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何以止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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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地处东南之境,鲁恒杀弟鲁怀,自立为郑王不足半月,南楚国君便率五万天子之师南下讨伐。原本是庆元王率兵出征,哪知突然变成了天子御驾亲征,南楚军队士气大涨,一路驰骋呼啸,勇不可挡。
待两军一交战,庆明王燕杉为先锋,率着一众疾行铁骑连挑数座关隘,势如破竹一般来回冲杀突击,斩杀叛将于阵前,一时名声大噪。
南楚军本就占尽优势,可宣威将军陆景明、明威将军赵连各自率军三万而下,阻断了鲁恒的一切退路。
及至二月初,南楚军队已将宁远城困作一方孤城。城中断粮断水整整三日,百姓怨声载道,哭喊不休。
鲁恒惊慌失措地捉住军师衣袖,“如今敌众我寡,我该如何是好?”
那军师恰是在流放途中杀人逃亡的岳临渊,他思虑片刻道:“而今之势,莫如开城献降,求新帝留一条活路。”
鲁恒道:“若是为了城中百姓,我愿一降。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岂能卑躬屈膝!”
想当年父亲被南楚帝诛杀之时,他便想反了昏君,率兵直杀入明城。可是三弟鲁怀数次劝他避开锋芒,保全族人,远在北齐的长姐鲁媛亦是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他虽不动,南楚帝却以女儿诱他成婚,召他入京加封。他怎会因这般雕虫小技便身陷敌营,自是假借南夷来犯之由,率众抗击以躲避婚姻。
可是鲁恒又岂会想到,南下抗夷却是兄弟阋墙的开始。因三弟鲁怀战功卓著,被昏君封为郑王,明眼人哪里会看不出这般挑拨离间之计。可三弟却沉迷权势,接受了朝廷的加封,而后更是不思为父报仇,反是处处与他作对。
及至数日前,三弟已然对他动了杀心,若非岳临渊洞察了鲁怀的险恶用心,他又岂能苟活至今!鲁恒当即下定决心,杀弟自立,与南楚势不两立。
鲁怀既死,还有不少从前追随于他的族人犯上作乱,待鲁恒一一清理干净,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若于此时受朝廷镇压,自是首尾不能自顾。
恰在此时,军师岳临渊献上一条妙计,称南楚帝曾将胭脂公主许配于他,不如掠了公主来此,一旦有了夫妻之实,不出三五个月,待最受宠的小女公主大了肚子,为鲁氏生儿育女,南楚帝又岂会不顾自己的女儿和外孙?
鲁恒觉着此计甚妙,哪知非但没有绑了公主前来,军师反倒是暴露了自己。鲁恒思前想后,不禁心生怀疑,自从岳临渊来此,看似处处替他着想,实则将他逼到走投无路。若非当日用那般下三滥的计策劫掠公主,庆明王而今也不会这般逢人便杀。
那燕杉年龄尚小,却是个比当年的庆元王还狠厉的,只是放出话来,要将他这心怀叵测的小人五马分尸。鲁恒只觉冷汗涔涔,这分明是岳临渊的歹毒计策,而今却算到了他的头上。而今他连明远城都保不住,还如何替父报仇?不如先绑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岳临渊,去向南楚新君献降?
夜色渐深,燕桓正在军帐内读信。他的阿吾倒是乖巧,每日一封信笺从未间断。从一开始抱怨父皇责罚她批阅奏章,到后来欢喜地说丞相告老还乡,再到近日,反反复复说想他,想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每每看到与他一模一样的字迹,他的心都突突地跳,他又何尝不想她。阿吾怕黑,不知夜里入睡之时是何等害怕。阿吾爱哭,不知她想他的时候会不会泪流满面。
可是今日心上的内容,便有些匪夷所思。燕桓看了一会,不由道:“玲珑要嫁人了。”
正在整理书简的周闯却是一愣,一双眼失了神采,“玲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燕桓顺势将那信笺一巴掌甩在周闯脸上,与他父皇的凌厉气势如出一辙,“你做下的好事!”
周闯看清那信上的字,说玲珑已有两月身孕……他不由跪在地上道:“求陛下责罚。”
燕桓不由想起,从前在连江城之时,周闯便是处处护着玲珑那蠢笨的丫头,如今倒是也算成人之美。
“早些将鲁恒拿下,我便脱了你奴籍,放你回去成婚。”燕桓冷声道。
周闯未曾想到此生还有脱了奴籍的机会,当即叩首谢恩道:“周闯必将不辱使命!”
燕杉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道:“陛下!叛逆鲁恒绑了岳临渊来见!”
燕桓不由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惦记岳临渊许久。这个不停背主弃义,却又不停对着新主人摇尾乞怜的狗东西,竟然也有今天!
鲁恒甫一入内,便将印信、兵符交出,而后跪地叩首道:“罪臣鲁恒,愿以一人之命换取全城百姓,望南楚皇帝陛下成全!”
燕桓盯着他沉默不语,若是按着他的脾气秉性,必将杀之以后快,可是此情此景,鲁恒该不该杀?
俗话说穷寇莫追,此人满脸悔意,如今又是走投无路,若他在此刻赶尽杀绝,明远城中的鲁氏余孽,又岂会善罢甘休?
不论是姨母还是父皇,当日都不曾有过对鲁氏赶尽杀绝之意,他今日却要做个恶人?鲁恒想一己之躯换取全城百姓安危,杀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忠义之名。
强兵压境,势在必得,他是否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燕桓笑道:“想来你也是受小人蛊惑,酿下大错。我素知鲁氏忠义,若非郑国公当日鬼迷心窍,妄图染指后宫,亦不会有当日之殇。”
鲁恒愕然,他只知晓父亲死于宫中,却不知其中来龙去脉,而今听新君这般言论,不由心上一紧。年少之时,他曾与父亲入宫,父亲便时常向帝妃居住之所张望……便是酒醉失言,亦会念着“蕊蕊”的名字。可是他知晓,父亲并未有这般名姓的妻妾。
燕桓知晓父皇素来高傲,自是不肯将诛杀鲁之敬的原因公诸于世,可是这般贸然杀人,也该对郑国公的子女有个交代。
鲁恒离去之时,颇有些疲惫不堪。燕桓望着那孤寂的背影,心道鲁恒杀弟自立,鲁氏全族又岂会拜服于他。他今日虽未杀鲁恒,可鲁恒能否长命百岁,便要看其造化了。
他从前是斩尽杀绝的性子,可是如今的他却不复年少狠绝,杀人只能徒增仇恨,可是却并不能平息冲天怨气。
紧接着有几个军士将五花大绑的岳临渊抬了进来,“砰”地一声扔在地上。燕桓定睛一看,不知鲁恒下了多少迷药,此人竟是双目紧闭,尚在梦中。
好个不走正途的岳临渊,两次从他手中带走阿吾,还对她生出不该有的龌龊心思。混账东西,不知死活!
燕桓命左右替他松绑,而后狠狠一脚没入他胸口,踹得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岳临渊迷迷糊糊地睁眼,待看清眼前之人,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愤怒到红了眼的南楚新君扯着衣襟提了起来。
“觊觎我的女人,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