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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两摸一摸下巴,身上那层鸡皮疙瘩总算是褪了。唔,先容他仔细捋一捋——这样看来,鳞苍一早就猜出了他是谁,不过是私心作祟,自欺欺人罢了。若这么算,没准鳞苍正正和他从前一样,动了心思却不自知,或者就是因为已经“自知”了,更加不敢承认。
至于方延,这孩子自再见后便频频示好鳞苍,却又在暗地里琢磨着要害鳞苍性命,后引他们进京,予他钱三两名声钱财,将他推到争斗的漩涡中心去,看似将他钱三两玩弄于鼓掌之间,然而仔细想想,却是真的在为他打算的。
虽然这个打算的过程很不美好,也没有问过他的考虑。
不过,鳞苍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他起了心思的?连他这点心思都是听方延无意提起才明了的,难道……难道真是日久生情,慢慢就喜欢上了?
这……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啊,近两个月来,鳞苍的确没有怎么揍他了。
“师尊,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大约是见不得钱三两跑神跑的太厉害,方延叹声气,指尖扣着桌面将点心渣弹干净,而后自袖中摸出一截长长的,被软布仔细包着的一样东西,抬手递给钱三两。“你看看这个。”
钱三两迟疑着接了,拆开一看,原来是根碧绿色的长萧,触之冰凉,更被打磨的晶莹剔透,乍一眼瞧见,甚至会以为它是用什么名贵玉石做的。
钱三两看着看着,猛的抬起头。
方延皱眉道:“师尊,你还记着么?你以前和我说过,若我能用竹子做出一柄如玉般剔透的萧,你就满足我一个心愿。”
当然记着,但那不是被方延缠的烦了,随口提的么?再说他为了增加难度,还刻意说过不许用法术偷懒,要用手打磨。
把竹子磨的能照出人影,这种古怪的要求,随便一个人都知道是刁难好么?
钱三两整张脸都拧巴起来了,手中竹萧温凉,于他却是比刚烧开的水还烫,烫到险些拿不住:“记得记得,但你看为师如今这模样,难道还能帮你满足什么心愿么?”
混吃等死的废物一个,除了还会给冤大头们摆卦测字之外,哪点能比得上方延了。
好么,合着今天还是个黄道吉日,宜组团摊牌。
屋外的雨连点停下的兆头都没有,屋里的“狂风暴雨”却暂且歇了。若说刚才是方延看着钱三两和鳞苍闲话,这会却是鳞苍面无表情地听着另两人各怀心思忆往昔了。
方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竹萧,喉结微动,像是陷入了什么颇久远的回忆之中似的,缓缓地道:“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着一身滚了金线的墨袍,脚下踩着血,于刑场上对我伸出手,问我是否愿意拜你为师。那时我爹犯了重罪,我是个实实在在的罪臣之子,判了斩立决的圣旨在案上搁着,磨好的钢刀在头顶悬着,而你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能让上一刻还耀武扬威的监斩乖的像只小猫。”
钱三两低着头咬了一下嘴唇,心说原来自己老早就有这种到处捡人的毛病了。
话说回来,当年,方延在刑场上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当真很震撼。
无论何时,他钱三两都只是对生命力顽强的东西异常感兴趣罢了。
鳞苍沉沉地“呵”了一声。
方延继续道:“我那时问你,你比皇帝还大么?你没说话,只是随意地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至今都记着——睥睨一切,狂妄肆意,却又轻飘飘地没有什么分量——我当时就觉着,你这种人,天生就该在万人之上,就该藐视世间所有的规矩。我幼时怯懦,很多时候,即使知道自己是对的,也不敢多和别人反驳一句,是你教我顺从心意,教我法术丹青,我将你当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看待,敬你如神明,我可以不在意你欺我或是杀我,若是那样能助你达成目的,我甘之如饴。”顿了顿,眉间忽的浮起一抹厉色,说话声音也哑了起来,像是一条爬在沙地上的蛇,令人听之生寒:“你是善是恶,是仁慈是狠毒,与我都没有什么干系,我只是,无法容忍你自此泯然众人,终日碌碌却不自知!”
这,这又是什么道理?
