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何以止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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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临渊这才隐约记起,他在昏迷之前,正与愁眉不展的鲁恒对饮……能杀弟自立之人,果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且慢动手!”岳临渊连忙道。
哪知新君的脾气甚是暴躁,丝毫不肯听他解释,反是揪着他的衣襟,按着他喉咙将他抵在墙上,紧接着右手握拳,一记狠冲砸在他脸上。
岳临渊只听“轰”地一声,左脸犹如散架了一般,仿佛已经不是他的脸。
“这一拳,教你惦记我的妻子!”燕桓怒道。
岳临渊只觉连口中的牙齿都松动了些许,满嘴弥漫着血腥之气,面上的肌肉麻木不堪。
“砰”地一声,他便又挨了一拳,这一回却是口鼻之中鲜血齐下,热浪滚滚。
“这一拳,教你算计我的妹妹!”燕桓言闭,却是忽然松了手。
岳临渊站立不稳,软绵绵地落于地上。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勉强抬起头道:“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仿佛口鼻唇舌一并肿了似的,岳临渊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此番被……逐出岳家,已然……没有退路。”岳临渊不由伏在新君身前,“可是有一件事……务必要告诉陛下。”
燕杉未曾想过,岳临渊还能活着走出营帐。但见他满脸、满身是血,便是连腿脚也有几分不便,行走十分艰难。
燕杉当即抽了佩刀,却被周闯拦下,“陛下已承诺放此人一条生路,请殿下莫要与属下为难。”
燕杉气得咬牙切齿,皇兄从前乃是狠戾决绝之人,今日却两次显露出妇人之仁,究竟是受了那妖妇的蛊惑。
燕杉在外面闹了一会,也就安静了。燕桓独自坐在帐中,未曾点灯。明日他便会率军进城,接管明远城的一切事务。鲁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对抗南夷之力,而今需要择一员良将镇守东南边陲。
此次他号令陆景明与赵连率兵同至,为的便是考察何人更适合掌管风云诡谲的宁远城。陆景明是后起之秀,行军打仗颇有自己的一套,美中不足的是,其生母为余氏后人。赵连是从年少之时便跟随他之人,而今也有镇守一方的魄力,燕桓甚至想过将他任命为连江城主。
可是每当他思考这些事情之时,脑海中便翻来覆去地显现出岳临渊那张恨不得教他一掌拍碎的脸来。
“陛下可知,迟悦当年为何宁愿同我走,也不肯回去见你?”
“她有许多心事瞒着你,皆因她不肯信任于你。”
“她并非心甘情愿地同你在一起,她只是无处可去。”
“我告诉陛下一件机密要事,望陛下留我一条贱命。”
燕桓不由想起他与她在客栈的那一夜,分明是她婉转承欢、任他索取,第二日一早,她却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她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就好像他永远也猜不透她的心。
不论是当年之事、还是再见赵辛,她都不曾同他提起过半个字,是否在她眼中,他并不值得她信任和依靠?
遥想当日,他在楼船之上那般粗暴地欺辱了她,又将她遣回连江城。他杀她族人、夺她城邦……从前事事讲求道义公正的她,却再也没有埋怨过他。
他从前待她的那些不好,每每想起,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她又怎么可能不记得?
虽是如此,他也宁愿她永远都不记得。
他从前是何等地说一不二,而今便有多么悔不当初。燕桓不由闭上眼,他现在想做的,便是快马加鞭地回到她身边,好好抱着她安抚她,教她感受到他的好,再用一辈子来陪伴她、宠爱她、取悦她,弥补他当年做下的诸多混账事。
她一旦离了他,还有那样多的男人翘首以待、欢呼雀跃,摇尾乞怜地缠着她。可是他却不能没有她,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世上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她。
离开她的日子生不如死,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若有下次……他只有打造坚韧的锁链,将她栓在他身侧,一辈子困着她。
次日一早,鲁恒开城献降。新帝入城安抚百姓,又任命宣威将军陆景明为城主。鲁氏一族死的死、伤的伤,所余从众不过百人,迁往城郊建府。
次日,赵连领了新帝口谕返回连江城。新帝也并未逗留。即刻启程回京。
周闯不知岳临渊对主子说了什么,但见他这一路都沉默寡言,一张脸比从前更黑了。那模样仿佛是回到了几年前,当他得知阿吾随旁的男人跑了……
周闯小心翼翼道:“我们提前折返,可是要告知阿吾?”
燕桓道:“不必。”
而今战胜而回,该缓缓归京,可大军行进速度竟是比战时还要迅猛。分明是十日的路程,不过七日已经到了明城之外。燕杉一行轻骑,率先入城面见太上皇。而南楚新君正领着一行军队,于漫山的吐翠碧草之中席地而坐,休整待命。他离去的时候不过刚立春,而今已是漫山遍野的杏花盛开,漫天的花儿娇小洁白,倒似是他的小阿吾般清新可人。
燕桓不由微笑,分明不久之后便能见到她,他却仍是难以遏制地思念着她。一想到她乖乖地等着他、盼着他,他便忍不住想要插上翅膀飞回她身边。
阿吾的来信上说,这几日颇为困乏,每天睡也睡不醒,可是还要批阅奏章,实在觉着疲惫。
她还说她将指甲也剪了,今后也不用凤仙透骨草染指甲,也不会每日涂脂抹粉。
她每天都会读书,读的是《弟子规》、《百家姓》。
燕桓捧着那信笺翻来覆去地看,脑海中便浮现出她的种种来,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辽阔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双男女,似是新婚燕尔的夫妇,不知来这山上做什么。
年轻的男子轻轻折下一截花枝,其上有几簇开得正浓的杏花。他将花枝没入女子的鬓发之中,女子便羞红了脸。
她笑吟吟地问:“夫君,好看吗?”
“好看。”那男子亦是笑道。可是抬头间便看到一位高大的军爷站在他面前。
那是个形容俊美的年轻人,一双眼幽深若潭,他问道:“你可喜欢这花枝?”
那女子愣了半晌,呆呆点头。
“难道世上女子皆爱花?”他又问。
那女子笑道:“是呀!”
周闯这一路累得够呛,刚刚在草丛中睡醒,便见南楚新君陛下身负冰冷甲胄,宛若凛冽战神。可他偏偏于和煦春风之中,站在树下折花,一刹那所有的王气收敛无踪迹,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而已。
周闯摇头叹息,陛下再也不是从前冷漠疏离的性子了。只不过花开堪折直须折,他这些年也攒够了娶媳妇的钱,今日回去就求娶玲珑,教她再也不为人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