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罗十分诧异地见识到山治对这地方的熟悉，简直堪比自家後院。哪里不便落脚哪里有捷径，金发男人毫不犹豫地继续深入地下。从他选择的方向，罗能够判断出来，他们在尽可能地远离爆炸区。

    山治的脚步终于停下了。罗打量着他们现在所待的房间，显然也是一间材料储备室。杂乱的东西堆积在不算大的空间中，占据了绝大部分。山治踩着地上废弃的箱皮向内室走去。掀开墙上几块铁皮，一个带按钮的对讲装置露了出来。

    罗一点也不寄希望于这东西。非确定物终点站，七年前莫名宣告废弃，里面的所有装置都应当同时销毁。而这些负责联络的机械设备，在销毁时更是重点中的重点。

    山治掀起虚掩的外壳——原来的钉子早就没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仪。他将两根线接进装置内部，熟练地按动着按钮。一些有规律的“滴”声从电子仪中传出，显然山治也在听着。

    罗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付这些装置不是他专精的领域，不如说是山治手里的东西非常特殊，并不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

    “好了。”金发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他将电线拆下来，连同电子仪一起仔细收进口袋，“我已经告诉了我的伙伴，现在我们的位置。安心等三四个小时，他们就会来找我们了。这个地方绝对安全，周围房间会形成一个非常严密的保护层，即使爆炸规模再大些，也不会影响到这里。”

    “好。那么，在感谢你救了我一命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罗向前凑了点，直视着那只漂亮的蓝色眼睛，“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的伙伴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组织？对非确定物终点站这么熟悉，改装联络装置的手法也这么老道，你可别说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我会无地自容的。最後一个问题就是，所以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山治看着他。

    好吧，这也不能怪罗。毕竟两个人十三年没有见面，谁知道对方都是在做什么——当然了，自己是很清楚对方的人生轨迹，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事情——有所怀疑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自己这样突然出现，还一副特别专业的样子，怎么看都非常可疑吧……

    “雇佣兵。”山治照实回答，“「草帽」，听说过吗？也许以後会和你们有合作机会的。我们现在的任务刚好在查非确定物终点站，赶上你了，仅此而已。至于我和你现在的关系？也许……”金发男人想了想，这是一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确定的答案，“也许，和以前……一样？”

    谁知道呢。

    自己知道的以前，和他所认定的以前，究竟是不是一样都是两说。相隔十三年，又是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还能“和以前一样”？这是有多天真？要真相信的话，山治觉得自己简直可以自嘲地笑出声来。

    也许是金发男人脸上那略显空落的神情，让特拉法尔加罗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和十三年前的那个小鬼不同，现在的这个山治，他的一举一动，即使只见一眼，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摆到自己面前来，就刚好戳中心脏里最柔软也最执着的那个地方。

    那时的自己，是真心实意想要保护他一辈子。就算没有说过，心里也一直是这样认定的。罗看到山治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动摇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始终没有变。即使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山治，也依然没有变。

    “你说，还有三四个小时，是吗？而且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是这样吗？”罗伸出手，挑起金发男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嗯？是这样没错……”

    不得不说，对方嘴角噙起的那抹笑意让山治略微有点……紧张。他突然觉得，也许事情的展开和自己想象中的，还就是不太一样。比如现在这样暧昧的姿势，比如那家伙已经在说……

    “——很好，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什么？

    没有回答，也不再需要回答。就在这刻，罗毫不犹豫地欺上前来，吻住了对面那张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唇。

    “嗯，唔……”是还想说点什么的，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机会了。山治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或者说，会这么快就发生。

    比自己还要高上些许的身形，在对方面前自己根本就没法抵抗。好吧其实他也压根没想过抵抗。在这座地下废墟执行任务，突然发现特拉法尔加罗的时候，山治立刻就察觉到他陷入了大麻烦，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联络了自己的伙伴，表示不惜一切也要将那个人弄出来。接下来的事情——比如路线的选择，比如等待救援的地点——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只除了……现在这个。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友善】

    这个角度，罗当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听到他说：

    “——我爱你。”

    当「草帽」的成员，机械师弗兰奇终于驾驶着弗兰奇将军号破开非确定物终点站的地下遗址时，金发男人叼着支香烟正在精神奕奕地吞云吐雾，而他费尽心思也要救援的那个警察坐在一边正在试图修理一个坏掉的脉冲切割机。

    “太棒了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真是super的作战计划！回头可要好好感谢乌索普精心挑选的逃跑线路。”弗兰奇指了指身後的弗兰奇将军号，“先上来，我们出去再说！”

