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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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宁二起了个大早。早晨凉爽,天光熹微。东前庭寂静无声,两口风水大缸置在庭中央,一根软管在汩汩地送着沁凉井水,溢出的水在石板道上流成条条青碧苔迹。宁二搓了点鱼食在水面,缸底的几条金线大鲤鱼就浮上面来呷食。水面的两簇圆莲被晃得上下颠簸。
这时影壁后转出个颀长身影,来人着月白长衫,发角新新,如残月落地,星官化形,映照一庭一院端端晬穆,粼粼清曜。宁二眼尾只撇见一点就决定转头就走。那人见她行迹异常,便快两步上去去捉了她的领儿。
“跑什么?”他将宁二翻转过来,正看到大小姐一脸怒容,两人对了照面儿,她看清来人是谁,又嬉皮笑脸道,“卯总管。”
卯月行没料到自己就这样把大小姐提在手里,要不是她穿了件斜襟的月白袍子,头发攥成大油辫,天暗又没看清发梢那颗独一无二的莲蓬玉,但凡能看出是个女孩儿来,就算是个丫头,他也不至于这样冒失。
宁二还提醒他,“被人这样捉起来还是头一回。”卯月行将她放下,宁二抻了抻胳膊,又道,“皱了,我去换一件袍子。”宁二心道,这样颜色的衣服还是他穿了好看,我便不要和他穿一样颜色的衣服,省得被人比较。卯月行只当自己弄皱了宁二的衣服,心里真实地生出些愧疚。
“总管,要去哪儿?咱们一同进去吧?”宁二走了两步,见卯月行并没有跟上,回身招呼他。卯月行不知道歉从何处说起,宁二径直往里走的样子让他卸了口气。然而她又回转来招呼他,使得他不得不一边迈开步子,一边思索着道,“大小姐,对不住,我没瞧清楚,冲撞了您,没弄疼吧?”宁二脚下一顿,缓缓回过头来,其他的全没在意,故意单单只注意在了称呼上,疑惑道,“您?”
卯月行生于江左,官话本就讲得吃力,他自己也决计不会说您,说侬还有几分正常。但是浮葵的录事是京城人氏,两人常在一处,自然相互影响。宁二心里敞亮,却不说破,只是想逗他一逗。见他沉吟不答,便轻快道,“卯总管,您可真早啊,您吃了吗?您这两日可还忙?”卯月行淡淡地看着她,听她学他说话禁不住一笑,道,“大小姐这么早要去哪里呢?”宁二自然不会说自己去处,答道,“早起锻炼呢。”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东厢,卯月行道,“大小姐,我往那边走,刚才实在冒昧,给侬道歉则。”阿悌这时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面布,见到宁二忙把她捉住揽在怀里,拿着棉巾就往她脸上招呼。宁二道,“诶?诶?”话全被她按在了棉巾里,待宁二挣脱出来,卯月行已鞠了鞠先行走了。
宁二面沉沉回到院子,训到,“你不知道在别人面前给我庄重么?就这么急着要给我擦脸?”阿悌嘻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打紧。”宁二叹道,自己贴身这丫头实在有些傻憨,果真比不上阿孝,更不用说葡萄、青柑等人了。既又回来,宁二也不趁早溜走了,老老实实用毕早膳,去她父母亲处巡了一回,换了衣裳,日头有些起来了。她拣了把乌竹骨遍地金白雀雪枝扇面的普通扇子带着,让府上简便车马将她送去小石舫。
驽马慢车,宁二闭目端坐,外头蒸包子卖米浆的声音隔了一帘,摇头晃脑中有种别样安逸。
行了七八里路程,小厮说到了,宁二往外一瞧,原来是到了小石舫街,车马行不进。小厮把宁二抱下车。宁二道不必等候,那小厮犹豫道,“此处叫车不便,等会儿大小姐要怎么回府?”宁二道,“等会儿我要能够打电话回来。你可回家等着消息。候在这里忒厌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小厮还不明白电话如何使用,却知道可以隔空传讯,便回了。
宁二沿着小石舫街走了一段,才后知后觉感到劳累,因昨日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要走路,夜里又没有歇好。所幸小石舫街半边临湖,古柳婆娑,风光秀丽,并不沉闷。宁二举着扇给自己遮光,好容易到了小石舫,背汗涔涔,腰腿酸涨,大有升天之感。
