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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非的话,不知怎么的,另檀阳子的胸口一阵阵的微痛。一种莫名的、被理解被怜惜的奇怪感觉,令他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点了一下头,说,“我相信你。”

    于是颜非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来,举起引魂铃摇了一下,铃声如縠纹荡漾开来,颜非对他微微一笑,夜色中俊美的面容愈发如月下精灵般惑人。颜非念起咒文,轻缓起伏的声调如歌声一般动听,伴随着那阵阵铃声,卷起困顿的海浪,一层层冲刷上来,渐渐将他淹没。

    这一夜他果真睡得十分安宁。梦里他似乎和颜非两个人坐在彼岸花丛中,静静地看着远处忘川上顺流而下的一条条点着蜡烛的纸船,和暖的风吹着他们的脸,静静地不说话,不用担心将来,也不必纠缠过去。

    清晨时分,他们便和那三个年轻的渔民一起登上了那条村子里最大的渔船。村长的儿子刘喜是舵手,另外两个青年一个叫刘小四,一个叫徐全山,两人都有亲眷失踪在海上了,这才愿意铤而走险。檀阳子和颜非跟着他们三个在船尾拜祭了守船观音和龙王爷,听着渔民们悠长苍凉的歌声,渐渐驶向那太阳升起的方向。

    第一天,一切如常。那三个渔夫似乎也放松了些,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款待两位客人。一天下来,颜非与那三个人也混熟了不少,刘喜问颜非,“你师父是道长,你怎么不是道士啊?”

    “我是带发修行啊。”颜非用一种“你这都不懂”的表情说了句。

    檀阳子瞥了他一眼。

    “什么带发修行,我看你该不会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娃娃吧!哈哈哈哈!”另一个徐全山一边喝着酒一边故意犯贱。颜非眼中闪过一瞬的怒火,随即却忽然又邪魅一笑,站起身来冲徐全山勾勾手指,“走啊,一起去尿|尿,比比谁的鸟|大,敢不?”

    檀阳子噗的一声喷出了刚刚喝到口里的水,“颜非!别闹!”

    然而另外两个人已经开始起哄了,那徐全山也被挑衅地来了劲,霍然站起来,“来就来,还怕你这个小白脸?输了老子叫你爹!”

    于是两个人便往船尾走去。后面的刘喜和刘小四又是吹口哨又是出怪声的。檀阳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头不大舒服,脸色挺黑。那刘喜以为是他气徒弟太不安分,于是劝道,“年轻人瞎玩,道长你别生气。我们小时候都是比着那家伙长大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了。走在前面的是徐全山,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而后面的颜非倒是一脸的春风得意。刘喜和刘小四一看就知道是谁赢了,笑得前仰后合,还推了推刚坐下的徐全山,“唉,怎么样啊?人家是姑娘还是爷们啊?”

    颜非也挨着师父坐下,看着刘全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了句,“该叫我什么啊?”

    “……”徐全山憋了半天,忽然骂了句,然后冲颜非喊道,“爹!”

    颜非:“哎,乖儿子!”

    刘喜两人已经笑得喘不过气的,指着刘全山说,“你也有今天。”

    而檀阳子看着颜非那得意的神态,倒也不觉得气了,只是摇了摇头。颜非这时候却凑过来问,“师父,我赢了哦!”

    檀阳子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还不是师父养我养的好,我才发育的这么好啊!”颜非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檀阳子听完只觉得耳根子充血,面上又开始发热了。这臭小子嘴上怎么越来越没把门的,“孽畜!你还敢拿师父取笑起来了?”说完便伸手往颜非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到第二天,仍旧是风平浪静。天气甚好,海中偶然能见到一闪而逝的鱼群影子。刘喜叹息道,如果这一次带了足够的渔具来就好了,说不定顺便拉一网回去。

    第三天到来的时候,那三人都说会不会是鬼知道有高人在场,所以不打算来了。而檀阳子望着那虽然美丽但却一成不变的海面,心中也有些烦躁。

    确实有些鬼能够感应到无常的存在,会刻意避开。它若是躲起来,便更加不好找了。

    正当他们打算返航的时候,忽然颜非注意到舵楼上的刘喜忽然不动了,眼睛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喂!刘喜!怎么了!”颜非喊道。

    刘喜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海面,声音有些不稳,“那儿……那儿好像有个东西……”

    颜非和檀阳子连忙冲到船头,向前眺望。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一个黑点,在不停飘荡。同时檀阳子感觉身上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是当他接近目标时会有的一种直觉。

    而且那吹在面上的海风,也带着一股寻常人类闻不到的淡淡尸臭味。

    刘小四也跑到船头,咽了口唾沫,脸色也有些不好,“不会……不会是你们说的那个鬼吧?”