    坐在救援机器中，又有异常可靠的驾驶员，就无需担忧怎么安全离开这处废墟了。山治现在问罗的，是另一些事情，关于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外面没准已经宣布你因公殉职了。”

    对于这个说法，罗只是耸了耸肩膀，一点都不在意。

    “这个阿，我差不多已经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了。所以，”他突然露出一个堪称邪气的笑容，“接下来可该轮到我出牌了。”

    “哦？看来你有办法了？”金发男人单手捏着香烟，微微一挑嘴角，“不过，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草帽」合作阿，上到机密护送国家公主解决叛乱，下到活捉阿猫阿狗送信找人，「草帽」都能保证顺利完成任务。怎么样，特拉法尔加警官？”

    “带我去找草帽屋吧。”罗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瞳中划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我有一个相当大胆的计划，可以将上面的一个大人物扳倒。而那个人倒了的话，对你们雇佣兵会有很大好处。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迎着他的视线，山治露出了一个笑容。

    - end -

    一个关于游（qian）戏的小段

    那是一个游戏

    ——试着在所有谎言中揪出唯一的真实吧。

    “想想看，你现在坐在一张王座上，身披载着漫天星辰的红色披风，头戴金质的王冠，四色宝石镶嵌在王冠上，最顶尖的那颗是鲜红如血的火焰之心。”金发男人念诗般描述着这样的场景，他海一样颜色的眼睛在特拉法尔加罗看来，比这世上所有宝石加在一起更好看。

    捏造一个虚幻的故事？真是取巧的法子。

    “然後呢？”他依然很感兴趣，托着腮问道。

    山治盯着对面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里面装着一些温和轻盈的笑意。“我从宫殿最尽头的大门走进来。脚下是最贵重也最精致的红色地毯，没有脚步声，那柔软的材质——”

    “让你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朵上，又轻盈又漂亮，”特拉法尔加罗平静地打断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就算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也像是在跳舞。你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走到我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山治觉得脸颊有点热。漂亮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未免有些过于——要怎么说呢——奇怪。但更加奇怪的是，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如此自然。也许是罗的目光太过坦然，他挪开了视线，但很快又重新转过头来，心情愉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这样。”山治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接着我说，‘我的王，您的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在这里做什么呢？公主还在等着您。’”他露出一个洋洋得意的笑容来，等着对方的应对，模样活像只得了好处就不想卖乖的猫。

    罗微微愣了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剧情。他叹了口气。“我说，过来。”

    【此处富强民主文明自由】

    - f -

    为时三分

    距离辛iii基地45光年的，那个新修建成的远地基站——裴多vi，拥有圆环型的外表和各种先进的设备。但介于部分设备的测试尚未完成，这个基站没能立即启用。在刚刚过去的24个标准天前，「草帽」舰队的一级机械师山治被任命为站长，获得了这个基站的最高使用权。由于是在测试期，偌大一个基站只安置了十个人。等到测试与再修正都进行完毕後，这地方将陆续加入至少三个空间编队的兵力，成为辛iii基地左近的重要辅佐站。

    “滴——”

    正在工作间忙碌的山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自动跳出来的立体窗口。有人入侵了基站的入口。说是入侵并不太恰当，因为这个警告并不是御敌级别，只是种提示警告。这意味着，来人至少拥有联盟身份，只不过没按照要求逐层递交临时进驻申请。

    山治单手拽过最远的一个键盘，敲了一串代码，新跳出的窗口立刻显示出外环通道的画面。来的不管是谁，接下来都会出现在这个画面中。不过这是理想状况，因为这一次就显然失算了。画面刚刚跳出来就熄灭了，屏幕暗了下去。金发男人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又敲下一串代码。根据反馈回来的错误码流，他意识到是对方主动切断了监控系统的数据传输。

    “妈的。”随口骂了一句，他站起身来，套上一件外衣。口袋里除了微型电子调控板和袖珍能量源之外，最重要的大概是那盒烟，山治现在就很需要。脑袋中灵光一闪，临出门的时候他顺走了吸附在墙面上的一对呈现出不规则环形的波霍对撞模型。金发男人边向外走边抽出一支香烟，在金属绝缘门关闭的那一刻准确地点燃。

    叼着这支烟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他选了最快的路径赶往遭到入侵的外环通道，与此同时，开始迅速修改手里的模型。作为自己最近正在研究改进的一线设备模组，山治操作起这东西已是驾轻就熟。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它调整为对撞後直接进入第二状态的稳定模式，其次，设定能够解除这个状态的语音指令，至少得是站长级别。

    至于来的是谁，山治百分之百能够确信。这种切断通讯的手法不是人人都会的，而且最嚣张的是，对方在代码中光明正大地留下了一个空当，如同一张邀请函。自己不是不能解决，只是那里面，邀约的意味太过明显——对方正在等待着自己。

