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何枝可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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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南楚国议储大事尘埃落定。空荡荡的玄黄宫终于迎来了太子殿下。
南楚帝深居乾明宫后殿养病,由太子主政。太子主总揽朝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恢复舅舅余刚的大司马之职。
岳临渊入宫之时,并未觉着和往常有什么不同,他向坤明宫而去,一路上内侍、婢子纷纷行礼,他便径直入了皇后的寝殿。
室内没有开窗,压抑如同暴风骤雨之前的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波涛暗涌。皇后就这么坐在榻上,半拥着锦被出神。
岳临渊见过她从前了无生气的模样,却没有一次如同今天这般狼狈。她没有梳头,满头青丝胡乱地落在身后,鬓发之中藏着一张白皙的小脸,左脸红肿,一双眼睛更是肿得厉害。
自她随他回了明城,便再也没有哭过,除了这一回。
岳临渊手忙脚乱地坐在她身侧,“为何没有好好同余年年呆在一起?”
秦悦没有答话,将脸埋入锦被之中。
岳临渊伸手抚上她的发顶,“受伤了没有?”
他刚一说完,便见她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腕之上的淤青痕迹。他将她的一双手捧在掌心,细细俯身亲吻,她的手素来又软又嫩,可此时却既冰冷又僵硬。
“秦悦。”他面露苦楚之色,“你可是在恨我?”
“你本可以安心养在后宫,为何要强出头,做出那般危险的事?”岳临渊知道她在听,“任凭他们去争斗,你一天是岳家人,我便有法子保着你。可你不该同陛下站在一处,暴露了动机。”
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蒙着头微微叹息,她知晓岳临渊最擅察人心思。
“你这般委曲求全,在他看来不过是多此一举,阻碍了他前行的路。”岳临渊反问,“你以为他就能念着你的好?”
秦悦这才抬起头来,她从未想过燕桓能念着她的好。正如文锦照顾着她,关心着她,为的又岂是哥哥念着她的好?
她既是身处其中,便不能坐视不理,看着他的父皇蒙难,看着无辜宫人死于杀戮。
那人从来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是她知道,他挂念着他的父亲。而南楚帝素来待她不薄,这几年锦衣玉食养着她,她总该学着知恩图报。
更何况,若是燕栩登基,他日后再想要那位置,恐怕会背上诛杀兄弟的骂名。或许他从不计较名声,可是她珍惜着他,不准旁人诋毁于他。
“别想着他了,你们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身份。”岳临渊伸手去捧她的脸,却是笑了,“这般模样,如同被抛弃的怨妇一般。”
他的眼神渐渐柔软,“即便如此,依旧是我见犹怜的娇美模样。”
秦悦伸手便要去拔头上的簪,却发现今日根本没有梳头。若是可以,她真想将金簪刺入岳临渊的太阳穴中,教他再也不能算计她,欺辱她。
他知道她在躲闪,却仍是将她的身子按在榻上,任凭她挣扎也无济于事,他慢慢地靠近她红肿的侧脸,以舌尖轻轻舔了她。
秦悦惊得一个战栗,愈发抗拒。
“我虽做过很多坏事,却从未想过害你。”他压着她不安分的小手,埋首在他颈项,猛地吸了一口馨香气息,“我早就说过,你与我是一类人,你可以依靠我,不要自己藏着所有心事。”
“我可以依靠你吗?”她软软地问。
岳临渊只见身下的女子又红了眼眶,便是连鼻端也泛起一丝红色,如同被人咬了一口。
秦悦知晓,岳临渊放任昨夜之事,又留下余年年这根救命稻草,便是要她明白不肯顺从他的后果。
事后这般殷勤亲密,不过是要逼着她认命,乖乖地服从于他,再也不敢无视他。
他眼里只有两种人,可利用、不可利用。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只听他低声道:“当然,我是你的依靠。”
她满脸的顺从模样,身体却僵硬得厉害。岳临渊轻轻抱着她道:“同我在一起,你不愿意?”
秦悦摇摇头,“昨夜……我害怕,也很痛。”
她将衣袖卷了卷,露出莹白的手臂,但见其上满是乌青痕迹,“你压得我周身都痛,教白薇来看看我可好?”
他知晓自己素来入不得她的眼,而今她却这样娇软地在他身前求他,他如何能拒绝得了?
他不过是小小教训她一下,教她知道无视于他的后果,哪知她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岳临渊低头去啄她香甜的小嘴,“好。”
秦悦大抵知晓燕桓派颜佑来的目的,只是他已被她赶出宫去。有些事情,她终是要自己面对。
及至午后,太子来坤明宫请安,秦悦隔着薄薄的纱帐看见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还不是如她一样做着违心之事。
内侍将奏请赐婚的折子递了上来,秦悦轻轻翻看,竟是太子奏请迎娶大司马之女余年年。
一代又一代,最终逃不过依靠娘舅稳固皇权的宿命。
轰轰烈烈的禁军逼宫才过去几日,随着大司马余刚的东山再起,诸臣仿佛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件犯上作乱之事。
朝议之时,秦悦听到一群老臣的附议之声,不由想笑。这群老匹夫,当日也只会对她一番威逼利诱。而今遇到个有兵权、又后台的,便如谄媚的走狗一般转了风向。
既然连岳临渊都嗅到了风吹草动,丞相宗庆又岂会不知……燕桓又岂会不知?而她当夜宣诸位亲王、将军入京勤王的口谕,反是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她果真是个只能狐假虎威,关键时刻凭借着小聪明的。
自从册立太子之后,秦悦便觉着南楚帝不待见她。白薇每次替他针灸之后,他都会微微张口,好像在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她,一张脸瞬时阴云密布。
秦悦知晓陛下这病不是绝症,兴许有朝一日,白薇便可替他打通任督二脉,一代天子便会再次健步如飞,追逐美人。
这一日针灸完毕,白薇陪着秦悦往坤明宫而来。秦悦不由问道:“姐姐当日在宫外,可知我的口信传出去了没有?”
白薇点头,“其他人我不知道,单是齐赢这边,也向燕桓和玄清姨母传过书信。”
“如此便怪了。”秦悦不解。既是宫中哗变的消息早已传出,外面怎会毫无动静?
未待她多想,白薇便拉着她的手道:“你神色之间有些疲惫,伸手给我看看。”
秦悦这些日子睡得愈发不好了,时常想起父母惨死,血染赢都的那个夜晚,梦中的景象与乾明宫的那一夜重叠起来,教她难以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幻。每到深夜,她甚至会数度惊醒,每一次都是汗流浃背,心慌气短。
白薇依着她的症状,便又写了药方下来。
秦悦看着白薇埋头写字,却是问道:“姐姐可知齐赢患上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