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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两知道雨水淋不到方延,去开门的步子迈的不情不愿的,不算长的一段距离,被他走的就和皇帝登基似的。鳞苍双手扶着桌子,脸上神色一变再变,眼里黑黝黝地泛着点蓝光,不知道是不是钱三两的错觉,他总觉得鳞苍这会有些慌乱。
再磨蹭还是得开门,就在钱三两的手指搭上门栓的瞬间,一直很安静的鳞苍忽然道:“你们到别的屋里说话,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挪进我屋里。”
钱三两愣了愣,手上动作却没停,开了门把方延放进屋了。
方延早在屋外时就听见鳞苍的话了,此刻进了屋,身上那层白罩子霎时消失不见,与屋外潮湿阴冷的气息不同,方延身上是温暖的,干燥的药香味,像是刚从哪处药庐里回来。他转头看一眼鳞苍,原本冰凉的眼里须臾多了点温情,只是这点温情没能温到眼底:“你放心,我要送给他的东西挪不得地方,等过会雨停了,我带他去看,当然,如果你感兴趣,你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看。”
方延能听见鳞苍说的话,鳞苍一个活了几百岁的鲛妖,耳力与方延相差无几,自然也能听清方延在敲门时说的话。说起来,这还是方延第一次在鳞苍面前大大方方的喊钱三两师尊,钱三两原本还愁怎么和鳞苍解释,扭头却见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根本就没把这声称呼当回事,更像是……觉得这样喊没什么大不了。
鳞苍道:“我没有兴趣,你们只管安心谈你们的事情,但不要当在我的面前谈。”说罢又要去收拾桌上那个布包,看那架势,虽然嘴上说着过两天才走,身体却是诚实的恨不能立刻就冲进大雨里似的。
想来也对,鳞苍是鲛,自然对水格外亲切,断断不会怕这一场大雨的。
三人,哦不,准确的说,是三个人形物种在僵持中忘了关门,恰巧这时起了阵狂风,本来半掩着的木门被大风撞开,暴雨倒灌,浇的离门口最近的钱三两湿了半个身子,额前几缕碎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十分狼狈,狼狈到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感慨生活的辛酸。对此,钱三两却不甚在意地抹一把脸,抬起木栓把门抵上,而后弯腰拧一把滴答着水珠的衣裳下摆,又将头顶被风吹歪的小发包扶正,随意坐下。
钱三两做这些的时候,屋里一片安静,等他做完抬头时,正好对上方延隐隐掺着愤怒的目光,眉头紧皱,眼睛半眯,就像是怒极了又不好发作,细看竟还有些……钱三两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罢,他怎么总觉着方延有些失望?
就像一个看中漂亮糖人的孩子,费尽千辛万苦的吵闹着把糖人买回家,咬了一口,却发现糖芯不是甜的,反而藏了他最不爱吃的草药沫,舔一舔就苦到舌根。
这会,方延就好像那个吃到苦糖的孩子,就差把“你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写在脸上了。
钱三两被方延这么硬生生地盯了一会,啊了一声。或许是久违的大雨带来了清凉的同时,也帮他理清了一团乱许久的思绪,钱三两忽然想到,自从他与方延再见那日起,每当他的举止露了怯,或是窝囊的“太接地气”,方延都会用这种复杂的神情看着他,只是今天这样看的格外肆无忌惮罢了。
缠在一块的线团冒了个头,钱三两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正要再往深里想,眼前忽的亮起阵白光,而后身上又暖和了起来,原来是方延往他身上丢了个法诀,帮他把湿衣裳都烤干了。
方延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又很远,所以你看,你是要这会出门,还是等雨停了再出门?”虽是问话,语气却是想要立刻带钱三两去看,多半刻都不想等的强硬。
方延做人比做妖的时候长,很多习惯都是更像人多些,譬如喜欢用脚一步一步的走路,譬如一日三餐,就像他方才站在大雨中敲门一样,原本是可以直接进屋的,偏偏要遵守规矩。方延觉得这么做是种乐趣,或许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嫌弃自己现在用的这具圆滚滚胖乎乎的妖身的。
方延问这句话是走个过场,钱三两却是真的摇头道:“雨停了再走罢,我大概知道你送我的是个什么东西了,只是猜不透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唉,还能送什么,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方延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似乎是用来防止什么东西腐烂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鳞苍已经收拾好他的包裹了,许是和人呆的久了,很多地方也跟着染上人的习性,包裹里装的多是些衣物,甚至还有两块干粮。
不得不承认,不论在哪些方面,人的同化能力都是不容小觑的。
外面的雨下得比方才小了一点。
方延伸手拦下想要离开的鳞苍,像是忽然回过味来似的,转头道:“怎么你似乎,对我喊他师尊一点都不意外?”顿住片刻,唇边慢慢的漾起抹笑来。“你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对么?”
