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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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题记
云端回到仁寿宫的耳房中,已经三天没见“将军”了。三个月以来,这一人一猫待在这再没有其他人的空荡荡的宫室里,竟然产生了相互依偎的感情。
云端找遍了仁寿宫的角落,还是没有看见“将军”。其间,在桑姑过来送饭的时候,云端跑了过去,期期艾艾指指点点地想要跟桑姑说“将军”不见了,可是,桑姑只看了一眼云端,就不耐烦地推开了她。
“哑巴,乱发什么疯?”
然后,依旧是不做更多停留,急匆匆地离开了。
云端心中更加焦急。她一直待在耳房中,其余时间便是崇文馆,对这西夏皇宫一点都不熟悉。而且,她是个哑巴,甚至连像桑姑那样大声叫出“将军”都做不到。
夜晚,云端一个人正缩在床上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细弱弱的猫叫声。云端抬头,果然,在屋顶房梁的缝隙处,看见了那双倍感熟悉的绿莹莹的眼睛。
是将军!
原来,“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耳房上面的房梁处,小东西就这样被卡在了那里,下来不得。怪不得这三天了无踪迹!害的自己还一顿乱找,原来这家伙就在头上!
云端心里涌出一阵欢喜。然而,只一瞬间的时间,她又发愁了。房梁这么高,没有梯子,怎么才能上去把“将军”接下来呢?
楚云端抬头,两片薄薄的嘴唇啃着自己的手指,绞尽脑汁。忽然间,她看见了房间里那条从屋顶拖到地下的长长的红绫!
像是一道阳光射进黑夜一般,云端顿时有了主意。她跑了过去,将两条红绫纠缠在一起,每隔一小节就打一个死结。就这样,折腾到大半夜,竟然弄成了一个小小布做的云梯。
云端小心翼翼地趴着那红绫,一蹬上去,顿时,一阵晃悠。云端立马闭上眼睛,按捺住心中极度的恐惧,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端终于爬到了屋顶处。但是,耳房顶处的构造却让云端大吃一惊。在这上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阁楼。这阁楼非常小,非常隐蔽,在耳房下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一点端倪。云端爬了进来,阁楼的大小正巧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云端颤巍巍地爬到房梁上,一把把“将军”抓住,抱在怀里。不小心看了一眼房梁的下面,顿时犹如临万丈深渊,云端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终于又回到了小阁楼里,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舒了口气,大喇喇地坐在了阁楼上。
忽然间,一阵清晰的争吵声传了过来。
云端好奇,不禁往声源处贴近了身子,却发现阁楼的墙上有一处凹凸不平,与其他地方有细微不同,便伸出手来摸索了一下,一使劲儿,墙壁上的一块砖便被云端抠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块活动砖!
砖被抽走了之后,正好露出一处光亮。楚云端把脑袋凑了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仁寿宫正殿里面的情况。
大殿的正中央,卫慕皇后依旧是穿着一身庄重的墨绿色衣服,头戴步摇。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是正在思索着什么。
她的下方,是一位年仅六十戴着高高冠帽的干瘦老头儿。那老头穿着一件发光黯朱色锦袍,颇具富贵模样,嘴里说道:“妹妹,你就听哥哥一句劝吧。再让曩霄这样继续下去,德明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卫慕太后继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不行,他是我儿子,我怎么能帮别人逼宫呢?”
那干瘦老头儿,也就是卫慕太后的哥哥,卫慕山喜,一听到妹妹这样说,顿时着急地一拍大腿道:“哎呀,我的傻妹妹!我还不知道曩霄是你的亲儿子,他也是我的亲外甥,我的亲女婿啊!就算是为了玲花,我也比你更希望他好。咱们这不是、这不是为了大夏国的江山社稷,不得已吗?”
