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在附近的快餐店买了一些简餐，思忖着稍微垫一下肚子，等会回家再做点夜宵。林莫用左手拿勺子慢吞吞挖着碗里的饭菜，林母见此便默默转身，低着头轻声走出病房了。

    高文轩也跟着走出去，在走廊叫住她：“妈。”

    林母眼眶湿红，正极力忍耐，接过高文轩递过来的纸巾，一揉鼻子便哽咽道：“刚刚看医生取出碎片那流的血，我看着都疼，里面的肉都翻出来了，一想到莫莫咬牙忍住的样子，还只能用左手吃饭，我这心就难受……”

    “莫莫能躲过高楼掉下来的易碎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他人没事就好，不过他的手……”高文轩语气飘忽不定，似是在询问什么。

    林母闻言面色一暗，摇摇头道：“医生说伤到了筋骨，以后能不能弹钢琴还说不准，如果恢复的好依旧可以弹奏，但是再也弹不到八度了。”

    虽然之前也有预料到，但从对方口中听到这确凿的残酷判定，还是有一些冲击。高文轩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林莫笨拙得有些小心翼翼吃饭的样子，沉声问道：“那什么时候跟莫莫说？”

    “哪还敢跟他说，你也看到了，只是知道自己手受外伤他就那个样子，要是让他知道以后可能会弹不了钢琴，还不知道他会怎样。”林母叹口气，“反正现在肯定不能跟他说。”

    “一直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现在，要是跟莫莫说了他犟起来不好好养伤怎么办？”

    “妈，不如这样，让莫莫暂时先住在我这，一来离医院近，方便做复诊，二来他哪天知道了病情，总要有人开导他，我这个心理医生在旁边随时都能派上用场，您看如何？”

    高文轩说的两点的确是至关重要，也是林母所担忧的，既然现在可以解决那是再好不过，就是这康复期间得有好一阵不能每日见到儿子了。

    她有些犹豫道：“可是你每天要上班，那莫莫一个人在家，生活上总归有点不方便。”

    “这个您放心，请的阿姨每天都会来做晚饭，我给她加些薪水让她多做一顿午饭就可以了。莫莫做复杂的时候早上也可以跟我一起出门来医院。”

    “诶不用加钱，我有空就过去看你们顺便做做饭就行！”林母委实觉得过意不去，自己这一家麻烦高文轩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这由衷的感谢之意让她突然跳出了从前只会暗自庆幸的小圈子，这样稳重可靠、家世样貌都全然出色的一个人，让他年纪轻轻就为已逝世的女儿独守其身，在单薄的婚姻中困一辈子，未免太过可惜、太过自私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在从此在林母心中留下了痕迹。

    第38章 第 38 章

    高文轩没想到林莫答应得很爽快，在林母建议他去自己家住时，几乎只思考了几秒便轻轻点头同意。之后开车送林父林母回家顺便拿了一些衣物，便载着他回到自己住处。

    一到家首先就把暖气调到最高，房中的寒意渐渐被驱走。高文轩看到林莫直径走到沙发上坐下，便过去打开基本很观看的电视机，让里面毫无兴趣的节目传出来的声音，填充这个有些寂静的客厅。

    “我给你放水，先洗个澡。”高文轩坐在林莫斜对面的沙发上，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他静坐在那里，下巴贴的纱布一眼看过去尤为刺眼，那是不属于他的脆弱和无奈。那双平日冷冽的、甚至有些高傲的眼眸，此刻像被遗弃在角落的琉璃珠，覆上细碎的薄尘，毫无焦点地盯着电视屏幕。只有两只手刻意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手掌心向上托着包裹白布的右手的姿势，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高文轩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把装满林莫衣物的箱子拿到房间整理出来，再去浴室打开热水，由于林莫受的外伤，右手不便，浴缸自然比淋浴更合适。

    “莫莫，可以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林莫出现在门口，他站在门外扫视了一圈才进来，盯着高文轩道：“你不出去我怎么洗。”

    “你不脱衣服怎么洗？这个样子没办法自己脱，我帮你弄好之后再出去。”

    林莫皱眉道：“我自己来。”

    “你确定？”高文轩目光移到他的卫衣领上。

    不能触碰到受了伤的手，还要从本来袖口就小的衣服里抽出来，光靠自己一只手操作的确难度颇高，高文轩缓缓道：“如果碰到伤口就麻烦了，我来帮你吧。”

    林莫不说话，似乎是默许了他的建议。

    浴室中热气腾腾，光洁的镜面被水雾覆盖，隐隐约约映照出站在浴缸前的两人。高文轩穿着单件白色衬衫，袖子因刚刚试过水温已挽起一半，他伸出手握住林莫左手的袖口，提醒道：“先抽出这只手。”

    林莫照着话弯曲手臂，还算顺利地将左手收到衣服里。高文轩放下空荡荡的一只长袖，靠前一步，用两只手分别抓住对方左右衣摆，明显感觉到衣料下的身躯不自觉僵硬，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手中动作并未停止，直到林莫的头从往上拉的衣领中钻处出来。

    将近□□的上身面对着高文轩，让林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高文轩倒全然不在意，说的话都融合着热气往他那边吹似的，沉声道：“这只手小心一点，慢慢来。”

    用手将松紧袖口撑到最大，才让林莫一点点抽出手臂，好在没有碰到伤口，等好不容易花了近两倍的时间脱完上衣，高文轩的额头已冒出细汗。

    白皙的皮肤在徐徐水汽熏染下泛出粉红，偏瘦的身躯并未让人感到孱弱，反而因笔直的背脊透着一股韧劲。橘黄的光线暖融融地贴在肌肤上，高文轩坦然自若地凝视着林莫双颊上的红晕，目光向下一滑，扫过颈项之下的漂亮锁骨。

