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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家的媳妇就疯了,骂白平轩见死不救丧尽天良,说若不是他拖着说不定她们的男人不会死。村子里的人也开始对白平轩指指点点,说他没良心,一个外乡人来了大家这么照顾他,尤其是姜达,跟他称兄道弟的,结果却被他给害死了。自那以后白叔的日子就不是特别好过。那些家里死了人的天天到他门口骂,还往他门上泼粪水。后来白叔也就不出门了。”
颜非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合着白平轩救了二十几条人命,还不能生两天病了?害死那些人的是风浪啊,跟白平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救人是恩情,不救也什么错,这些人怎么骂的出口?太不要脸了吧?”
颜非牙尖嘴利的,说的三个渔夫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檀阳子问刘喜,“你家也有死人?”
“嗯,当时我小叔也在那船上。”刘喜低着头说,“我爹特别恨白叔,说要不是他耽误,不至于连尸体都找不着。还有那天风浪其实并不大,坚持一下就能过去的。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说,姜裕他二叔姜昌还赌咒发誓说一定要让白叔血债血偿什么的。”
颜非听得都要气炸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升米恩斗米仇颠倒是非的人?
“姜裕他二叔,也是这一次失踪的人之一吧?”
“是……”
“那姜裕呢?”
“姜裕倒是没怎么参与,他跟白叔的关系是很好的。就算他爹死了,他也没说什么。后来还去看过白叔的可能也就是他了。”
檀阳子和颜非对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了然。
这就是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只有姜裕回来了。
只是,白平轩又是如何跑到海上来的?
“道长,现在怎么办?”刘小四眼睛里含着泪花,看着面目全非的白平轩的尸体。
檀阳子道,“它现在躲在白平轩的尸体里不出来,看来只有等晚上了。”
“晚上?”颜非想到那个可怕的梦境,看了一眼那三个渔夫,凑近了檀阳子低声问,“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要紧,这两天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我已经用朱砂在他们衣服上写了辟邪咒。你我警醒点,不会有问题。”檀阳子垂眸看着那团不停飘摇的命魂,一种怜悯在心中蔓延,“我唯一担心的是水郎君因为害怕你我而不出来,那样的话,这可怜人的命魂也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若是就此被消耗殆尽了,就太可怜了。”
第85章 龙王庙 (6)
尸体被移到了底仓里, 檀阳子用朱砂围绕着尸体画了一圈复杂的符咒。又让三名渔夫待在船舱里, 在舱门和墙上都画下辟邪咒,这才和颜非一道进入底仓, 将活板门封住,点起一盏油灯, 静静等待着。
最后一缕日光被黑色的大海吞噬, 黑夜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吞噬一切。海浪不断冲刷着周围的船壁,颜非找了块不那么潮湿的地方坐下来, 看着那尸体, 有些惘然地问檀阳子,“师父,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道,是真的, 还是一个谎言?”
檀阳子仍然蹲在地上,手中拿着笔, 认真地继续完善着法阵。听他如此问,瞥了他一眼,半晌才说, “以你现在的年纪,应该相信是真的才对。”
“如果是真的, 为什么你会在地狱里,而那些恩将仇报的村民、那些虐待自己的孩子和妻子的恶人、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吏, 为什么却可以在人间活的好好的?”
檀阳子的笔顿了顿,说, “我不是好人。”
“我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我认识的师父是好人。好和坏我还是分得清的!”颜非执拗地说。
檀阳子却叹了口气道,“好和坏?这世间哪有什么好和坏,人心最善变,从前是好的,以后也可能会变成坏的。你说的那些村民可能对白平轩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他们对自己的家人或许非常关心,他们可能是慈父慈母或是孝顺的儿女,或许他们也做过很多好事。人是有很多个面的,而且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你又怎么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区分?”
“可只有坏人才会下地狱不是吗?”
“是造作了恶业的人会被业力牵引下地狱,恶业本身不一定是坏事,只是串联出了一个坏的因果。甚至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最后却变成了恶业,也是可能的。就像那些姑获鸟,她们又做过什么坏事?不过是刻骨的憎恨另她们无法释怀,所以才要留在地狱里等待复仇。”
颜非把玩着手里的引魂铃,呢喃着说,“那么那些养婴蛊的神呢?他们为什么不在地狱里?”
檀阳子手一顿,刚想张口,一阵古怪的灼热感忽然在胸口炸开。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笔掉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胸口。
“师父!你怎么了!”颜非忙冲过去扶住他,满面焦急。
檀阳子深深吸了口气,等着那阵灼热散去。是他大意了,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个封言火印。他摆摆手,说,“无妨,只是不要在提你刚才提的事了。”
颜非讶然,“为什么?跟那有关系?”
檀阳子沉默着点点头。
颜非微微皱眉,一开始不甚明白,可是想了一想,便猜测到了几分。如果那地宫里的婴蛊真的跟天庭有关,想必他们必然不愿意被外界知道。他们一定是对师父做了什么,让师父无法说那件事。
“王八蛋……”颜非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不是那个白无常?叫谢雨城的那个?我听罗辛说过,他看见你和那个叫谢雨城的一起去的黑梭山。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好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檀阳子呵斥道。他知道颜非不能执着于此。毕竟颜非成为红无常这件事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若是再树敌,之后在酆都的日子不会好过。而且若是闹得大了,保不齐颜非会被灭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檀阳子伸手去拾起地上的笔,忽然手却被颜非抓住了。
檀阳子瞪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是颜非却执拗地抓着不放。
“颜非,别闹了!”檀阳子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颜非这才松开了手,但是他的眼睛深处弥漫着某种有些危险的东西,另檀阳子一瞬间有些心惊。他已经越来越搞不清楚颜非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
或者说他可能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却在此时烛火明灭了一瞬,一股阴寒渐渐从船舱底部升起。檀阳子回头,将目光定格在那具尸体上。
尸体仍然一动不动。
颜非道,“它要出来了?”
