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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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赐小时候,经常和自己的妈妈在一起,他觉得妈妈是可靠的,安全的,唯一不会和他用武力解决事情的。那时的他就像是一个跟屁虫,妈妈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往往是妈妈前脚去河里洗衣服,他后脚就偷偷摸~摸的跟上去,为了此事,他的老妈费了不少口舌,告诫他河里有一条吃人的大鱼,会悄悄躲在岸边吃不听话跑到河边的小孩子,陈天赐被妈妈这样连哄带吓的,终于没有再跟着他母亲去河里洗衣服了。

    在家里,他最怕他的父亲,父亲是一个砖厂的机械工,早上很早起来干活,晚上天黑了才一摇一摆的回来,带着熏鼻的汽油味,天赐最不喜欢这种味道。父亲晚上会吃留给他的饭菜,几乎都是饭扫光的,盘子里的油也会用米饭蹭下来,然后大快朵颐的吃掉。父亲吃完饭后就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沙发是长条型的那种,可以横着躺一个人。然后陈天赐的“苦差事”就来了,在搜到他老爸用眼神发来的无线电型号后,陈天赐就得乖乖的爬到父亲腿上,然后用吃奶的劲去给家里的“太上皇”捏脚,捏一会儿脚父亲会转个身,让天赐来捶背,但是天赐也就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子,哪里有力气给大人捶背,于是乎,在他老爸的授意下,天赐跑到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型锤子,然后在父亲的背上轻轻的敲打,来给下班疲劳的人一点舒适。因为天赐老爸是机械工,所以这些吃饭的家伙家里面都还是会有的,天赐也喜欢去翻这些东西,他最喜欢的是柜子里的一块大磁铁,隔老远就能把别的铁制品给吸引过来,天赐很是新奇的捏着玩了好久,直到有一天他老爸在找这块磁铁的时候,才从天赐床下翻到,为此下午放学回来的天赐享受了一顿“棒棍教育”。

    天赐的母亲叫刘静,是一个传统的家庭主妇,据说在没有和自己老爸结婚的时候是在农贸市场的附近摆摊挣钱,那时他们娘家人说一天都要赚上个三四十块呢(那时普通工薪家庭一个月收入大约二百块)。

    后来结了婚,为了照顾家庭,就“被迫”离开自己热爱已久的工作,投身到伺候家里来的饮食起居。天赐的家离他母亲的娘家很近,有多近呢?其实就是中间隔一个二尺宽的过道,从娘家到自己家只需要三十秒的时间罢了。

    为此天赐的母亲是经常回自己娘家坐,有时候在娘家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一天居委会的人晚上来,说找天赐妈有点事,问人在哪里,天赐爸说“哦,还在娘家蹲着呢”。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天赐妈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做是泼出去的水,甚至还在想要是那盆里有块海绵,把自己吸回去该多好!经常蹲在娘家里不会来,不免会被自己的配~偶埋怨,但是天赐妈依然是那样的风范,仿佛屹立在山巅之上的一颗歪脖树,雷打都不动。

    就这样久而久之,夫妻二人渐渐产生隔阂,慢慢的,也就开始分房睡了。天赐妈是一个傻脑袋,把自己在家里的苦水全部倒给自己的妈魏莲,他老妈魏莲又添油加醋的给他的小儿子说了一顿,魏莲生了四个,其中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二女儿,三女儿,小儿子,刘静就是二女儿。

    这小儿子是在交通大队里做事的,一回家自己的老妈就告诉自己他的二姐在家里受了什么什么委屈,哭哭啼啼的,可怜极了。

    这小儿子是个急性子,而且为人还特别好强,他难得回来一次,回来却听见他的姐姐在婆家过的并不舒坦,于是心里那是一个气啊,就掐着时间,等他的姐夫下班回来,捏起桌子边上的皮带就头也不会的往人家家里冲。

    "啪",一脚射开卧室上的门,看见他姐夫正躺在床~上睡觉,于是就飞似的跑到他姐夫床边。捏着领子就把人给拽了起来,他姐夫迷迷糊糊的被拽起来,眼睛挣了开来,可还没看清楚人就被狠狠的糊了几个大嘴巴子,打的两边的脸肿的鲜红。然后那小儿子刘德抄起手里的皮带朝着他姐夫身上抽去,“啪,啪,啪”,响亮的皮带声就像革命时期,那些日本人拷问中国青年时抽打的声音,一声带着一声,声声不绝,皮带声,惨叫声,孩子哭声,还有屋子里的各种响动声汇集在了一起,让这个小地方瞬间变得那么的沸腾起来!

    似乎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刘德停下了抽打,看着那贴在墙边的姐夫,刘德“哼”了一声,捏着手里的皮带一摇一摆的离开了,而在娘家屋里蹲着的天赐妈看见自己的弟弟凯旋归来,就殷勤跑了上去,询问起结果来。

    “放心,他要是下回还让你受委屈,那就不是一顿皮鞭就能了结的。”刘德趾高气扬的说道。

    魏莲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里喜滋滋的,说道:“这回,他就不敢再给你脸色看了,放心的回去吧,以后要是再发生这些事情,尽管回来给妈说,妈给你做主!”