眼见卫慕太后没了主意,卫慕山喜又赶忙说道:“妹妹,你自己不也跟曩霄商量过了吗?叫他不要这么着急地对宋开战。到时候我们东有大宋,西有吐蕃,南有回鹘,北有辽国。一旦战火四起,大夏国……就完了啊!”卫慕山喜说着,一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你别说了!”卫慕太后痛苦地举起右手,示意哥哥卫慕山喜停下。仁寿宫前,雕龙画凤的铜盆里,炭火突然炸裂了一下。
卫慕太后想到了自己前几天与李元昊交谈时的场景。她告诉语重心长地儿子要“徐缓图之”,结果,元昊冷声笑道:“母亲,你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小。当年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说完,她那亲生儿子拂袖便走,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她还想到了自己丈夫先帝李德明去世时候的场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李德明一手握住她,一手握住儿子元昊,颤巍巍地对自己说道:“双儿,曩霄性子急,宋不可为敌,你以后……一定要帮朕……盯着他!”然后,又回过头来,对尚未登基的李元昊说道:“曩霄,她是你的……生身之母,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都要……尊敬她,爱护她,侍奉她……”说完,德明皇帝的手便滑落了下去,逐渐冷却。
“夫君!”“儿子!”一时之间,卫慕太后心中闪现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对卫慕山喜说道:“哥哥,已是三更时分,你早些休息吧。待到几日后玲花来我宫中请安时,我再想想。”说完,也不再去看她的哥哥,直接和上衣服,躺在仁寿宫的巨大的椅子上,紧紧闭上眼睛。
云端看得真切,卫慕太后的眼角,竟有一滴泪珠顺着脸上的沟壑,缓缓流下。
隔日。崇文馆。
这天,一向暖和起来的天气突然间有些寒意。本来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即将进入夏天的时候,一场倒春寒却在这时候袭向兴庆府。太子李德明在这场严寒中病倒了。
下课后,野利荣仁一如既往,头也不回地夹起上朝要处理的各种奏折,匆匆忙忙就回府了。崇文馆内,只剩下宁令哥、李阿理、楚云端,以及几个伴读的小书童。
几位皇子走到太液池的东北角处,这个地方只孤零零地有一个宫殿,名曰御汤九龙殿,以温泉水引来,是皇帝偶尔过来沐浴洗澡的地方。除此之外,更无人烟。因而,此地比起仁寿宫而言,更为荒凉,寂静。
御汤九龙殿后,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一脚,有一处巨大的老槐树。正是四五月份,这槐树花开得正艳。槐花如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就一地洁白。
走了一半,宁令哥来到这老槐树下,忽然不走了,对身后的人说道:“野利老师老是教导我们同学之间要互相关爱,增进信任,今天咱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李阿理不说话。云端也不说话。只有身后的那几个伴读,拍手叫好。
宁令哥这才满意,继续说道:“我们每人轮流爬这槐树……”
大家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槐树,一时间面容失色。其中一个伴读壮着胆子说道:“这槐树太高了,我们怎么爬啊?”
“愚钝!我还没说完呢?咱们其余人搭起人梯,让那个人踩着爬上去再爬下来不就可以了吗?”
众侍读听后,皆拍手叫好。
宁令哥说道:“让我先来!”
顿时,那群伴读,半撅着身子,把头抵着老槐树的树干,一个踩着一个,搭成“人梯”形状。宁令哥嘴角往上咧了个好看的弧度,立马小跑着,一溜烟的功夫,就冲上了槐树。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槐树浓郁枝条的深处,不见踪迹。
过了一会儿,只见树丫深处,传来一阵狂笑声:“哈哈,有趣有趣!”接着,宁令哥又搭着那伴读做成的人梯,轻松溜了下来。
紧接着,那些伴读也都一一过了一遍。宁令哥又跑到李阿理的面前,挑衅似的问道:“三弟,你敢吗?”
李阿理扬眉,冷冷地看了一眼宁令哥,嘴中说道:“有何不敢?”云端还没看清楚,他就一阵风似的爬了上去,然后,又安然下来。
宁令哥抿了抿嘴,心中有些不悦,又来到云端面前,问道:“小哑巴,你敢爬吗?”
云端抬头,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巨大的槐树,一时吓得心里砰砰乱跳。
宁令哥见状,顿时,鄙夷着说道:“就知道你不敢,胆小鬼!”
就是这一句胆小鬼,让云端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突然间,银牙一咬,紧握着小小的拳头,一赌气,顺着那人梯竟然就爬了上去。
老槐树上,洁白的槐花映着云端雪白的肌肤,如梦如幻。一阵阵浓郁的槐花香扑鼻而来,云端感觉自己真的就像遨游在天空的云朵中。深深吸一口这花香,顿时,沁人心脾,香味似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了。
云端忽然想起,归来堂前面的那棵老槐树。树下,有父亲的捣药声,娘亲的吟诵声,她和阿南哥哥的歌声,还有,绣娘的唠叨声。如今,人没了,不知道那棵树是不是也想这棵老槐树一样,正是满树繁花?
