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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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乱,乱自凉州始。 —题记
刚过完年的凉州,天气还是肃杀般地寒冷。这里地处西域,四季没有柳枝,没有鸣蝉,没有繁花,有的只是从西边沙漠吹来的狂风,以及无尽的严寒。
凉州木府门口,一对铁青着脸的石狮子趴在两旁,瞪着巨大的眼睛瞪着外面的行人。木府外面,是咆哮着的北风,在西凉这块辽阔的土地上肆意奔驰,好像发了情的野兽在不断吼叫。门口,路两边的槐树早已在严寒中褪去一身青翠色的衣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插云霄。然而,此时,就连这些光秃秃的枝干也只能在北风中颤颤巍巍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就会被风折断了。
在这里,所有的植物、动物和人,都在经历一场肃杀的寒冬,战战兢兢,要么死,要么活。
木府内部,正在举行一场浓重的葬礼。
巨大的楠木棺墩被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木府的正厅,楠木棺材漆黑发亮,木质很好,一看就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的东西。棺墩的前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的“奠”字。再下面,规规矩矩跪着一大群人,他们全部身穿白衣,头戴白帽,一脸悲苦,伴随着屋外的北风,咿咿呀呀哭个不停。
棺材里面躺着的,死者是一个面容祥和的老者。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身穿黑色华衣,死的时候一脸平静,应该是没有什么痛苦。如果上前细看,还可以看出这位死者的眼眶深陷,鼻梁高挺,相貌与汉人不同,是很典型的西域人的模样。
这位死者身份悬殊,他是这凉州木府真正的主人,是没藏家族的族长,名为没藏讹庞。没藏家族有一条独特的规定,每一任的族长都叫没藏讹庞,这个名字也随着没藏家族的存在而生生不息。老的没藏讹庞死了,又会出现新的没藏讹庞。凉州,便与这一代又一代的没藏讹庞密切相关。从唐朝至今,凉州历经若干政权,无论是唐王朝,还是六谷部落,无论是宋朝,还是吐蕃,尽管朝代更替,没藏家族在实际意义上对凉州的掌控却不曾改变。
除此之外,这位已逝的没藏讹庞还是西夏的大将军,除了为西夏国稳定凉州,更是驰骋疆场,戎马一生,立下赫赫战功。
屋内。楠木棺墩的一旁,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纸钱、纸衣、花圈,纷纷投进在这火堆当中,这些东西都是送给已逝的死者,方便他在阴间的生活。顿时,蓝色的火舌立马将这些东西吞噬掉,只化作一堆灰烬。一缕青烟在这火堆上冉冉升起,在空气中反复纠缠、缭绕,忽浓忽淡,隐隐约约。
在这青烟的弥漫中,戴着狰狞面具的萨满法师手里拄着拐杖,拿着铃铛,围绕着火堆和棺墩,张牙舞爪,跳来跳去。那萨满法师的面貌掩藏在面具之中,只剩下一双血红的眼睛,不知道在打量着什么地方。他面颊两旁的胡须在风中飘飘摇摇,滑稽而又神秘。铃铛声忽远忽近,仿佛无孔不入,就算人拼命捂住耳朵,这声音还是能清晰听到,让听者心中不自觉地一阵惊寒。那法师嘴里念念有词: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归来!”
这是一首招魂曲。正·念叨着,突然间,一阵阴风吹来,地上正燃烧着的纸钱开始随风四散,翩翩飞扬。萨满法师身后的招魂幡也开始迎风招展,在风中发出清晰的猎猎声。
虚掩着的大门突然间就开了。木府大堂上跪着的一众人心里一惊。
难道老族长的魂魄真的被召回来了?
继而,门外传来一声清晰响亮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时间,所有的哭声、祈祷生、招魂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自觉闭上了嘴巴,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凉州地处偏僻的西域地区,距离西夏首都兴庆府上千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他们刚刚称帝的新帝为了给没藏将军送葬竟会不远万里奔波至此!
一抹亮光从门外照进沉重肃穆的木府大厅中,一位男子赫然立在门口。他的长发如墨散落在玄青色衣服上,那衣服上用青丝绣着华丽的图案,只稍微用一条白色的带子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剑一样冰冷的气质!男子大概三十来岁,下颌方正而又不失圆润,剑眉斜飞,双瞳剪影,明明是一副俊朗相貌,却又生生透出些阴鸷凉薄的气息。他就站在那里,无端的就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对帝王的敬畏和害怕之情。
这男子就是西夏国主李元昊,刚刚自立为帝,这天下也因此始成为宋、辽、西夏三足鼎立的局势。他的身后,跟着一文一武两位跟班。一身儒生装扮的那人名唤野利荣仁,是和李元昊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另一位,怀中总是揣着一把大刀,顶着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冰块脸的男子,是李元昊的贴身侍卫,名为林高远。
看见李元昊之后,木府诸人先是愣了片刻,紧接着,立马趴在地上,大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元昊并没有立即命这些人起身,而是自己径直走到了大厅正中央的棺墩处。棺墩还没盖上,因而,可以一眼看见躺在里面的逝者。李元昊轻轻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逝者胸前的一缕头发放到后面去。接着,掏出一把燃香,在已故的没藏讹庞面前郑重地拜了三拜,这才起身要把香端端正正地插在供桌上的灵位前。
就在此时,一道柔柔弱弱的白色身影突然间像闪电一般地窜了过来。林高远身上的佩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听见棺墩旁传来沉闷的一声。“咚——”,待到李元昊将燃香插好时,那白色身影已如秋风中染红的枫叶一般晃晃悠悠地飘飞了出去,倒在一片殷红的血泊当中……她那白色的丧服上面,顿时沾染了血迹斑斑,宛如朵朵红梅盛开。
没藏老将军的小夫人——绣娘,在众人面前,在离西夏人至尊的皇帝不远处的地方,自杀殉情了。
宛如夜空中的烟火,那女子的生命也在刹那间绽放到了极点……她那唇角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满意?是嘲弄?亦或是解脱?总之,都将她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几滴热乎乎粘稠的液体溅到李元昊的头顶,他伸手擦拭了一下额头,手上顿时沾染上一片殷红,正是溅出来的血液。刚刚那一瞬间,他离这撞棺墩自杀殉情的女人最近,亲眼见证了一个如花般生命的坠陨。本来,他和林高远一样,都以为是来行刺的刺客,没想到,这一次自己却料错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措手不及。
木府的老管家苏力青赶忙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李元昊面前,双手举过头顶,颤颤兢兢地说道:“陛下恕罪!”