    船渐渐离得近了,那黑色点也愈发清晰。破烂的布条不停飘舞,还有那长得吓人却十分稀疏的黑发,如海草一样摇晃着。刘小四的脸也越来越难看,“是……是浮尸!”

    檀阳子和颜非并未告知村人姜裕梦中的尸体,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失踪与尸体有关。徐全山下了锚,跟着刘喜一起跑过来。刘喜一看,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办?按照规矩是一定得弄上来的。”

    刘小四的声音都发抖了,“这海上什么也没有,怎么平白无故出来个尸体呢?道长,咱们捞不捞?”

    檀阳子看着那尸体,眼神森冷。看这尸体,明明已经死去超过一天,不能用了,鬼又怎么可能附进去?他和颜非对视一眼,便从怀里掏出镇命符道,“你们三个到船舱里去,先不要出来。”

    第84章 龙王庙 (5)

    那三人一听, 便知道这尸体有问题, 立刻慌慌张张跑进船舱,只探出个头来观望。而檀阳子祭起斩业剑, 踏在其上,纵身而下, 一手抓住那浮尸的衣领将之提起, 另一手将能够将鬼镇压住的镇命符啪地一下贴在浮尸那肿胀的头上。

    然而那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个用力,便将尸体摔倒了甲板上。颜非立刻打开渡厄伞护在身前, 以防这鬼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之事。

    然而那尸体却像一个普通的尸体那样,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真是怪了, 一般被贴了镇命符的鬼,怎么也会痛叫几声吧?

    颜非此时已经点好了尸烛布好了米和筷子, 伴随着尸烛阵的咒文,他们周围的海上升起一团阴冷的迷雾。那原本深绿色的海水此刻也变得愈发浓稠, 如同某种浆糊一样。在那浑浊的海面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影子来回游弋,看上去却不像是普通鱼类的样子。它们的身体很长, 长了一圈类似鞭毛的东西,虽然只是影子, 却给人一种来自于未知的不寒而栗感。

    而檀阳子看着那尸体,却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只见原本尸体躺着的地方, 有一团飘忽不定的,有些像是烟雾状的东西。然而那东西长什么样子却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它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之前在姜裕身上看到的那种水蛭,尾端不停飘舞抖动着,另整个形体也在随之改变。

    颜非也讶然地问道,“这是命魂吗?尸体上怎么会有命魂?”

    檀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除非它还不是一具尸体……”

    “怎么可能!都已经腐烂成这样了!”颜非惊恐地看着地上那团东西,不敢相信师父话里的意思。

    檀阳子从口中吐出摄魂珠,将它靠近那浮尸。只见那些“水蛭”瞬间便缩入了那烟雾状的命魂之中,一丝踪影也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的命魂还没完全离体,七魄就已经散了。这个时候这些水郎君找上了他,而他也同意水郎君进附身在他身上……”檀阳子摇摇头,“不好办,他的命魂已经很虚弱了,水郎君又缠得很紧,得想办法动摇它们之间的桎梏。”

    “可是他七魄要是散了,看不见也听不见,我怎么进入他的意识?”颜非冥思苦想,也想不出办法,“真实的,为什么黑白无常没有来收这条命魂啊?”

    “如果他命魂还没离体,就不算死掉,生死簿上的寿命也会跟着加长。黑白无常是不会来的。”

    “那我们能不能用什么办法把他的命魂给拖出来?”