    山治并不觉得困扰，恰恰相反，他非常、非常地想要见到那个人。

    穿过环形基站的无数个通道和工作间，他和途中错肩而过的几个人打了招呼，一路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更没有说出有人正在入侵基站的事实。严格来讲，那个家伙是联盟的人，也就是自己人，不用事事都那么计较。

    在接近外环通道的时候，他放缓了脚步。那个家伙……究竟在哪儿呢？

    扫过几道模样一般无二的扁圆形绝缘门，眼尖的他立刻看到不远处临时放置杂物的陈列室，那道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在别的事物都没出现异常的通道中，这就像是种明目张胆的提示，和那家伙的邀请函一样光明正大。金发男人确定了目标，放缓脚步慢慢接近。他在脑袋里过了一遍那间陈列室里的品项，以及几个可以藏人的方位，立刻毫不迟疑地拉开门冲了进去。

    刚刚踏进门内一步，腰上就传来一个力量。山治被牢牢锢住腰身，没有任何犹豫，对方已经俯身狠狠压住了他的嘴唇。熟悉又霸道的气息让他张开嘴顺从地接受这久违的浓烈到快要窒息的亲吻，紧接着就在对方探进来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发起偷袭的男人吸了一口气，退开了点。

    “这么有把握？万一来的不是我呢？”顺势推开对方，山治挑着打卷的眉梢打量着来人。

    同属联盟舰队，「红心」编队的队长，特拉法尔加罗，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打量着匆匆赶来的金发男人。面对山治的注视，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足以让对方心跳加速的危险邪气的笑容。

    “笨蛋，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脚步声吗？”

    有那么一瞬间，舷窗外划过一道光，是背後行星地表上巨大的人造光源，打亮了罗深蓝色的发尖，也打亮了山治海蓝色的眼睛。他们凝神看着对方，像是要将自己身前的这个人放到记忆最深也最隐秘的什么地方，藏住了锁好了，永远不会忘掉。

    思念这种事情，就算没有说出口，也不代表不存在。看到自己的地下恋人生蹦乱跳地出现在眼前，山治已经非常知足了。不过，该兴师问罪的还是不能少。

    “偷偷入侵我裴多六站，你这是要做什么？”山治将门关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调控板和能量源，打算将它们连在门内侧的多功能模组上。被那家伙篡改的数据，只能在这个节点进行重新调校。不过还没等他将线接上，手腕就被罗拽住了。

    “这么冷淡，你就这样对待特地溜出来看你的恋人吗？”罗将他的手捧到唇边，将那两样东西随手放到旁边的箱子上，认真地亲吻那几根手指。

    金发男人的手修长白皙，要是有联盟十大美手的评选什么的，山治一定能名列三甲。让罗觉得很满足的是，除了自己大概不会有任何男人能碰到这双手。同样，除了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男人能够碰他这个人。在这世上不计其数的人中，自己是唯一特殊的一个。山治能够选择自己作为恋人，特拉法尔加罗感到由衷的荣幸。

    “你这是在增加我的工作量……”话是这样说，金发男人看着对方伸出舌尖来，温热湿润的感觉从敏锐的指尖扩散开来，心口还是忍不住一跳。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这家伙。上次见他是在两百零七个标准天前，而最近的一次成像通讯，也是在一百二十四个标准天前。罗的编队被下达了一个远征任务，前往遥远得山治都记不住有多少光年的眠海星云。在这个星际穿梭早就和近地旅行一样便利的年代，人类对于时空流逝的认知已经相当成熟了。罗的时间会在超长途旅行的沉眠中一晃而过，自己却要老老实实地度过每一天。很可能自己再见到他时，罗还是二十六岁，顶多再大两岁，自己却已经是几十年後的老东西了。山治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却没有拒绝的办法。他们的命是联盟的，对于上级下达的指令，哪怕是送命，也只能遵从。

    所以察觉到是罗出现的时候，他内心的欣喜远远大于被迫增加的工作量。不过是重新调校一部分代码，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再加一百倍，一千倍，也比不过这个男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

    “一个人来的？”金发男人将目光锁在罗那张英俊却又总带着一丝坏笑的面孔上。有些东西，当距离失去不过一步之遥的时候，就不会再想什么遮遮掩掩。

    “我的伯劳号就在外面，主舰交给了贝波，在小行星带外面徘徊。不用担心被发现。”只要保持基本的机动性，再加上一些必要的手段，可以顺利避开联盟的监控预警系统。

    【富强文明民主自由】

    “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