然我们家破人亡,但是他能挺身而出,是我们洪家祖祖辈辈的骄傲!”

    琴茶一言不发,他不得不承认洪老爷说的是有道理的,生颐愿意扛起枪杆子和日本人血战,总比在城里窝窝囊囊地朝侵略者点头哈腰好,虽然一想到生颐在战场上,琴茶的心还是会撕扯地疼起来,可他还是觉得很骄傲,生颐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恨不得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二少爷呢?”

    洪老爷浑身一震,及其犹豫地,小声说道“他懂什么呢亡了国的人,依旧有心情去和小姐们谈情说爱,去打牌,去游玩,他他还替日本人做事!…北平似乎和他没有关系,他不在意领土,不在意同胞,不在意,唉,如果生颐的品质他能学到半点!”

    洪老爷是真的生气了,他的白发和胡须一起抖着,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琴茶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却反被紧紧地握手“你…你是个好孩子。之前看你在北平混战时还唱戏,我以为你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刚才,面对那些日本人的不卑不亢,我很佩服,我们中国人,凭什么在自己家里给他们鞠躬呢?如果你不来,我都想好了,我就在棺材上碰死,我们一起死在北平,我也不会求他们一次!”

    琴茶突然觉得洪老爷的话像是悬崖边滚落的巨石,激起了他内心的波涛翻涌。

    洪老爷变了,小时候的印象里,他总是那么严肃,他是生颐的爸爸,可是琴茶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没有牵着生颐的手,只是一个人在前面走的飞快。生颐要来见琴茶,是洪家几十号仆人都拦不住的,唯一能拦着他的,只有洪老爷。

    有时候琴茶吃了晚饭在院里练功的时候,生颐会黑灯瞎火的翻墙过来,拍一下琴茶的肩,笑眯眯地说“兔儿,我来啦,我爹他…”

    “嘘”琴茶把手指抵在生颐的嘴唇上“我猜猜,你爹肯定说…”

    说完,他挺了挺身子,学起洪老爷的样子,道“你这臭小子,一天就知道玩,洪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你能不能安安静静看会书,练练字,非要和个野小子似的在外面乱跑,你要变成什么样子啊,你怎么不学好呢,我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东西!”

    洪老爷发脾气,永远以“你这臭小子”开头,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结尾。从来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向来是逮着生颐就一通数落。好几次都在琴茶面前,一面数落自己儿子,一面拐着弯骂琴茶。

    琴茶听得出来,也只能装傻充愣,不然能怎样,洪老爷的资产,吹口气都能把桂川的底儿掀起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洪老爷再一次把生颐从桂川里揪出来的时候这么骂道。

    生颐觉得当着琴茶的面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通,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也不甘示弱地反击道“那您当年倒是憋住啊?”

    “噗”琴茶险些没绷住笑了出来,洪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脆动起了手“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生颐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手打他爹,他赶紧躲到琴茶身后“有理说理,你平白无故动什么手!”

    琴茶知道洪老爷瞧不起他,但也绝对不会打他,掉价。所以他挡在生颐面前,强忍着笑劝架“老爷,老爷,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洪老爷气得说不上话。

    “爹,有话好好说,这句别让我妈知道了。”生颐依旧不怕死的嬉皮笑脸。

    “好了好了”琴茶用手肘捅了捅生颐,示意他别太过分。生颐马上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在琴茶旁边站好。

    洪老爷看到自己儿子这么听一个戏子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琴茶的鼻子说“生颐我告诉你,你最好离这种货色远一点!”

    这话让琴茶的师父听了老大不乐意,远远儿的就朝他喊“呦,洪老爷,您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您给我说说,我们桂川的名角儿,我的弟子,是什么货色啊?”

    洪老爷不再吭声,如果自己堂堂洪家老爷和一群戏子为了自己管教不严的儿子吵起来,传出去得让人笑话,他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快跟我回家去。”说完,大步迈出桂川的门,就好像打完什么胜仗似的。

    生颐耸了耸肩,朝琴茶挤了下眼睛,说“那我先走啦!”琴茶笑着朝他点点头,低声道“明天见”

    师父朝琴茶招招手示意他不必把洪老爷的话往心里去。“他就是个老流氓!”师父说。

    琴茶忍不住乐了。

    “不过”师父话锋一转“你还是离那个少爷远点吧,他是少爷,你就是个唱戏的。你尽管把他当戏里的谁,就是别把他当真。用戏里的感情对他就行了,若是一番真心,到时候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琴茶不懂,师父说的话他都听,可是这次他不懂,他在戏里本来投入的就是真感情啊!

    后来生颐学聪明了,他知道拿本书去找琴茶,琴茶练功,他就在旁边一边背书,时不时抬眼瞄一眼琴茶。

    “干嘛”琴茶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背书,我爹让我回去给他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