钱三两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讷讷道:“我……我挺“自知”呀,自知的很。”碌碌才能活,蹦哒的太欢实会没命,从前他就是太不自知了,方才招起祸事,背着数不清的人命债追悔莫及。
要知道,若想坐稳这国师之位,断不会只是杀掉区区一百几十个小童这么简单。
钱三两忏悔的很真心实意,方延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竹萧,似笑非笑道:“横竖,竹萧已经做出来了,师尊也该信守承诺,听我的话——重开天魔祭坛。”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解释一下小徒弟待人阴晴不定的原因,以及,鳞苍开始怀疑的时间点在第5章~忘记的话可以再去看看~
☆、四十二次解释
方延说,他平日隔三差五地欺负钱三两,完全就是因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指望着自家师尊能在这种惨绝人寰的压榨中爆发一下,谁想到,钱三两自从换了这壳子,便也真的肯安心做一个江湖骗子,半点骨气都没有了。
对于方延的这些控诉,钱三两感到很冤枉,他拉着方延的手,万分语重心长地和对方解释道:“崽儿,你听为师说,你不想为师做骗子,但是其实,为师从前不也是个骗子么?那天魔祭坛是用来做什么的,老皇帝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么?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丹,那是借万人血铸躯冲煞,以肉身入魔。”
并且,只有他这种黑芯儿的魂魄才能承受住万人煞气,像老皇帝那种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的,莫说站到祭坛上来,就是和祭坛稍微沾一点边,也得即刻一命呜呼。
打一开始,他就只是想借着老皇帝的势力早些寻到条件适合的小童罢了,根本没有分一杯羹给别人的意思。至于后来停手,也是因为见到那些小童们双目圆睁,死相凄厉,不自觉的想到多年前屠村之事,心生悲切,方才肯退而求其次。
钱三两道:“崽儿,你要接受事实——为师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江湖骗子罢了。”
像是走路踩到钢钉,方延骤然大声吼道:“不是!不是这样!”其音量之大,音调之高,真正震耳欲聋,绕梁三日而不绝。吼罢,垂眸定一定神,又用询问晚饭是吃萝卜好还是吃白菜好的语气道:“反正事已至此,要么,让皇帝知道是你偷了冰尸,心怀不轨,要么,听我的话安心住进化仙宫等待时机。这五年来,我暗中为你栽培了不少势力,不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上,你只需要静待消息,等他们将新皇帝控制了,助你重开祭坛。”
居然还是两手准备。
徒弟大了,果然很不中留了。
钱三两长叹一声,叹到半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抹把脸:“我实在不想告诉你——很不幸,这位新皇帝脑子很好使,也是很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你在私底下安插的这些所谓暗棋,没准早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毅然倒戈了——自然,有背叛就会有忠心,这里面一定还有不少肯坚持跟着我的,但是,你真的以为,仅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扳倒一个正值壮年,得百官推崇,要智谋有智谋,要功夫有功夫,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皇帝么?”
方延皱眉道:“这不……”
钱三两呛声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实不相瞒,皇帝不止知道了,还和我提起尸身被盗的事了,顺道让我替他去套几个人的话。看模样,八成是只要我安分替他做事,他就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钱三两的话说完,方延即刻将眉皱的更紧。他原本就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此刻脸上皱巴巴的,微微张着唇,怎么看怎么像是受了委屈。
钱三两继续道:“皇帝无心与我为难,还意图说服我当他的剑。他这样做,岂非与你一早设计的——以功劳博得他的信任,之后重得权势——殊途同归?”
方延骨碌碌转一转眼珠,嗫嚅道:“他让你去套谁的话?”
钱三两微微一笑,自袖子里摸出那张被他团成一个球的小条来,屈指点点最头前一个被划了红圈的名字,沉声道:“你想逮的,究竟是不是他?”
方延咽下口唾沫。
钱三两察觉到方延的小动作,踏前一步抓了他的手,语气严厉:“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他是谁了罢?”
这些日子以来,钱三两一直都是能说好绝不说坏,能窝囊过去绝不站出来逞强的模样,此时忽然没来由的强势了这么一下,眉眼压低,其肃然神色让方延恍惚觉着见到多年前的玄垢国师,愣了一愣,本能便要交代,不想却被站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鳞苍抢下话头。
鳞苍对方延道:“你方才说,你得知鲛人破掉命劫的方法之后,早做过准备。你做的准备是什么?”
鳞苍这声问话很突兀,惊得方延从愣神中回过神来,一把甩开钱三两的手,懊恼道:“准备?自然是先下手为强要你的命了。”转头带笑看一眼钱三两。“师尊,有一件事是我在骗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甘露,寒火之毒是无解的。”
“嘶!你这熊孩子,你当为师提不动刀了是不是……!”
钱三两乍闻噩耗,脚下一滑险些跌倒,立刻什么都顾不得了,随手抄起墙角处的扫帚疙瘩,老鹰辇鸡崽似的,追在方延屁股后面,绕着一张小方桌一圈一圈的跑:“你给我好好说话!到底有没有!!!”
方延起初被这种提着扫帚兴师问罪的阵势唬的懵了一懵,但他腿脚麻利,很快便从震惊中抽出神来,一边跑一边反驳,最后和钱三两各自占据半张桌面,如同两军对垒,各不相让。方延双手撑在桌面上,扬声喊话:“师尊,我这是为你好,等你真的把什么都拿回来了,你会谢我的!”