此处名叫小石舫其实过于谦虚了,五层高的阔气石舫怎能叫小?又岂是常见?小石舫所栖之湖名作思渊,讹传为思渊湖,方圆五千亩,被前朝一王爷所圈作私人水域。前朝覆灭后,小石舫附近一带落入本地一富裕商贾手中。正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商人唯利是图,请来淮扬大厨若干,日日大开湖宴,贩卖风光,金银入账如流水。是以宁二梁祜休等人常为座上客,不说它菜式多么新颖,湖光山色多么别致,且这旧时王谢的尊贵气就让人想沾一沾。
石舫入口有接引人,见了宁二老远就迎上来,“大小姐。”宁二不须他引路,拾楼梯爬到楼上,那人跟在后头,殷勤道,“咱们这儿有福鼎白牡丹,绿底红筋,泡上莲籽儿,保管您没尝过,来一瀑尝尝?”宁二道,“白牡丹茶饼?茶饼我不喝的。”那堂倌抿嘴笑道,“不是茶饼,是新烘的罐子。”宁二道,“你们老板又去福建了?”堂倌道,“是,前日才回来,今年是小年,就带了一点点,给您碰上才喝得到。”宁二道,“那就沏一瀑来。莲籽把莲芯儿去了再放。”堂倌答应过,就去准备沏茶。
不一时,楼下有咯咯咯的笑声由远到近传来,宁二耳朵一动,听出是青柑的笑声。她扶着石栏伸出半个身体,果然看到青柑袅娜生姿地走在小道上,身穿一件艾绿的旗袍,肩背处是乔其纱,还累赘地缝着乔其纱的鳍状裁片,在艳阳底下熠熠生辉。旁边矮了两头的双髻小童,髻上插了红果缀尾的小钗,脸色惨白,对着青柑的话反应极慢,一双乌沉美目有些发直,是没睡醒的葡萄。宁二朗声道,“快上来。你们好慢。”葡萄听到宁二的声音,立刻就甩开青柑噔噔噔地跑上了石舫,仿佛一刻也不愿和她多待着。葡萄才上楼就一头扑在宁二腰上。宁二用大手指抹了抹她额顶的汗,推她道,“热不热?快别挂着我。怎么了呢?”青柑在后面嘲笑道,“没睡醒,发脾气呢。”
宁二在一个竹藤靠背长椅上坐了,葡萄仍贴在她腰间。她轻轻给葡萄打着扇,打不多时觉得手酸,换青柑拿着小绢扇扇风。
人齐齐到了,陆府的小公子陆浚和,何府小公子何良峥,与其新婚发妻王绾福,还有梁祜休,此四人与宁二年纪相若,有事无事常聚。
众人一进来就看到这景象,都道小羊崽子奶气。宁二道,“看错了,这是狼崽子。不信你们问青柑。”青柑接道,“呵,狼崽子发疯拆房子的时候你们没见过。有人想看?”众人都道好奇,想看。宁二道,“别惹她,现在这样乖乖的不好吗。”众人道,还不是你先挑起来。
王绾福喝了口茶,推开碗盖道,“果真是福鼎白茶,真是熟悉的滋味。怎么还有莲籽?”旁边何良峥道,“去涩。”陆小公子道,“阿福以前常在福建是不是?”王绾福道,“我爸爸出门总带着我,有两年常去漳泉一带。”何良峥道,“你老子疼你,我老子见了我只会申斥立规矩,真难想象和他同处几天。”王绾福道,“还不是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宁二乐道,“他揭你瓦了?”梁祜休问道,“什么是瓦?”陆小公子道,“什么是瓦?为什么要揭瓦?”梁祜休道,“诶?阿福,你脸红什么?”王绾福道,“我记牢你们了。”何良峥道,“记牢了吗?记牢了咱们回家练一练去。”梁祜休发出一声怪笑,被王绾福伸手拧了一把,他痛得大叫,“哎哟,你拧错人了吧。”说着伸手抓了杯子里的莲籽往她身上丢,洒了茶水到她头脸衣服上。王绾福怒道,“梁祜休你幼不幼稚!”另外的人唯恐殃及往侧里退了退,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王绾福要揍梁祜休。
宁二低下头,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让我伺候我来的,你怎么光腻歪着。”葡萄呼吸平稳,好像有点睡过去了,额角鼻尖又沁出一点薄汗,宁二用指腹帮她小心抹去。
玩了有一阵,堂倌传菜上来,有擂菊荠、金瓜海参蓉焖子、老虎菜鸡丝、芥子酱秋葵石斑片、咸蛋黄南瓜、白木耳冰糖雪菇丁、醋沥白芦笋鸭脯、冷吃兔等十几盘凉菜,宁二道,“不对啊,这里换厨子了?”梁祜休道,“这里老板带新厨子回来都月余了,上回来不就有这几个,记性被狗吃了呢?”葡萄在一旁说,“大小姐有那么多事要忙,吃东西都很随便,哪像你,饭桶。”众人知道葡萄对宁二特别维护,都习以为常,梁祜休不仅不生气,反而开心道,“是是是,点评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