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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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云阁内,一股浓浓的书卷的墨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云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除了一个简单的素白卧榻,几盏如豆的灯光,整个屋子里,架子上、墙上、桌子上、地上,全都是书,这是一个书的海洋。

    浮生看见云端震惊的眼神,轻轻一笑,轻声对云端解释道:“贫僧在此翻译经文,把汉字版梵文版的经书都翻译成西夏文。”顿了顿,又说道:“当然,除了经书,还会翻译一些汉学经典。”

    云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乖巧地坐在堆满书的凳子的一角,直到此时,她的怀里还攥着刚刚在树上摘下的槐花。

    浮生和尚走了过去,想要帮云端把槐花拿下。不料,云端却像受惊了的小兔子一般,红着眼睛机警地握住了槐花,不许那年轻和尚靠近。

    浮生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从堆满书卷的桌子上,拿出一个小瓶来,说道:“你手上、腿上都受伤了,不把这槐花放下来,怎么止血呢?”

    云端仍旧机警地看了一眼这美貌和尚,愣了一愣,这才勉强同意把槐花放在一旁。然后,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比划道:“我要自己擦!”

    浮生微微一笑,将瓶子给了云端,任由她自己去折腾。

    那瓶子表面刻着淡淡的锦绣花纹,上面写着几个小字“上清玉液”。有一股幽幽的兰花的香味,云端将药膏倒在手上,轻轻地擦拭着受伤的地方。顿时,一股凉丝丝的感觉透过肌肤传到心底。说来也奇怪,那流血的地方顿时像凝固了一般,再也不流了。

    浮生不再去看云端,兀自地看着自己的书。灯光如豆,一时间,凝云阁内,格外静寂。

    云端看了好几眼那美貌和尚,可浮生依旧只专注着看书,他的侧颜看上去一如天边弯月一般静美、明朗。过了一会儿,云端觉得自己的手和腿都不怎么疼了,便站了起来,跑到那美貌和尚的面前,嘟起嘴巴,拍着自己的肚子,比划道:“我饿了。”

    她在那树枝上待了大半天了,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又因为恐惧,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现在肚子早已是饿的咕咕叫了。

    浮生看着她那副不再警惕的模样,轻轻地笑了。继而,收回笑容,一拍自己光秃秃地脑袋,双手合十,满是歉意道:“贫僧只吃腆膳厨送来的素斋,凝云阁不曾有食物。小施主委屈了。”

    云端泄气似的坐回了椅子上,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桌子上的那一捧洁白如雪的槐花。

    忽然间,她又站了起来,一拍身上的尘土,再次跑到那貌美和尚的面前。

    浮生不解,合上书卷,一脸疑问地看向云端。

    云端抿了抿嘴,比划道:“你这里有没有小厨房?”

    浮生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有是有,不过,贫僧在此不曾用过。”说完,就带着云端来到了凝云阁的西侧,这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厨房。但由于长时间没用过,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云端回头,狡黠地笑了一下。继而,把那美貌和尚推到门外,关上厨房的大门,自己在里面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地拾掇了起来。先是扫地,继而又清洗了灶台。直到收拾得纤尘不染之后,云端这才开始把自己摘来的槐花放在盆里,用清水洗净。然后,燃起柴火,把槐花放在锅里小炒。过了一小会儿,再倒上一旁的蜂蜜。于是,一碟香喷喷的蜂蜜槐花就做好了。

    云端偷偷地用手迅速抓起了几朵,塞进嘴里。顿时,苏苏的,脆脆的,香香的,甜甜的,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然后,这才得意地把这碟菜端了出去。

    当年在丰州宁远寨的时候,爹爹是镇上的郎中,娘亲是女先生,家里只有绣娘教她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绣娘做的槐花,就是从归来堂前面那棵老槐树上采下来的。每年四月,槐花盛开,小孩子们就知道自己又有口福了。

    浮生刚把书合上,眼前便出现了一碟白嫩如玉的菜肴。浮生抬头,正对上那个小丫头满眼期待的目光。于是,便轻轻笑着,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小口。才嚼了两下,一种芳香便在人的味蕾上面乱窜。

    “不错。”浮生含笑地看着云端。

    云端负手而立,神情甚是得意,那张山明水净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真正喜悦的神色。

    夜晚,云端思索再三,不忍心把“将军”一人丢在空荡荡的耳房,执着要回去。浮生也不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像一阵风一般地跟了上来,说道:“丫头,这个给你!”

    云端伸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明黄色的香囊。云端将香囊拿起来,解开自己腰上原本挂着的那个,两相对比,除了娘亲的字迹之外,这香囊的颜色、芳香简直一模一样!