方延喊的很理直气壮。钱三两被他气的险些吐血三升,甩扫帚啪啪抽桌子:“为我好?你问过我的意见么?考虑过我的打算么?呵,为我好,我看你不是想要他的命,你是想要我的命啊!”
对着钱三两,方延素来是个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性子,此刻其实已经被他训得有些怕了。但是幸好,钱三两的壳子不是原来那副,脸不是原来那张,再发怒也没有什么威严,所以方延还敢梗着脖子和他掐架:“我就是在为你好!!!”
钱三两举着扫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那些被自家孩子气的当场翻白眼的倒霉蛋都是个什么心情了——实在是太憋屈,太暴躁了。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钱三两,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正顺气,鳞苍忽然冷着脸开口打断两人,像是在看什么闹剧似的,微不可查的皱眉:“我的命,也是那么容易要得到的么?”
很随便的态度。钱三两丢下扫帚,急忙忙地跑到鳞苍身边去,拉着他左看右看,不放心道:“我知你修为高深,大约比平日显露出的还要高深。”这还用说么,从前是他钱三两疏忽了,鳞苍好歹身为一族之王,就算来到岸上,水土不服,又不怎么了解人间的风俗习惯,但却不是真的傻,从他二话不说处死下属,以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将自己带在身边来看,他分明就是个杀伐果断,很会藏拙的主儿。
但是再厉害,也难保不会吃“水土不服”的亏。
钱三两担忧地道:“你快别逞强了,人间有许多法宝是你们鲛人族没有的,其威力之大,你很难想象的到,你这些天……的确是越来越嗜睡,而且,法术也不怎么灵验了。”
方延适时愤愤地瞪了鳞苍一眼。
钱三两突然觉着脑壳疼,气的。
好在,鳞苍只回给他一个淡淡然地表情,并没有很惊讶:“我是鲛,只有在水里,我的法术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在岸上自然时灵时不灵了——这也是我后来才发现的。至于他。”抬手指指方延:“说来也巧,他弄来的这两块寒火玉,乃是蛇族的宝贝,蛇族与我鲛族渊源颇广,交情甚深,这种东西我不止见过一次,比你们人还要了解它的功效,也知道它并非无药可解,再加上,晚上枕着它睡觉的确很凉快,这才没有理会。”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么?
钱三两恍惚地追问道:“那,那你为何如此嗜睡?”
鳞苍理所当然地道:“外面儿热啊,左右人已经找到了,只差犹豫要不要动手的问题。我不窝在屋里睡觉,难道还要去外面把自己晒成个鱼干么?”
钱三两:“……”好像……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啊……
方延提起被钱三两丢到他那里的扫帚,啪啪拍桌:“不可能!蛇族长老将它交给我的时候,分明拍着胸脯和我承诺过无药可解!”
“唔,他没有骗你,的确不是用什么药解的。”鳞苍撇撇嘴,神色复杂地解释道:“是用蛇族之王的牙齿磨成粉末,再和着雨水泡个澡才能解,蛇族之王的牙齿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就是无解么?”
一句话,钱三两刚放下的心又被他给揪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问:“那,那你到哪去找蛇族之王的牙齿呀?”交情再好,也不会当场拔牙给他用罢?
顿时,方延的脸上又现出平日的那种得意之色,然而还没等他把嘴角完全咧开,鳞苍就从衣襟里摸出个红绳穿着的蛇牙坠子,大约两个指节那么长,又尖又弯,被磨得光滑当成底座,上面镶嵌一颗碧绿的猫眼石,做工十分精致。
鳞苍捏着蛇牙坠子,颇怀念地道:“蛇王名叫碧琅,我和他是打小一块捡贝壳的交情。记得小时候,我父王成天在我面前夸他刻苦,他父王则没完没了的在他面前念叨我聪慧,久而久之的,我俩就开始互相不对付,以至于见面就能打个头破血流,那几十年里,他没少拔我身上的鳞片,而我最大的功绩,就是打掉了他一颗最大最宝贝的毒牙,后来我俩为了置气,各自寻了能工巧匠把对方的东西做成饰物带在身上,每每见面,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钱三两:“……”
方延:“……”
很好,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熊到上天的时候?钱三两已经能想象到,两个半大少年当初是如何手脚并用的相互撕扯着,在地上骨碌来骨碌去,他也能想象到,待这两位小祖宗年纪更大了些,你一道水柱我一道惊雷的场面,是如何的盛大恢弘,令闻者沉默,见人遭殃。
话说回来,今天受的刺激有些多。
钱三两揉着额角想到,好像最近几天里,他一直在接连不断的被各方人马排队刺激。
话说开了,危机也解除了,钱三两正要开口问鳞苍今后打算怎么办,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虎子在门外扬声道:“先生,李……李公子来了,说是要见你,这会就在门外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