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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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颠簸着,离开凉州之后,就开始急速往东奔去……

    云端很少坐马车,这五年来,绣娘作为没藏将军的小妾,为了求得一席生存之地,不得不带着云端处处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每天都蜷伏在凉州木府内,即使有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出去。

    因而,刚开始坐上马车的时候,云端还是满心地惊喜。她掀开车帘,四处张望,看着一路的风景。虽然正是严冬,除了北风就是黄沙,但云端依然看得不亦乐乎。

    每掀开一次车帘,外面的冷风就嗖嗖地往车厢里面灌。与云端同坐一车的野利荣仁终于忍不住了,在连续打了将近二十个喷嚏之后,无奈叹道:“小孩子就是不懂怎么舒服,外面光秃秃的一片有什么好看的。”说完,终是命令车夫停车,袖着双手,冻的瑟瑟发抖,钻进后面李元昊的车中取暖。

    李元昊看了自己的这位老朋友,不情愿地挪了挪座位,没好气地说道:“明明给你配了车,还来我这儿蹭!”

    野利荣仁也不客气,一屁股做了过去,用胳膊拐了一下李元昊,死皮赖脸地笑道:“曩霄,咱俩谁跟谁啊?”

    作为西夏皇帝,李元昊威而不怒,几乎所有人都惧而远之。只有野利荣仁例外,私下里还会唤他的小名,曩霄便是李元昊的小名。因为二人打小就光着屁股一起玩耍,一起在崇文馆念书,一起制定西夏文字,一起商议国策。

    李元昊身后的侍卫林高远显然对眼前景象见怪不怪了,只抱着自己的大刀,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索性眯着眼睛假寐。

    “曩霄,你真要把那丫头带到宫里?”野利荣仁忽然问道。兴庆府是西夏的首都,西夏皇宫便在那里。

    李元昊白了一眼自己的这位朋友:“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着玩的?”嘴上这么说着,手里面却没闲着,兀自剥着橘子,剥完之后抛向自己的嘴中。

    一谈到正事,野利荣仁立马收敛起笑颜,一脸严肃地分析道:“当初咱们来凉州,为的是巡视边境,安抚民心,稳定没藏家族。现在这些都做到了,怎么突然间决定要带个丫头回去?”

    李元昊不慌不忙地吃完一瓣橘子之后,这才慢吞吞地回答:“天高皇帝远,我怕镇不住新的没藏讹庞!”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瓣橘子。

    野利荣仁眼巴巴地看着元昊手中的橘子越来越少,只剩下最后一瓣时,终于扑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了过来,囫囵塞到自己的嘴里。然后,含混不清地说道:“可是,你把这样一个妾生女带回去做人质,新的没藏讹庞要想反的话,还会在意她?”

    手中的橘子就这样被抢走了,李元昊也不生气,拍了拍手掌,索性好好说话。立起身子,对野利荣仁说道:“谁说我要拿她当人质?凉州不过是需要没藏木府的血统罢了,新的没藏族长要是不听话,咱们就来个大换血,到时候把这丫头送过去当傀儡即可。而且……”李元昊忽然想起绣娘纵身一跃的场面,那还带着热气的尸体就在他的脚边,还有,那丫头干净的目光,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李元昊忽然不说话了。

    “还有什么?”野利荣仁听着奇怪,便继续追问道。

    李元昊若有所思,突然间微微一笑:“没什么了。”接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衫,拍拍野利荣仁的肩膀说道:“走,咱们去看看那丫头!”林高远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顿时睁开眼睛,给李元昊披上黑色的狼毫披风,尾随他们来到前面这辆马车。

    自从野利荣仁换车之后,云端就不再有闲情逸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晕车!此时,五脏六腑之中,仿佛颠三倒四,有一团东西滞塞在胸中,憋着她特别难受,似乎连呼吸都无法进行。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总觉得浑身不适。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大腿处,方觉稍微好一点。

    李元昊推开车门,正看见这样一副景象。元昊并没有发现云端晕车,而是以为小丫头在淘气,于是,拍拍云端的肩头,说道:“丫头,你快看,那边堆积着皑皑白雪的山脉就是咱们的贺兰山。”

    话音落下,李元昊见云端依旧把头埋在腿上,以为是由于贺兰山太高太远,云端个子还太矮看不见的缘故,于是,伸出手来,打算抱住云端,指给她看。

    元昊将手伸向云端的腋下,稍微一使劲儿,就把云端这个小人儿抱了过来。刚准备开口问话,云端“哇——”地一声强忍不住便吐了出来。顿时,一股带着馊味儿的污秽物洒了李元昊一身。

    李元昊何曾遇到过这般光景!即使是他自己的亲生孩子,在宫中也有专门的宫人照看。顿时,元昊面带愠色将云端放下,一言不发地跑回自己的马车里,脸色已是铁青。林高远迅速跟过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出来。

    野利荣仁顿时俯身大笑,拍掌叫好,指着云端说:“好样的!敢这么对他,你是第一个!”

    云端一脸无辜地看着重新走过来的李元昊。换了一身衣服过后,刚刚脸上浮现的怒气也消失不见了。李元昊再度努力扬起一副看上去相对柔和的面庞,轻声说道:“以后咱们的四丫头就要在兴庆府住着了,可能再也不回西凉了。你会不会想家啊?”

