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宫中哗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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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秦悦入主东宫以来,才知当日做岳昭仪多么轻松惬意。而今陛下尚需要诊治,她人微言轻,不得以被丞相宗庆压了一头,每每被迫做些不情愿的决定。
岳临渊怕她烦闷,时常送余年年入宫来陪她。秦悦知晓岳临渊素来是攀援而上的性子,他接近余年年,便是她身上有他所图。可余年年却与岳临渊相处得甚为融洽,丝毫未曾防备于他。想来她们十四岁便相识,秦悦又知晓余年年是善良又轻信旁人的,否则当日又怎会一次次被颜柳利用。
正因深知余年年的脾气秉性,秦悦才劝道:“岳临渊不是什么好人,余姐姐可得小心些。”
哪知余年年却诧异,“他可是一直嘱咐我照顾于你,你恐怕是误会他了。”
秦悦不置可否,只是望着窗外的赤红天色微微出神。那情景好像回到六年前的赢都,夜里火光大作,她被乳娘从榻上摇醒,不由分说向外跑去。
她不住地哭喊着,唤着“父皇”、“母后”,可是周围只有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哭喊声。
赢都的御林军反了!
她连滚带爬地自寝殿逃了出来,眼前是一具具破败的、颤抖着的残缺尸身。她从血海中一路逃离,哭着不知该往哪里去。
御林军冲杀而入的时候,乳娘被人一刀横贯身体,瞬时没了气息。她看到对面有人策马而来,挥动手中的长枪向她冲杀。
她吓得瑟瑟发抖,那是她的哥哥,她的琰之哥哥。她浑身瘫软,大哭不止,只见枪尖的银芒如寒冰依一般刺向她的心窝。
“啪”地一声,有凛冽长鞭横扫而过,将那枪尖硬生生地扫断。她便是在那一刻看到了林姐姐,她一只手抓着缰绳,而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伸出手道:“小主公,抓紧我!”
时至今日,竟是如那一夜一般,教秦悦不由自主地颤抖。
余年年疑惑道:“你怎么了?”
秦悦不由分出了坤明宫,却被颜佑抱着长剑挡住了去路,“殿下吩咐,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须护着你先走。”
秦悦微微侧目,庆元王殿下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只是还如当年一般,从来只顾着自己要做什么,全然不在意她的想法。
“我的去留何时由得你们决定了?”秦悦扬声道:“天子有难,你让开!”
颜佑左右为难,他听殿下的,可是殿下应当听他爹的。
坤明宫中也不过十几侍卫,还是岳临渊养在她身边,用以保护她的最后一道防线。秦悦当即对左右道:“将他送出宫去,传庆元王、庆安王、郑王鲁怀、宣威将军陆景明进京勤王。”
既是深夜逼宫,目的便是乾明宫中的南楚帝王。而陛下几个月前才罢黜了后宫,偌大的宫廷空如无人之境,想要自偏门逃出几个人还不容易。只是皇子们皆远在天边,便是要救驾,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南楚帝中风之前,刚刚卸了大司马余刚的兵权,废除了余月柔的后位。即便如此,余氏仍是盘根错节于军中的世家大族,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这般衰落下去。
余氏族长余刚当日便是这般辅佐天子登基,今日倒是要旧事重演?
秦悦不想卷入南楚燕氏的内乱之中,可她却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就好比有人坠河,她若未曾得见,便是与她毫无关系。如是她有能力相救却视而不见,又与杀人有何区别?
况这里是燕桓的家,有他的父亲兄弟……她若只顾着自己逃生,日后如何再有颜面与他相见?
一生经历一次宫变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她却要经历两次?
余年年早已被震天之势吓得腿软,苍白着一张小脸道:“发生了何事?”
秦悦回头看她,可惜这般一个养在富贵之家的小姐,竟是不知自己的父亲谋划着怎样的必杀棋局。秦悦笑道:“我且去乾明宫看看,玲珑好生陪着余小姐,千万不要离开坤明宫半步。”
玲珑哪能没有看出阿吾姐姐眼中的狠厉,当即牵着余年年的手道:“我陪小姐进去。”
她独自往乾明宫而来,却已经下定了决心。虎毒不食子,她须将余年年攥在手中,如此便可保全自己性命。她还记得岳临渊当日对余年年百般撩拨,而后又时常送她进宫陪伴自己,是否岳临渊早就等着这一天?
岳临渊毕竟是燕栩的门客!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秦悦听到喊杀声由远及近。神行军除了少部分守在乾明宫外,大部分已经与禁军短兵相接,在乾明宫前殿冲杀起来,隐约还能听到轰隆的火炮声音。
南楚帝居于后殿,前后两殿之间不过短短一道连廊。只要前殿陷落,后殿毫无抵抗之力,便会成为反叛之军的囊中之物。
秦悦进入后殿之时,险些被浓重的血腥味熏得晕厥。但见燕栩正半跪在南楚身前,燕杉立于他身后。她不由捂住了嘴,却忽然被黑着脸的燕杉架了钢刀于脖颈。
她惊愕地望向燕栩,却见他也正诧异地望着她,“你竟然没有逃?”
“如此也好。”燕栩抿唇而笑,“劝劝父皇,教他退位吧。”
秦悦从未想到,平素只顾着弹琴作画的庆平王,此刻正跪在他的父皇面前逼他退位?南楚帝闭着眼睛,他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动弹。此时殿内只有四人,口不能言的南楚皇帝,秦悦,以及两位燕姓皇子。余刚说到底只是卸任的大司马,纵是逼宫造反,也中不过是要拥立余氏的儿子,取代了南楚帝而已。
难道余刚与燕栩里应外合,要拥立燕栩为帝?
“陛下。”秦悦缓缓开口,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燕杉的刀锋,“请您下旨吧。”
话未说完,便见南楚帝骤然睁眼,冷冷看她。他年轻时征伐杀戮,名震八荒,而今却被逼宫,何其耻辱!
“宫中哗变,我们没有对抗之力。与其鱼死网破,不如顺势而为。”生死当前,秦悦从来都不会硬碰硬。
燕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自小跟着二哥一起长大。自是二哥说什么,他做什么。身前的女子不过和他一般高,她却忽然转过头对他道:“让我上前。”
秦悦说罢,却是冷冷地看了燕栩一眼,她这般沉静的睥睨冷傲之态,教燕栩不由想起了他阴鸷冷漠的皇兄,一时竟是微微震颤。
“燕杉,放下刀。”
燕杉猛地收刀,秦悦依然感觉到颈上一凉,她抬眼望向端坐在榻上那人,只见南楚帝面上并无表情,只有一双眼怒火中烧。
“陛下尚在,若是殿下逼着他写下退位诏书,无异于逼宫造反。反而给你的两位兄弟留下口实,数日间战火再起。”秦悦道:“依我之见,不如以退为进,先做了皇储?”
燕栩依旧笑得温和,“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秦悦道:“我自然和哥哥岳临渊最为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