    刘静这个傻女人,还真乐呵呵的答应,末了,还问他老妈要不要桃子,天赐的婆婆给他们家里背来了几十斤桃子,全是皮薄肉厚的,惹人喜的不行,魏莲点点头,要,怎么能不要呢,最近这桃子可贵着呢,上次她去买菜看见那货车上的桃子,都三四块一斤呢,想吃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可就是舍不得买,今天有给自己吃的,不收下岂不是对不起女儿的一片孝心?

    就这样,刘静带着桃子喜滋滋的给她娘家人送过去了。

    而那挨完打的天赐他爸,也就是陈全,也没有吭声,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是明眼人都发现,这个老实的手艺人再也没有和他的媳妇一起出去上街买东西了,而且夫妻二人的关系就像是杯冷开水,虽然是开过,但已经冷了。

    天赐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闯进了他们家里!

    那时正值夏季,太阳火辣辣的晒在人身上,地里做农活的人们也在这时早早的回去歇着,等过了中午以后再去。

    天赐他爸爸干活的砖厂也在这时休息,为了多挣几个钱,天赐爸就趁着这休息的时间去给人家建造工地搬水泥,钱不多,一个小时也就两块钱,但是在自己工资全部被刘静把持着的时候,这两块钱就显得多么的弥足珍贵!有时候天赐爸会带小天赐上街,然后偷偷买几个肉包子给天赐吃,或者买点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拿回去玩,对家里则说是碰到熟人送的!

    就在天赐爸把水泥搬在肩膀上的时候,一块突如其来的钢筋棒从楼顶飞插进男人胸膛,“砰!”的一声,天赐爸就连人带钢筋的被钉在地上,那场面吓坏了周围所有人。

    天赐站在病床前,他爸的妈,也就是他婆婆在嗷呜的哭着,他妈坐在凳子上,眼神木讷的看着病床~上的人,嘴角不时的扯动着,就像是抽羊癫疯。

    他的奶奶魏莲,则在那扶着门框,嗯嗯锵锵的哭,可哭了半天没有眼泪掉下来,就在那使劲的眨巴了几下眼睛,眼泪终于从那浑浊的老目里挤了几滴出来,于是赶忙扑到她女儿面前说唱着:“哎呀,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哎呀呀,为什么啊,老天爷你没长眼啊,这么个,这么个,这么个老实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呜呜呜!”

    老人家哭啼的声音配着秦腔的唱法一连串的说了出来,立刻佛光普照,把这里悲伤的气氛一瞬间全扫的无影无踪,旁边的一个女护士听到这老太太的“妙音”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赶忙看了一眼身边的主任,看见主任在瞅她,立马又给憋了回去,这一来二去,实习的小护士都给憋出内伤来了。

    天赐看着这三个女人在那里“唱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听着他奶奶那变了调子的声音,天赐感觉自己耳朵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里面嗡嗡嗡的响。

    嚎到最后,他奶奶硬是被自己的一口口水给呛住,脸上布满红云,眼睛鼓鼓的睁着,想咳出来,但这是病房,里面还有医生在,她怕别人说她没教养,嫌弃她,可是不咳自己又憋得难受,末了,眼睛咕噜的转了一转,心里就想出了一个法子。老人家大声“咳咳”了出来,等她咳爽了以后,立马就把眼睛往上一翻,顺势就要往下倒,自己的手也悄悄的捏着床边,不然摔下去要是没人扶,那这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刘静看见自己的母亲居然哭的昏了过去,立马就抱着他妈,不让她倒在地上,然后一声“妈呀!”的哭了出来,好像她手里抱的不是她~妈,而是她~妈的骨灰盒一样。

    天赐看着那“哭昏”的奶奶,人也紧张了起来,手脚无措的在旁边站着,这时,一只手突然把他的小手抓~住,天赐回头一看,是他爸爸!一瞬间,心里那股躁动沉寂了下来,耳边的嗡嗡嗡声也随之远去,就像病房只有他,和他的爸爸一样。

    天赐爸的嘴角隐隐的颤动,像是有什么要说的,天赐赶紧就把头低下来,静静的听着。

    “好好活着,你是,我的......一切!,为,为你自己......活着!"就这样,男人两腿一等蹬,撒手离开了人间,而那边抱着她母亲的刘静也恰好看见这一幕,立刻扑倒在天赐爸床前呜呜呜的叫唤了起来,而没了女儿拖着的魏莲“咕噜”一下掉了下去,跟医院那喷过消毒水的地板来了个嘴对嘴,老人家神经反射的一个跟头蹦了起来,趴在病床~上呜呜哭啼,把旁边准备去扶她的小护士给吓了一跳,这护士觉得这老人家年轻时的身手一定了得。

    大家都哭着,天赐妈是发呆哭,他婆婆是嚎啕大哭,他奶奶是趴在被子上把脸蒙住哭,各有各的哭法,但是声音却异曲同工的合在一起在整个楼道里回荡,像是几千只乌鸦在楼顶盘旋飞过,医院也在哭声里散发着同鬼屋一样的气息。

    旁边的护士医生看不下去了,就一人劝一个,那个年轻小护士去拉魏莲,可是怎么拉都拉不动,最后旁边的医生就说人死后身体会滋生细菌,会传染的,让魏莲老同志赶快起来,听到这话的魏莲立马弹起来,随即赶快用手擦了擦脸,汗水都沁湿了头发,看来老人家哭的挺累的,这脸上都给累出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