    听见这话,楚云端久久不语,低下头去,好像在想这些什么。再度抬头时,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晶莹的泪花。

    见到这般景象,野利荣仁对他面前的这位皇帝实在无语:哪有这样逗小孩儿的!偏拿别人的伤心事来说,何况这还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

    马车一路疾驰,翻过贺兰山谷,再往前走,就来到了西夏的首都——兴庆府。兴庆府位于贺兰山的东侧,黄河穿城而过;这里本来也属于干旱荒凉一毛不拔的西部地区,然而,黄河带来的泥沙孕育了这座首都;宁夏平原千里沃土,大大小小的湖泊相间其间,让这蛮荒之地化作了“塞北的好江南”。

    下车后,李元昊示意野利荣仁和林高远前来帮云端整理衣衫。结果,两个大男人纷纷表示此举太难。无奈之下,李元昊只得自己帮云端稍稍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然后,牵着云端的小手,一步步走向西夏权力的所在地——西夏皇宫。

    皇宫的正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往前走,便是汉白玉铺成的台阶。台阶两旁,都是雕栏玉砌而成的栏杆,上面尽是些雕龙刻凤。台阶的最上方,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巨大的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门上面的有一个硕大的牌匾,赫然写着烫金琉璃的三个大字——“宣政殿”。绕过宣政殿,一路向北走,过了紫宸门,又过了几处宫殿,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已经是冬季,湖面上还是烟波缥缈,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在靠近岸边的地方零零星星地残存者一些挺立着的黑色的荷竿。这些都是夏天开过之后的满园荷花,在凋谢之后便剩下这些黑魆魆的茎秆了。湖边,有卧龙盘旋着的柳树。虽然已经没了青色的枝叶,然而,细长的柳枝仍然临水照镜,偶有蜉蝣经过,湖面便溅起圈圈涟漪。湖边,耸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上面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写道:“太液池”。相传,这“太液池”便是李元昊引进黄河之水修筑而成。

    沿着太液池的西岸,走了好久,终于来到皇宫的西北角。这里,树木愈发地多了。路的两边,长着许多高大的松树和茂密的翠竹,显得极为清幽。树影摇曳,在这树丛当中,露出一角宫殿的一方角楼,午后的阳光在高墙处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亮。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琉璃瓦顶,恰似一座金色的岛屿。

    李元昊带着云端,停在了这树影掩盖的宫殿前。停顿了半晌,他的脸上显现出无限的纠结,愤怒、不忍、难过、残酷种种情愫一起在这副脸上涌现了出来。然而,终是推门而入。仁寿宫院中,正在奔波忙碌的宫女们见到李元昊颇为意料,立即扑通跪在地上,大声叫道:“吾皇万岁!”

    元昊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宫女,径自走了进去。推开仁寿宫的大门时,卫慕太后正斜躺在宫殿正前方的躺椅上小寐,前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仁寿宫里都是暖洋洋的一片。躺椅后面,几个宫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卫慕太后捶背揉肩。卫慕太后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妇人,一身墨绿的丝绸衣服泛着点点光亮,华丽的凤冠一丝不苟地固定在头发上,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曾取下来。

    见到李元昊走了进来,宫人们慌忙停住手上的活,跪于地上:“吾皇万岁!”

    卫慕太后缓缓睁开了紧密的眼睛,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那张本来看上去很平滑的脸顿时就像一个撑开了的核桃:“皇帝今天怎么有兴致到我仁寿宫里来?我还以为会跟我这个老妇人老死不相往来呢!”

    话音刚落,李元昊把脸一沉,压低声音道:“儿臣不敢,再怎么说,您也是我的生身母亲。”

    “生身母亲?恐怕我应该跟白姥换一换才好。让她来仁寿宫坐享天伦之乐,我去天都宫别苑,这样你才高兴呢。”卫慕太后冷言道。

    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跪在地下的几个宫人把头深深埋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谁也不敢吱声说话。看样子,这对母子关系不好应该是由来已久了。仁寿宫中变得极为寂静,连空气都格外凝重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元昊突然把云端拉到身前,指着云端对卫慕太后说道:“母后,儿臣今天过来不是跟您吵架的,而是想把这丫头寄养在您这宫中。”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她的父亲,是我西夏的功臣没藏将军;她的母亲,为没藏将军殉情了……”

    话还没说完,卫慕太后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曩霄啊曩霄,你是我的孩子,你想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何必这么拐弯抹角。你不就是想拿这个孩子来侮辱我吗?难道非要我当年自杀了你才满意?”

    李元昊怔了怔,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用力捏了捏云端的小手,不再说话。然后,转身离开了仁寿宫。宫内,只剩下卫慕太后还在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还在久久沉思……

    “太后,这个丫头怎么处置?”见卫慕太后良久没有反应,身边的管教姑姑麻姑问道。

    卫慕太后的思绪就此被打断,她抬头,仔细地上下端详了一番楚云端,那目光犀利如电,又好像毒蛇,好像要射透云端的内心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皱着眉头,摇头叹息道:“此女子身有秽物,乃为不祥之人。也罢,你们把她带到耳房去,每天只提供基本的吃食用来维持她的小命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