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老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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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柑轻轻敲了一下葡萄的头顶叫她不要说话。宁二不在意,并不等于她们可以心直口快。时间、地点、说什么都是让她咽下言语的理由。倒不是大小姐平日对她们教罚严厉,只是她体会过“失爱”的残酷。
浮葵不是风月场所,说是这些女孩子们家也不为过。往来频繁的外埠巨商,驻扎于此不知何时会转战别处的督军士官,只当此处是升迁跳板的郡守知州,才是浮葵的客人。烟花巷子太没有安全保障,有头脸的人大都不愿冒险;另置金屋藏娇,经过一地就要多一位偏房,太太多了,好的时候打牌,不好的时候打架,搞得家宅鸡飞狗跳,他们也是不愿见的。能在春宵一度和买定离手之间想出一个折中办法“长期租赁”的人一定是个人才!然则做足甘相守苦别离的戏码,剥开这露水情缘的外壳仍旧是一场买卖。可世上哪一项不是买卖,即便是经过三茶六礼问纳迎聘正宗仪式的夫妇,难道就不是交易?
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能有做选择的权利是最难得的,能在宁二的周围能活得更像一个人,也比别人多了许多选择的机会。如果失爱于恩主,就等于重新要将自己放置于市场上插标待售。见识过围绕宁二的众多荫籍之秀,谁还能心甘情愿伺候年老体衰的权宦商俗。
是以她在外头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来,也是给自己立的招牌和退路。葡萄年幼,说话做事但凭一心赤忱,宁二独爱她这一点。但不保证色衰爱弛,以后怎么样,无人能断言。
青柑心中百转千回,其余各人当然无从体会。只听梁祜休道,“你们也是昨夜睡了一晌才被废物玩意儿,哦不是,”他望了一眼葡萄,“宁大小姐,被大小姐叫起来?”
其余人看着他不明所以。
宁二手里正忙着给兔丁撇辣椒片子,听他问起来不禁笑道,“你才是临时想起来的,其他人早通知过了。”
梁祜休跳脚道,“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什么事都缺我不可了?”
陆浚和乐道,“意思是你才是废物玩意儿,现在大小姐都不带你玩儿了。”
宁二道,“对不住,前两天让阿孝给你带话,她说没遇到你在梁府,而后她一直不在家里,我给忘了这茬了。”
梁祜休道,“这才像话不是。往后找我去小公馆。”又问,“阿孝办什么事去了?”
宁二说,“你管得宽,她回自己家照顾她老娘,她老娘病了。这几日病人也多,记不记得我家从前那个薛公公,听说风邪入中,我还没去瞧过他。”说着叹了口气,把挑好的兔丁都拨在葡萄的碗里给她吃,又摩挲着她头上的圆果,叫她多吃些。
王绾福道,“薛管家得了痰热?哟,你下回去瞧他也叫上我。”何良峥什么事都随着夫人,道,“我也去。”
宁二道,“成吧。”神色有些凝着。
梁祜休道,“什么大事,若是严重你早知道了。”
宁二勉强一笑道,“也是。”葡萄动了动头顶两个圆包,似有安慰意,很是熨贴。
陆浚和道,“你这个小朋友,果然像只没断奶的小羊。”
堂倌脚步轻快地上来,后面跟着两人抬上了船舫的招牌——“跃第鱼龙”。青柑拍拍手道,“就想吃这个菜。”众人都停箸看着三尺长的容器端上长案,里面盛着一条黑鲔,已开片成了它最华美的姿态,难得的是整条烹饪,毫鳞无损。葡萄也开心道,“好大!”等仆役们撤下的小碟另放在桥型的高案上,宁二搛了一块裹着酱液放在葡萄碗里,“你吃吧,这个吃起来也就一般,就样子唬人罢了。”
石舫的老板笑盈盈从下面上来,众人都欠身和他问候,老板道,“你们用着,不用理我。”
宁二随众人道,“老板发财。”
老板道,“大小姐口味越发刁,我们小店要再多多改进,改进。”显是方才最后几句话被他听去了。
梁祜休道,“哪能呢,她就爱吃糠饼黄齑,好的东西不爱吃。”
王绾福道,“可不正是这样,昨天我们乡下的老亲戚带了十几个松仁窝头来,我竟觉得那个粗糙粮食比什么点心都好吃。”
何良峥痛心疾首道,“你别在这里充大,那哪里是粗面窝头,明明是芋泥包做出了窝头的样子。老亲戚还能不带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来?”
王绾福尴尬道,“那可真是有心了。哈哈。那我也送他们好多衣服的,也值得了。”
何良峥道,“你那些累赘的衣服送给他们有什么用?”