“无妨,死者是谁?”李元昊示意林高远扶起幕府管家,指着那死去的女子问道,声音里全都是波澜不惊。就在刚刚,那女子殉情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没藏将军的小妾,名唤绣娘。”苏力青如实回答道。见李元昊没作声,又壮着胆子说道:“小夫人就这样追随将军去了,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四丫头!”
李元昊抬头,扬了扬眉,示意苏力青继续说下去。
苏力青见状,便领着李元昊穿过堂下跪成一片的人群,来到屋子的最角落处。
那管家所说的四丫头就瑟缩着身子,靠在墙边。
这少女只十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触目为青山绿山。一头乌黑的秀发蓬松地披散着,没有繁琐的修饰,只在头顶处戴着一圈长长短短如阳春柳絮一般的流苏。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相貌虽不惊艳,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了一眼转身便会忘记的。但小姑娘这一副干干净净明山净水的模样,看上去却让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和安静。
苏力青指了指小姑娘,一脸惋惜地对李元昊说道:“我家小姐什么都好,只可惜是一个哑巴。将军给她取名为没藏黑云,之前一直让她们母女俩在外面待着,直到五年前小夫人才带着她回到府内。现在刚刚没了爹,又没了娘,着实可怜。”
李元昊抬头,看了一眼苏力青说的那个小丫头,然后,开口问道:“你叫没藏黑云?”
那小丫头一脸沉静,仿若没听见,一个人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才一瞬间,已是物是人非。刚刚,绣娘明明是站在自己身边,紧紧拉着自己的小手,直到——那个男人走了进来。绣娘就这样,从她身边飞了出去。在这殷红刺目的血泊当中,只有她一个人清晰地看到了那最后一幕:绣娘回过头来,对着她的方向嫣然一笑。绣娘张开嘴,做出一个口型,然后,满怀期待地地死去……只有她知道,绣娘临死前做的那个口型,喊的正是:“云端。”
五年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人叫过。直到今天,绣娘用自己的生命又把它尘封的记忆当中生生拽拉了出来。只是,如今,她真的连最后一个家人也没有了。绣娘已死,楚云端也就消失了,现在这世上的人只知道她叫没藏黑云。
老管家苏力青轻轻拍了拍云端的肩膀,这才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小姐,陛下在问你呢?”说完,又回头对李元昊解释道:“我家小姐平时不这样,刚刚的事把她吓坏了。”
楚云端抬头,那双双瞳剪影的眼睛立即出现在她的眼前,仿若噩梦一般。“是他!”云端在心中喊道,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想起当年那一幕时,楚云端的双眼瞳孔由于惊吓极具收缩,她用小手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
疼!不是在做梦!
但是,只一瞬间,她又迅速恢复了过来。瞪大明亮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平静地看向李元昊,然后,郑重地点头。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秋水一般温柔荡漾,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念。
李元昊明明觉得这小姑娘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和防备,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面前只是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三十五年以来,他从未见过眼神如此干净明澈的人!只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头闪过。
李元昊挥了挥手:“检查一下。”
身后,那个叫林高远的侍卫顿时走上前来,双手轻轻一扯,云端紧紧裹着的衣裳便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她那瘦瘦小小的身体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十岁的小姑娘还没有开始发育,胸脯平整的像一块草地,只一上一下地起伏喘着气。
在楚云端左胸处,一只黑色的雄鹰张开翅膀,像是正要准备展翅翱翔。林高远俯下·身去,细细端详着楚云端身上的纹身。良久,终于起身,对李元昊点头道:“图腾、针脚、纹身,都没问题,是我族类!”
“好!带她走吧。”
西夏党项人认为自己的祖先是雄鹰守候的,因而,他们视雄鹰为自己民族和国家的图腾,正如辽国人认为自己的图腾是狼一样。每当一个新生的党项族婴儿出生的时候,总会在胸前纹上雄鹰的图腾。久而久之,这也成为区分党项族人和其他族人的一种标志。
此时,楚云端终于明白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当绣娘一路奔波把她带到凉州木府时,她已是奄奄一息。但是,绣娘并没有让她休息片刻,而是直接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烧烤片刻之后,蘸上酒精,在她的胸前雕刻了一夜,终于刻画好了这个雄鹰纹身。那一夜,云端遍尝锥心之痛,痛晕了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