“虽说想不通你那晚为何偷偷的摸到我房里来,还放我的血,但因为我没有感受到你的杀意,索性便由着你去了。如今再想,又有哪个报恩的会大半夜跑来放恩人的血呢?”
怀疑的方向对了,缘由却不是一点半点的跑偏,钱三两咽一口唾沫,心说他哪是想放你的血,你要真是他恩人,他没准就当场要了你的命了。
咄,慢着,方延说的很有道理呀!为何鳞苍对这个称呼半点都不惊讶呢?虽说这些日子以来,方延没少在外造谣说自己和鳞苍是他钱三两的徒弟,但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现下又没旁人,以鳞苍的立场看,方延喊他师尊明显就是不合情理的。
莫非……钱三两忽然想到一种不大可能的可能,这种想法让他浑身冰凉,却又隐隐有些欣慰。
“鳞……”
“那晚你是醒着的?!”未等钱三两插进话来,鳞苍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霎时瞪圆眼睛,炸了。或许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在明知自己挨了一刀后,还能若无其事连呼吸都不乱的。
虽然是他先动手封住方延的痛觉的,但这种趁着夜深跑到对方屋里行凶的举动,怎么看怎么像想要灭口罢?想不通,或许真如方延自己说的,只因为他身上没有杀气就敢放任不管了。
鳞苍觉得不可思议,方延却认为此事很理所应当。他随意地答道:“哦,当然醒着,你那时只封了我的痛觉,没有封我的知觉,刀刃是凉的,若遇见这种事情还不醒,恐怕我也早死过千八百回了。”解释过后,抬眼半是兴味半是好奇的盯着鳞苍看:“你早知道不是我,怎么还对我如此殷勤?甚至——不拒绝我的示好?”
钱三两也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看向鳞苍。
鳞苍被这两个人同时盯着,不自觉的把右肩膀上背着的包裹换到左肩膀,郁郁地道:“你身上的鬼印是真的,起初……我也真的以为是你,并且,我很希望是你。”
这话说的就有些意思了。
闻言,方延大约也觉着有些可惜,摇头笑道:“我也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话说回来——若我真的就是你要找的人,你会怎么报答我?”
鳞苍不说话了。
方延还要追问,钱三两适时地站起身,一把将鳞苍扯到自己身后护住:“你问他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不要胡乱假设。”
话音刚落,方延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
钱三两接话是好意,却不料,鳞苍竟会一把将他的手甩开,皱眉道:“你也不要说话。钱三两,你是知道我为什么要找恩人的,怎么还三番五次的把这种差事往自己身上揽?我当面否认你多少回了,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是真的听不出我话中之意,还是把我当成个傻子了?”
简单的几句话,把钱三两砸了个晕头转向。他带点希冀的转身面对鳞苍,张了张嘴,自唇缝里慢慢磨出五个字。钱三两道:“真……没听出来。”
其实听出来一些过,但钱三两唯恐是自己自作多情,并没敢往那个方向细琢磨,所以他退了一步,自觉自发地在心中将鳞苍当做一条执着又有点呆的鱼看待了。
但是这会,既然鳞苍亲自开口问了,那么就算借给钱三两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位人间凶器的面,承认自己过去是真把对方当成个小傻子看了。
钱三两道:“不过现下似乎是有些听出来了,你……”
鳞苍点头道:“不错,你也是我“抓着不放”的其中一个,只是……与他不同的是。”抬手指一指方延:“我希望他是,希望你不是。”
钱三两张大嘴巴,满脸的惊讶之色,眼里的欣喜却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一定不是他自作多情了罢?唔,也是有趣,从前小心提防着不给鳞苍知道这事,心中想了无数个对方得知真相时的反应,却不料,鳞苍竟是早就对他有所怀疑了。
只不过……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的?”