    “裤子……”

    “不用你帮忙。”还未说完就被林莫打断，他抬眼看着高文轩道：“你可以出去了。”

    “行，睡衣我放在那，有需要的话叫我。”说完便走出浴室。

    等门被高文轩关上，林莫才开始脱掉裤子快速坐到浴缸里，并不是要驱除寒意，而是急切地将一颗慌乱跳动的心埋没在水中，他闭上眼感受舒适的水温，当放松的身体顺着往下滑，水面碰到下巴时才骤然弹起身，却不是因为脸上的伤痕。

    他第一时间去看的是伸直了搭在浴缸边沿的右手。

    白色纱布紧紧缠绕着半个手掌，手心隐隐传来的痛感让林莫又想到了下午发生的那一幕。

    “莫莫，好了吗？”高文轩见时间差不多，担心林莫在浴室中有什么不便，站在门口问道。

    “马上。”

    林莫回神才发现水温都快凉了，起身用对方放在旁边的浴巾擦干身体，小心翼翼地穿上衣裤，睡衣轻薄宽大上身并未花多少时间，走出浴室时看到高文轩正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

    “把这个穿上。”高文轩拿出一件搭在扶手上的针织外套给林莫穿上，揉揉他的头道：“你脸上有伤，头发我明天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在外面店里洗。”

    高文轩不在意地笑笑，说道：“看你晚餐没吃几口，饿了吧？给你煮了点粥。”

    “我有点困了。”林莫站着不动，企图用这个借口当拒绝的理由。

    “那你先去床上，我端过来给你吃。”高文轩语气柔和，继续道：“如果你还觉得不方便，我也可以一勺勺的喂你。”

    林莫瞪他一眼，直径往餐桌走去。颗颗饱满的白米中掺着切成小块的皮蛋和瘦肉，冒着美食的香味透过上面点缀的葱花钻到鼻腔，林莫突然感到了饥饿。

    “这段时间都要饮食清淡，快趁热吃。”高文轩在他对面坐下，还是像以前一样，看着林莫吃完。

    放下长勺，林莫看了一眼面露笑意的高文轩，只字未言便站起身准备去房间。

    “晚安。”高文轩坐在原处，眼睛盯着对方略显单薄的背影。

    林莫并未回应，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次日早晨，高文轩醒来就是去林莫房间，轻声扭动把手推开房门，看到床上的人还在熟睡中，便去洗漱做早餐，完成后再回到林莫房间，走近了去看保持着先前那个姿势的他。

    微微闪动的睫毛不难被高文轩捕捉到，不过他不准备拆穿。他知道林莫现在处于一个自我封闭的状态，巨大的不安才会让对方用这种冷漠方式来拒绝身边所有联系，把自己关在角落。

    不想说话，也不愿表露一点情绪。也许可以让林莫独自静一静，但必须要让他在自己身边，这才是高文轩觉得最好的方法。

    他伸手探到林莫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用担心对方昨天在浴室里洗了冷掉的水发烧了。

    “早餐我放在餐桌上，记得吃完。”留下这句话，高文轩便离开。

    林莫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时，才睁开一双清明的眼。一宿未眠，连半点睡意都感觉不到的他，在高文轩打开房门的一刹下意识地就选择了假寐。

    不过依然被发现了。

    林莫想到对方刚刚的动作，也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他坐起身抬起自己的右手，稍微转动手腕，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餐桌放着烤好的面包鸡蛋和牛奶，林莫机械地吃了几口就收拾好餐盘。一个人在充斥着暖气的偌大客厅，竟对着那台靠在墙壁边的钢琴发了一上午的呆。

    近中午时，负责复杂打扫和做饭的阿姨才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来临。她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一团和气，边穿围裙边自我介绍道： “你就是小林吧？我姓蔡，叫我蔡姨就行了。”

    林莫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趁着蔡姨在厨房忙活的空，便离开客厅来到了高文轩的房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只是随心所起的一个念头。米白色纱窗极地，阳光透进来将满屋照的敞亮，林冉是一个生活雅致的人，将自己的卧室布置得简单舒适，连一般新人婚后会在房间挂上的婚纱照都没有装，只是在床头柜上立放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新婚照，穿着白色婚纱气质娴静的姐姐坐在复古皮椅上，身后站着高文轩，林莫再次细看这张照片的打算，他拿起的是另外一张生活照。

    那是林冉高考毕业后全家人一起出去旅游时拍摄的，林莫盯着照片中略显青涩的女孩，神思恍惚，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候，分外想念姐姐。

    如果他昨天没有躲开那个高空落下的花盆，也许受伤的就不是自己的手，更也许不止受伤那么简单，他也会和逝去的家人一样，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从生死一瞬里获得被眷顾的幸运，又在这种庆幸还未真切的同时，他就失去了长久以来诊视的东西。这个代价真的太大了。

    “小林，吃饭了。”外面的声音打破林莫的思绪。

    他放下照片来到用餐的地方，看到桌上放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三鲜豆腐、鱼香肉丝、虾仁冬瓜汤，居然全是自己爱吃的菜。

    “高先生说你这段时间不能吃太重口的，所以这些菜我都没放辣。”

    “蔡姨，我中午一个人，也不用做这么多的。”

    蔡姨一边麻利地脱下围裙一边道：“哦，高医生说你早上都不怎么吃东西，所以让我中午多做一点，对了，这段时间我们家孙子来了，每天我得帮忙带着，所以只能中午来做一顿饭哈，不过晚餐的菜我会一起买好放到冰箱里，已经跟高先生说过了。”

    “好。”林莫给自己挖了一勺豆腐。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蔡姨临走前满脸期待的问道。

    看着一桌鲜香四溢、精心准备的菜肴，林莫点点头道：“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