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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没了,生颐,你还能回来吗?
他不敢往下想,可是这消息就像心上的一根刺,碰不碰都疼。
“醒了?”琴茶只是微小的动作,守安却注意到了,他拿了一件皮袄“披上衣服再起来吧,屋里冷得很。”
琴茶看了一眼,这件皮袄是生颐买的,料子很暖很软,但是很轻便。
想到这,他的心又疼了。
琴茶注意到屋里生着火,把整个房子照的温暖又亮堂,守安的衣服却湿了一小片,手也通红。
“你早晨出去砍柴了?”琴茶问。
“怕你冷。”
“我没事,以后不要这样了。”
守安不说话了,只是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琴茶笑了笑“真的,你不用这么照顾我,小伙子家的,非要整的自己像个丫鬟。”守安也被逗笑了“我只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我不想生颐哥那么优秀,也不像那个一郎…我”
“你不用像他们一样”琴茶温柔地说“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你也是我最疼爱的师弟”
这天北平实在冷得厉害,风像个人老珠黄的老女支女,轻车熟路地从人的领口袖口伸出手去,贪婪地夺取着人体最后的温度。
琴茶推开院子门 ,正要开口,“咣当”一声,守安立马条件反射似的把琴茶紧紧护在自己怀里。
又是一声闷响,是什么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琴茶赶忙伸手护住守安的头,他感觉袖子凉了一下“什么东西?”他喊道“雪…是树上的雪…”守安喘着粗气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下了大雪的北平格外的静,四处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两个人静下来。守安最先忍不住,挣开琴茶的怀抱“噗“地笑了,琴茶看着满身是雪的守安,也笑了起来。
亡国的严肃气氛无时无刻不感染着每一个人,大家都被压抑太久,活在敌人的管束之下,每天都胆战心惊,他们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一瞬间嘴角竟然有点僵硬。
守安揉了一大团雪向琴茶扔过去,琴茶也瞬间满脸是雪,小雪花细细的挂在他的眉毛和鼻梁上。琴茶狼狈地抹了把脸,也不甘示弱地扬了把雪过去。
北平天寒地冻,两个人却在桂川门口笑得直不起腰,苦难总是在持续,守安却总能陪他在苦涩中找出一点甜来。
一郎从榻榻米上起来,穿着浴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白雪笼罩这座肃穆的老城。
银装素裹,山田,我又想起你了。
第一次和山田见面,就是在这么一个大雪的夜,那次是和和几个战友一起去一家酒馆,当时山田就在里面表演,他长得很美,眼神是及其妩媚的,一郎一眼就注意到了。
一郎虽然有心动的感觉,但还是克制住了,一个军统,一个歌舞伎,能有什么结果呢?不如早些忘了,有缘再会。
他这么想着,走出酒馆,没走几步,后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您的围巾落下了”
一郎回头,看到那个歌舞伎站在自己身后,穿着薄薄的演出服,裸露的皮肤是那样白。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他修长的手臂捧着自己的围巾,此时他的眼神不再妩媚,而是清纯里混合着一丝娇羞。
“谢谢”一郎对他说。他不敢多看这美人儿,多看一眼自己一定会被迷住。
他走得很慌乱,心里也乱,在洁白的雪地上踩下一连串不规整的脚印,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了,但他愣住----他身后的不远处,那个歌舞伎还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一时间他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感吞噬,后来他学到一个词去形容当时的感觉,那就是“一眼万年”
他朝那个人喊道“回去吧,明天我一定再来看你表演。”
他不知道那人听见没有,只记得那人似乎是笑了一笑,回到屋里去了。
第二天因为公事繁忙一郎没有去,第三天也是,后来山田给他说,那几天他一直在盼他来,日思夜想地盼,盼到哭出来。
现在呢,山田,我现在好恨当时总是食言的我,没有多陪陪你。
山田,不要怕,战争结束了,我带你走,带你回我们的家。
一郎缓缓闭上眼睛,他脑海中的琴茶和一郎的身影渐渐重合
第14章 第 14 章
又是新年,一郎这次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看上去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他这次提来的盒子格外的大,身后没有跟着那几个日本女人,而是自己提着盒子,笑起来暖暖的,他很礼貌地站在门口说“琴老板,我可以进来吗?”