    “……要是能的话,我还会这么为难?若要命魂离体,只有杀死他这一条路可以走。按道理说他的身体烂成这样,命魂早该离体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还在身体里。”

    见他们两个迟迟没有动静,那三个渔夫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些。刘喜远远地看着那尸体,表情有些异样。他往前走了几步,嘴巴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

    檀阳子回头看到他出来了,便喝到,“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道长……这个尸体……我看着很眼熟。”

    他这样一说,檀阳子心中才微微一动。于是他对刘喜招招手道,“既如此,你过来看看。”

    另外两个渔夫唤了一声,让他不要过去。但刘喜还是过来了。

    大约是受不了尸体的腐臭味,他用袖子捂住鼻子,远远蹲下,用一只鱼叉挑开那尸体身上破烂的黑色布料,发现那肿胀的身体上有不少陈年伤痕。其中一道分外狰狞的横在胸前,也不知道当初是多严重的伤。

    刘喜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记得这道疤。小时候有一次我跟着爹还有另外几个伯伯出海,遇上了风暴。我被浪卷进水里,是他把我救上来。托我上船的时候他胸口被船上的铁钉刮到,当时流了好多血,特别吓人。”

    “他是你们村里的人?”

    “嗯,叫白平轩,我们都叫他白叔。不过他好像半年前就过世了啊?”

    此时徐全山也慢慢走了过来,低声说,“其实之前你们哼过的那曲子,就是白叔以前打渔的时候经常唱的。后来大家都说不吉利,他就很少唱了。”他低头看着那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是说……这是白叔?”

    “嗯……他身上那些疤,错不了。”

    檀阳子感觉事情一下子有了眉目,“你们说的白平轩,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也不太清楚。”刘喜挠挠头,“好像听我爹说是病死的?这几年都很少看见他出来了,可能身体一直不太好。”

    “不清楚?他有家人么?”

    “没有。一开始他和他媳妇是从外地来的,在这儿住下后大概五六年,他媳妇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活下来。”

    如果是病死的,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海上?

    大约是知道了这具尸体的身份,三个渔夫似乎都不怎么害怕了。相反,他们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十分复杂的东西,似乎是悲伤,又似乎带有一些羞愧。

    颜非本能地感觉到这种微妙而复杂的感情,便问道,“白平轩是怎样一个人?”

    三个渔夫沉默了片刻,刘喜才犹豫着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颜非的眼神鼓励下,他才继续说道,“白叔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喜欢解释事情。但他其实非常热心。每一次要是有渔船在海上出了事,他一定是第一个驾着船去救援的。就算有危险也在所不辞。有时候如果有谁家的渔船回来的晚了,他都会到海上去看一看,确认一下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毕竟龙王爷脾气怪,有时候前一刻还晴空万里,后一会儿就刮起风暴来了。

    他搬来我们村十多年,救过至少二十多条人命了。后来村里人都有了习惯,要是谁家的男人出去的太久没回来,总会拜托他去看一看。大家都很敬重他,逢年过节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都往他家里送吃的。”

    颜非听着,点着头,却不经意般问了句,“哦,原来他是这么好的人。可是你也说后来他生了病很少离开屋子,所以你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时候难道就没有哪个被他救过的人去他家里看看么?”

    三个渔民陷入了窒息般的静默。颜非的问题狠狠地踢中了他们心中的某一处,愧疚感和一种莫名的惶恐汹涌而至。刘喜便辩解道,“后来是我爹不让我去看他了。”

    “你爹?”檀阳子问,“为什么?村长和他有什么过节么?”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徐全山开了口,“哎呀,就直说了吧。这事儿我爹跟我唠叨过好久。还不是因为两年前那场海难。当时朝廷征用了村子里一半还多的渔船,于是大家出海就只能挤在为数不多的几艘船上。那天包括姜裕他爹姜达在内,村子里最好的几个捕鱼能手打算趁着季节和时令出一趟远海,捞几网大的回来。结果去了四天都没有消息。有几家的媳妇就去找白叔,问他能不能去看看。可是那时候白叔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大好,当时好像是生了病,不好下床,就婉拒了。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再等等看。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回来,村长就带人去找他。他没办法,病还没好全,就只好驾着船跟村长的船一起出海去找人。结果中间遇上了暴风雨,白叔坚持说不能再往前了,否则船会翻,于是就带着大家回来了。等到风浪停了才又出去找。结果只找到了那艘船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