檀阳子对着尸体道,“水郎君,识相点,你已经跑不了了,快点出来。”
然而那尸体还是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是什么仍旧牵着白平轩的命魂?如果能搞清楚,斩断那点最后的联系,尸体又已经腐烂成这样,水郎君也就藏不了了。
颜非道,“要不……我用观情法试试?”
檀阳子思索一番。这白平轩虽然七魄已经散了,但说不定地魂还在。只要地魂命魂在应该就还有情绪,或许能看出来什么玄机也未可知。他便点点头,道,“既如此,你我先用共情术,然后再用观情术。”这样一来他便也能看到颜非见到的那些情绪波动了。
于是檀阳子在地上迅速画出法阵,二人在阵中相对而坐,用斩业剑在掌心划开血痕。两只手对在一处。不同的血液相互交融,四目相对,精神在虚空中贯通。颜非看到檀阳子的本体愆那出现在他面前,青肤白发,强悍危险,却有一种另颜非移不开目光的苍凉之美。此时在两人的七魄之间,产生了某种轻微的拉扯,颜非顺从着那种牵引,张开双手,拥向同样在飞向他的愆那。
上一次使用共情术,还是在阿鼻地狱的地宫。只是那一次的共情术并未完成,而且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当时师父那种混杂着惊惶、恐惧、悲伤、愤怒的表情,直到现在他都还清楚地记得。
但是这一次的交融感觉却完全不同。愆那的七魄,沉重而寂冷,宛如一片经历了无数风霜的冰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哀伤。然而这亘古持久的冰冷却并不另颜非感到害怕,相反,他感到某种求而不得的完满,一种像是久别重逢的舒适。他感觉自己的所有感官与师父的重叠交融,合二为一。他想要温暖那片冰原,想要用自己所有的热,填充那一个个残缺的空洞。他想要让师父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再次睁开眼睛,他同时看到了师父和自己。奇妙的感觉,微微的眩晕,又觉得与师父前所未有的接近。
檀阳子似乎也微微讶异,还有一点点不安,那种情绪透过他们的共情传递到颜非身上。师父也同样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完满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檀阳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就算是希瓦摩罗还活着的时候,最后那两百年,也没有过这么完美的共情。
完美到他不必说话,只是想着“可以开始了”,颜非就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一样,开始施展观情术。
仍旧是那猝不及防的坠落错觉,穿越黑暗之海和那些扭曲的形状,颜非的面前出现了令他惊异的景象。
无数根极粗的血红色情弦,如混乱的绳索一样漫天漫地,不停地长出新的分叉,看不到尽头。那些拐角转折十分突兀生硬,充满攻击性,甚至还有类似倒刺的东西长出来。看得久了,会令人产生眩晕恶心压抑等等不好的感觉。
“憎恨,无尽的憎恨。”颜非听到师父在他的脑海中说,“他的怨气太强了,或许这是他仍然留在尸身中的原因。”
“等一下……”颜非蹲下身,凑近了,仔细往那一团乱麻般的情弦中心看去。他注意到在这混乱中有一条情弦与其他的不同,颜色并非那种充满愤怒的红色,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淡粉色,混在一片猩红中不甚明显,但确实存在,而且如幽灵一般蔓延在这乱麻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道,“思念,他在思念着谁。”
“师父,如果能把他这一根情弦屡出来,会不会就能压制其他那些怨恨?”
“不行!”檀阳子立刻制止道,“你修为尚浅,不要去碰那些情弦,否则你自己的情弦也会受到影响。”
“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进入他的意识了啊……”
却在此时,颜非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刚才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的腿上,连忙用力一跺脚。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条黑色的东西竟然咬开了他小腿上的布料,忽然一下子钻进了他的皮肤之中。那速度太快了,颜非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眼花了。
“颜非!快出来!”檀阳子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那是什么?”
“快出来!我们中计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忽然间原本是一片漆黑的地面“蠕动”了起来,原来地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无数个黑色的水蛭大小的虫子一动不动地蛰伏着,隐匿在黑暗里。它们一拥而上,如潮水一般,迅速沿着颜非的双脚往上爬,另他动弹不得。。颜非这下彻底慌了,他感觉不断有东西在从各个方向钻入他的皮肤,虽然没有痛感,但是那种诡异的被入侵的触感令他有种正在被一点点吞噬的恐怖感觉。他用力跺脚,可是很快那些虫子便爬到了他的胸前、他的手臂、他的后背、他的脖子……他的身上沉重万分,重心不稳,竟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而那虫子组成的潮水也在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最后发出一声惨叫,只是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他自己的叫声还是师父的叫声。
意识在一片虚无中载浮载沉,恍然间,他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说不清是人的声音还是动物的声音,甚至可能都不是声音,而是一个意象,一段思维,轻轻包裹着他的意识。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颜非想要挣扎,想要抗拒。那个没有形体的存在又对他说,“我们不是你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