王绾福不服道,“可以参加宴会的时候穿啊。”
何良峥忍不住笑了,道,“还宴会呢,你知不知道法兰西皇后玛丽安托内特说为什么不吃蛋糕的故事?”
王绾福面上挂不住,怒道,“我自然知道!不就是何不食肉糜吗?你为什么总是嘲笑我,我没有想你们一样上过学懂典故你就要嘲笑我,我没有在乡下住过,分不清粮食你也要嘲笑我,现在连我有个英文老师你都要嘲笑我。何良峥,你要振夫纲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吧?…我有很多不懂的你可以慢慢教我啊…”说着不知道是气到深处还是委屈的劲头上来,竟连眼圈都红了。
何良峥一看情形不对,忙起身道,“我和夫人去下面走两圈散散食,马上再来。”说着就揽着王绾福的肩膀要将她带走。
王绾福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还饿着呢,散什么食。”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宁二打开扇子,轻轻扇着道,“哈哈都怨我。”
老板道,“怪我多说。”
梁祜休见他二人争过,也道,“不不不,都怪我,是我的错。”
陆浚和嗤笑道,“有你什么事儿啊。”
老板与他们熟识,并不真心愧疚,可毕竟生意人,场面功夫十分老到,笑道,“各位慢用,我就不叨扰了。等会儿送一道琼脂山楂冰粉,权当赔罪。也是新菜,请大小姐、梁公子、陆小公子,帮忙试试。”
众人道麻烦了,老板就往楼下去了。
陆浚和道,“我就看不得他们这样。”宁二和梁祜休顺着他视线望去,见何王二人在一片柳荫下站着,俱是身姿挺拔,几只绿头鸭在靠近湖边的地方来回游水玩,柳枝若有似无地打在这对璧人身上,景象甚美。正看到王绾福被何良峥揽在怀里,姿势看起来并不舒适,王绾福的额头轻轻抵在何良峥的肩上,身体绷成一个闹别扭的直线。何良峥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伸出袖子帮王绾福揩拭眼泪,然后低下头,像是贴着王绾福耳语,不多时,两人就…亲上了…
众人,“…”
梁祜休道,“啧啧。”
宁二道,“这两位,不过想找个借口单独腻一会儿。”
陆浚和道,“咱们今日可算学到一招。”
宁二道,“我跟葡萄青柑不需要另找地方。”
梁祜休道,“我向来光明正大,也不需要另外找地方。”
陆浚和道,“…请不要在我面前表演。”
宁二也对梁祜休道,“你还是找个地方吧。省得我眼睛痛。”
菜肴流水般地端上,可惜都是浪掷在宴会上的摆设。琼脂甜汤都喝完了,何良峥才把王绾福哄好,用的什么方法大家都瞧见了。一会儿何良峥牵着王绾福的手上来,其余人也不准备放过他们。
宁二道,“散食散好了?”
梁祜休道,“以后要亲就直接亲好了,不用佯装吵一架再跑出去偷偷摸摸地亲。装得真不像。”
陆浚和道,“就是这么说了,大家都这么熟了不用见外。”
宁二道,“你们懂什么,这是人家小夫妻之间的情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本来王绾福因为刚才情绪失控有些羞赧。现在又换了另一种不好意思的心情,道,“什么亲…情趣的,就这样挂在嘴上说。”
何良峥捏捏她的手道,“因为他们没有,他们嫉妒。”
陆浚和道,“可怕可怕。”
梁祜休和宁二摇头道,“可怕可怕。”
用膳完毕,宁二提议到湖对面岛上去,众人知道她有话要说,都跟随在她后面。
船是小石舫家的船。中等大小的游船,可乘一二十人,搭了白色帐帘和藤条编制的蓬子,看起来十分休闲可爱,却有自动马力。
陆浚和道,“这船我会开,不用着人送了。”
其余人皆惜命,惊道,“还是叫个人跟着,万一你不幸落水遇难,我们也不用在湖中心打飘。”
陆浚和将众人甩下,率先跳上游船,发动了机器,将船稳稳开了一个大圈。尔后开近岸边,对岸上众人喊道,“你们不上来我就自己走了。”
梁祜休对石舫伙计道,“你们可认清楚是这个人,到时候游船有什么损坏你们找他赔偿就是了,这是陆府的小公子陆浚和。”
宁二道,“您快闭嘴吧,讲得人心里害怕。”
青柑和葡萄也都在一旁四手相握,说害怕。
何良峥却已经扶着王绾福一脚踏上了船板,一行人就这样嬉笑着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