风过。云端忽然回过神来。她在这树枝间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该下去了。于是,低头,小心翼翼地打算往下挪动。突然间,她这才发现——
老槐树下,光秃秃的一片,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
饶是云端性子温柔,多是逆来顺受,此时还是忍不住哭了。
刚刚明明那么多人一起玩,所有人都上去又下来,他们独独把云端留在了这树上!
云端想大呼救命,可是这附近没人,她又无法叫出来。
抽抽噎噎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云端的眼睛都哭的又些酸胀了,腿也蹲麻了。云端起身,一手攀着树枝,另一只脚沿着槐树枝缓缓移动,轻轻跺脚,让血液流动起来,换了个姿势。
可是——槐树的枝桠上,全都是细细密密硬邦邦的刺。云端一个不留神,手上、腿上便划破了好几道。殷红的血液顿时汩汩而出。
云端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定定看了好久,手足无措,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粉身碎骨。最终,也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拼命捂住伤口,让血液不那么快流失。
第一次,云端尝试到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感觉。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将她紧紧包裹。
风来,风又过。槐花从她的耳边,簌簌地落下。天边,有几只鸟儿飞过,划过一道细细的痕迹,转瞬间就没有了。
太阳,一点点地向西边倾斜,倾斜,再倾斜……终于,要收敛起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光辉。月亮,开始向人间撒下清辉。
就在这个下午,云端在自己十岁的青春里第一次看到时间的脚步,时间流逝的脚步。
在天黑的时候,几个宫女端着盘子匆匆走过。云端在槐树枝桠的缝隙中瞧见,顿时,心中大喜。拼命地用脚跺着槐树的枝桠,想要引起她们的注意。大朵大朵洁白无瑕的槐花落下。然而,那几个宫女终是没有注意到,仍旧端着盘子,消失在云端的视线里。
云端绝望地靠在树丫上。她知道,不会有宫女再从这里经过了,永远不会有人来寻她了。仁寿宫的人不会在意她的死活,那位带她来兴庆府的皇帝已经忘了她,宁令哥终于实现了排除自己的目的。
所有的人,都不会在意她。在意她的人,全都死的干干净净。
楚云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人。
云端索性蜷在树丫上,一瓣又一瓣地摘着槐树花,摘了满满一怀花开……
突然间,隐约有人踏月而来。那一袭白衣穿透夜的漆黑,与这月色、与这槐花融为了一体。他就像是岸边的一根芦苇,是溺水中的云端能够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的物件。他是天边的一阵风,就这样轻轻刮到了云端的身边。
那人,白衣的翻飞席卷中,轻轻一跃,便跃上了槐树枝头,将云端卷在袍子里。继而,又像飘飞的白色羽毛一般,悄无声息而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
他笑时,嘴角的弧度便微微向上,眉眼如画。刹那间,云端隐约间看见这世界上所有的花儿都开了。
公子世无双!那温润如玉如画中仙人的公子哟!那从月光下走出来的玉人啊!
那人把云端放下,一脸笑意地端详着云端。
云端愣了一下,不自然地退后两步,警觉地用手语问道:“你是谁?”
“我是佛。”眼前人依旧一脸笑意,嘴角开合之间,双手已然合十。
云端抬头,眼前人果然剃度了,的确是一个和尚。光秃秃的额头恰恰显得他超脱尘世,纤尘不染。
“你骗人。”云端摇头,比划道。
那和尚依旧一脸笑意,一双平静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一切。“丫头,看好了。”
云端抬头,惊讶地发现那和尚的四周升起了一圈淡淡的金黄色的晕光。
这、难道就是娘亲曾经讲过的佛光?
在这片佛光当中,那和尚闭着双眼,显得格外安详。
几乎是一瞬间的时间,这片光芒引来了一大群宫女和侍卫。刚刚还是死一般静寂的大槐树,突然之间,围来了一大圈人。那些人一看清眼前的景象,顿时扑通扑通全都跪下,口中喃喃叫道:
“我佛保佑!国师保佑!”
和尚身上的光芒逐渐淡去。云端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和尚,惊愕地用手比划道:“你是佛?佛不是在庙里?你怎么在宫里?”
和尚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将云端牵起,继而又抱在怀里。转身间,衣带当风。那和尚凑到云端耳边说道:“走,我带你去我的地方。你受伤了。”
“还有,贫僧法号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