琴茶点点头,让他进来,他身上有淡雅的,很好闻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日本特有的香料。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盒子,里面的食物很丰盛,琴茶叫不上来日本菜的名字。“这是什么?”琴茶有点好奇。“御节料理”一郎把盒子举起来,又用日语念了一遍,带着一种撒娇般的尾音,听起来很像小朋友。
一郎看着琴茶,笑起来。琴茶这才注意到,他笑起来居然有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眯起来,很可爱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北平也在新年这天迎来了第一场雪。一郎举起酒杯“很高兴认识你,琴老板。”琴茶对于这句琴老板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想了想,说“不要叫我琴老板了。”
“为什么?”一郎疑惑地问。
“因为我不姓琴。”
“你不是叫琴茶吗,很好听的名字,我记着呢!”
“唱戏叫这个罢了,知道我真名吗?”
一郎摇摇头,因为过度惊讶而不自觉地把筷子咬在嘴里。
琴茶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把他的筷子夺过来拍到桌上,他这样教桂川的小孩子们习惯了,因为他怕孩子这样咬着筷子不小心会戳到喉咙,现在他忘了自己面前的不是桂川的孩子,而是日本军统。
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筷子已经抢到了手里,一郎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又茫然地看着他,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了极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琴茶的脸”唰”地就红了,赶紧把筷子递过去,一郎接过筷子,脸也不自觉地红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起来,气氛微妙的令人窒息。
这时一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努力想缓和气氛地问“对了,琴老板,你说你的真名叫什么?”
琴茶刚缓过来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何…何栓子…”
两个人的脸色变化比川剧的变脸还要精彩,琴茶见一郎整张脸憋得扭曲,忍不住说“行了,你想笑就笑吧。”
一郎用日语柔软的语调道了声对不起,立马崩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何栓子,栓子…和琴茶,差别太大了吧。”
琴茶无奈地揉了揉眉头,早知道一郎笑得这么夸张自己就不提这档子事儿了。
一郎笑着抹了把眼泪“琴老板,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呢,不会是栓子吧。”
琴茶喝了很多一郎带来的日本酒,他酒量不太好,很快就醉了。醉意汹涌让他总依稀觉得一郎很像少年时期的生颐,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很爱说话,叽叽喳喳没个完…
酒精一点点把他吞噬,让他总恍惚那些旧时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了笑“叫兔儿也行。”
“兔儿”一郎也笑起来“好名字,兔儿,我知道,嫦娥奔月,身边有只兔儿。”
琴茶点点头“是那只兔儿。”
一郎又把酒倒满“在月亮上的…兔儿…月亮是好月亮,你们中国人,我明白的,美好的事物,都叫花好月圆,明月芦花…”
琴茶笑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好一个花好月圆,好一个明月芦花,洪生颐,我好想你…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泪光氤氲中抬头,看到一郎的脸上也满是泪痕,他笑了一下,坐到一郎旁边“哭什么,你想家了?”一郎点点头“有点”他看了一眼琴茶,帮他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取开,说道“你好像一个人。”
琴茶愣住,悄声道“你也好像一个人。”
“兔儿,新年快乐。”一郎顺势躺在琴茶怀里,用别扭的中国话说。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偏差,琴茶觉得躺在自己怀里的就是十六岁那年的生颐。
桂川新年因为一郎的不请自来而无比平淡冷清,但是除夕夜,桂川还是包了饺子,买不到肉和新鲜的白菜了,饺子只有很小的馅儿,但琴茶尽了力不让孩子们失望。
琴茶端了饺子进东屋,那个康复的差不多了,脸色渐渐红润了些,他早想走了,琴茶怕他出去有危险,执意让他等过了年再走。
那个咬了一口饺子,脸色一变,定定地看着琴茶“你是…洪家的人?”
“什么?”琴茶没反应过来。
“少爷!”那人叫了一声,“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快起来,我不是洪家的人。”琴茶连忙把那人扶起来。
“不,这饺子就是洪家的做法,我们家三代都是洪家的仆人,这种做法我最清楚!”
“我真不是洪家的人,你连自己主子都不认得吗?”
“我是帮洪家拉货的,只知道洪家有三个少爷,但是没有打过照面。洪家是我的恩人,一二九运动后,我看到招兵的告示,我去找老爷,求他放我去参军。没想到老爷非常支持我,给了我不少钱让我路上用…还好,我杀了不少鬼子,我没有让他失望。后来我听说,洪家的小少爷也去参军了,能遇上洪家这样的人,是我这辈子的福气,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当牛做马去报答他们!”
琴茶站在原地,高高在上的少爷可以奔赴沙场,平时低眉顺眼的仆人也能冲到前线去。可自己呢,自己还是唱着戏,唱着那些儿女情长的故事。他总是自欺欺人地想,他只要能唱戏就好了,别的他都不在意。
可是,台下坐的是马褂和旗袍,还是和服和木屐,感觉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