    云端一时僵在原地,心生不解。

    那美貌和尚却当作没看见似的,只云淡风轻地说了句:“龙涎香是绝世之香,很难配到,可以安神、静心、养生。贫僧瞧你这香囊中香味大多散发地差不多了,便将这个送给你,也算是报答了你的一饭之恩。”

    “当然,小施主如果喜欢看书,可以常来凝云阁。”

    说完,就双手合十,微一鞠躬,表示送客。

    云端见状,便匆匆迈步,转身,一路小跑。绕过太液池,向仁寿宫跑去。

    仁寿宫前,松柏树影在这种深夜摇曳生姿,更显清幽。云端一个人走在空旷旷的西夏皇宫里,一路上竟然没碰到一个宫女。

    快到仁寿宫的时候,那如泣如诉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再次像游丝一般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凄神寒骨,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云端深吸一口冷气,心中害怕得紧,往前狂奔……

    突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你是谁?”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格外温婉的声音。

    云端抬头,眼前是一个额如满月、唇似红樱的女子,一身肌肤柔滑细腻,隔着这月光看来就好如塞上酥一般。那女子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服,外面披着软毛织锦披风,头上戴着凤冠。她用一只手撑着鼓起的肚子,看上去应该已经怀孕了有八、九个月了,不久就要临盆。整个人看上去,沐浴着母爱的光辉,温婉又不失庄重。

    她看见云端一脸的污泥,身上也沾满了血迹,不由得心生怜悯,将云端扶起,疼惜地说道:“孩子,以后当心一点儿。”

    云端没听清眼前夫人的话语。回头,心中却不禁暗暗懊恼,自己摔倒的地方跟上次摔倒碰到李元昊的地方一模一样!竟然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不一会儿,身后便有脚步声响起,是桑姑。桑姑瞧见那贵夫人竟把云端搂在怀中,便顿住了脚,回答道:“皇后娘娘,这孩子身上脏,别污染了您的凤体。”

    云端这才明白过来,这女子就是西夏当前的皇后。她是李元昊的表姐,同时也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卫慕铃花。

    卫慕铃花拍了拍云端身上的灰尘,把她送到了旁边,一边轻声说着:“不碍事。”皇后上下扫视了云端一眼。在夜色下,云端黑漆漆的眸子显得格外灵动。

    皇后突然对桑姑说道:“姑姑,你看,这孩子的眼睛跟我小时候还有几分神似呢?”

    “这孩子福薄,哪能跟您比?”

    桑姑的一句话还没回完。突然间,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蹿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惨叫,径自扑向皇后的身上。

    情急之下,皇后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就提到了刚刚绊倒云端的那块凸起的石块,整个人顿时摔在地上。

    听见响声之后,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围了过来,将皇后扶起。

    卫慕皇后连连“哎呦”,痛苦地叫了好几声。

    “娘娘,你没事儿吧?孩子……怎么样?”桑姑急忙问道。在这宫里,她看见了太多的腥风血雨。一定是有人想对这孩子下手。

    卫慕皇后摇头,示意众人莫要惊慌,自己没事儿。

    云端抬头,只见刚刚那场“阴谋”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将军”。这只仗势乱欺人的黑猫,在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之后,还丝毫没有任何悔改之情,对着围观它的人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这猫……完了!云端在心中不禁为“将军”的命运而着急。

    果然,桑姑指着“将军”骂道:“畜牲!也不看看是谁?”回头,一努嘴儿,示意身后的人把这只黑猫弄死。

    看着那黑猫,云端心中一紧。

    “算了——”皇后一挥手。那群宫人们顿时停止住攻势。

    “桑姑,我记得,这黑猫的年纪也有十六岁了吧,在猫中,也算得上是长寿的。”皇后惊魂刚定,突然问向桑姑。

    桑姑点头。

    “能在这宫中活这么大年纪不容易。而且,姑姑太宠它了,肯定舍不得它死。毕竟,那几年,只有这黑猫才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丝安慰。”卫慕皇后看了一眼仁寿宫的方向,眼神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继续说道:“我怀的是曩霄的孩子,这黑猫替主人报仇天经地义。只希望……我可以稍稍减轻他的罪孽。”

    “娘娘——”桑姑叫道,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也罢——”皇后摇头。“今天的话你们就不要告诉姑姑了,我怕再惹她伤心。姑姑和曩霄,他们母子之间,不能再生嫌隙了。”

    说完,那性情温婉的卫慕皇后转过身去,张开手。身后,顿时有宫女过来,将她的披风又紧了紧,这才不慌不忙地登上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仁寿宫。

    很快,那一行人便消失在云端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