头三回见面,鳞苍面上的嫌弃不像假的,所以只能是在他们俩日后的相处中慢慢暴露的。
唉,这算个什么事?原本以为藏的挺好的,没成想,大伙儿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乐呵呵的看他自个提心吊胆呢。
钱三两仔细想了又想,没想出什么头绪。
一旁,鳞苍幽幽地道:“从你买扇子那日,多说了一个“再”字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想不到吧,压根就没有开窍这一说,嘿嘿。
☆、四十一次解释
钱三两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方才想起鳞苍口中的“买扇子”是哪天。那时他们两个刚进城,身上的钱不够吃饭,酒楼老板又不给赊账,鳞苍脾气爆,加之不大懂人界的规矩,钱三两怕他怒起来伤人性命,拼着自个嘴里这条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骗出条后路来,扯着鳞苍跑了。
似乎是在逃跑的路上,鳞苍问他怕什么,他顺嘴回了一句“不能再造杀孽”。
想起这些之后,钱三两顿时就心情复杂了。他从前只听过猴儿精,没想这年头连鱼都精了,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像是怕钱三两还有疑问似的,鳞苍继续解释道:“自那时起,我就觉着你有些不对劲,不过倒还没有把你当成恩人,单猜测你有事瞒我。后来见到迟舒,好长一段日子里,我都以为自己找对人了,便也没有再管你什么,直到我试出他不是。”估摸着是确定自己今天走不了了,鳞苍终于放下包裹,闷声犯愁:“但我仍抱有一丝希望,我开始想到这鬼印或许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应该再找,可是你们两个成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当我看不出么?”
钱三两小声的提醒道:“眉来眼去不是这么用的。”
鳞苍被钱三两哽了一下,拍桌怒道:“你再说一遍?”
赤裸裸的威胁。钱三两当然不敢再说一遍,所以他朝鳞苍咧嘴笑了笑,下巴一扬:“不敢不敢,您继续。”
鳞苍皱眉:“……我方才说到哪了?”
钱三两连忙道:“说到了眉来眼去。”
坐在旁边的方延眼看着俩人这么你来我往,眉头打成个死结,像是没眼看又不好把脸捂上,浑身难受。
“哦,对,说到了眉来眼去。你俩成天在我面前这么眉来眼去,再加上傀尸一事,我若再不看出些什么,就是真傻。”鳞苍重新理顺思路,叹息道:“其实已经知道是你了,但我总想着,只要还没有在你身上看到鬼印,我就能骗自己说你不是,我……始终不想杀你。”
不想两个字说的很虚,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是被钱三两和方延敏锐的捕捉到了,一时间,两人齐齐转头,盯稀罕物件似的盯住鳞苍。
钱三两道:“为何不想杀?”
方延道:“你果然得杀他。”顿了顿:“幸好我提前做过准备。”
又是这种云里雾里的话。钱三两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转头看方延,连问话的腔调都是有气无力的:“慢着,你一早就知道鲛妖破掉命劫的方法?”
方延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师尊,你从前是个多聪明的人,怎的,如今不过换了个壳子,却连脑子都换傻了么?你真的猜不到我想要什么?”
天知道他想要什么。钱三两皱着脸胡乱猜测道:“长生?”说罢连自己都摇头,看方延这副悠哉样子并不像很急,也是,妖身与人身不同,他的时间还有很多,长生不过锦上添花。但若不急着长生,他想要的便是……
钱三两一溜小跑到鳞苍身旁,老猫护崽子似的:“……不给。”
“嗤。”方延十分漠然地看着钱三两拧眉毛瞪眼睛,喉底滑出声闷笑,像是觉着有趣又像是不屑:“若不是见你喜欢他,我不会趟这个浑水。”
这说的是什么话?即使被误杀,即使吃了不少苦头,方延竟还能认他这个师尊,还能为他护着肉身不坏,替他重回国师之位铺路,还要抢他喜欢的小妖怪。这……这此间种种,钱三两只是稍微深思了那么一丁点,便觉浑身发凉,鸡皮疙瘩从头皮一路麻到脚趾尖。
不会……不会这么狗血的罢?是,虽说他钱三两生的好看,脑子又好使,会说话又会赚银子,但是……但是……
钱三两沉下脸,用很不赞同的目光看着方延,看了好一会,方才断断续续地对他道:“那个,这个……崽儿啊,虽说为师挺好,但咱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你可不能对为师有啥想法啊,听见了么?”
钱三两说这话的时候,外面恰巧打了个闪,方延的手半抬着,正要去够小碟子里的点心吃,奈何指尖刚碰到点心,钱三两这句连闪的惊雷就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指尖一哆嗦,上好的桂花糕变成桂花泥,连带着装桂花糕的小碟子也被按出几道裂纹来。
方延捏着手里一点“桂花泥”,吃了苍蝇似的,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模样既悲愤又委屈:“师尊,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啧,反应这般大,看来是真没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