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_分节阅读_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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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配做储君!

    卫涟被脑海中忽然冒起的念头吓了一跳,悚然一惊,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像一涉及到世子,他的情绪就容易不由自主的失控,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很明显,宁王也许并不清楚他内心隐秘的纠葛,却敏锐的知晓如何成功挑拨……

    宁王。卫涟脸色更难看了。难不成,竟要便宜他吗?多年来,卫氏从不掺和夺嫡这趟浑水,可是,这接二连三的桩桩件件表明,来日若太子登基,无论是裕王府还是自家,恐怕连退身求块平安之地都没了。

    这浑水,只怕不掺和也得掺和了。

    卫涟一时心乱如麻,面色惨淡,脚下步子却愈发加快,直往外书房而去。必须尽快理清思路,然后着手安排布置下去,否则,只怕夜长梦多。远的不说,南疆那头鏖战正酣呢,哪里容得一丝一毫的拖后腿?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卫涟几乎全部心力悉数扑在了这些思虑与布置上,却还要做的隐秘,表面上不能露出分毫,别说母亲那里,甚至连兄长卫泠都不知道他背后布了这么多安排。算计储君、推波助澜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然父亲去世前将这一切托付给他,那就好好的扛起来吧。

    只是他到底年纪小、身体弱,这般思虑太过,损耗的厉害。于是刚一入冬,孱弱的美人平安侯就开始咳嗽,后来就干脆病倒了。福宁公主与卫泠十分担心,拘了他在家里好好将养,不许他“再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逼得他只能靠司琴与侍书私下来回传递信息与指令。

    与此同时,先前那些布置渐渐开始收效,一点一滴的、缓慢却不可逆的,悄悄侵蚀起那位储君编织多年的势力网。

    太子只觉得,近来渐渐麻烦丛生,诸事不顺。比如说,他想为计划培养的门人谋得某地一个实权的位置,吏部考评都已经过了,却在中书省复核时被刷了下来。打听下来才知,就在复核期间,此人早年不敬嫡母、谋夺产业的事情被翻了出来,好死不死就传到了中书令汪景芝耳朵里。于是,一个“私德有亏”从此断送了他的升迁路。

    又比如,由于世子外出领兵,三百龙禁尉与两千禁宫守军群龙无首,目前暂由两名副手代管。但到底以谁为主,却是争的不可开交。这两人一个是太子外家、护国公府的嫡长子,也就是太子的嫡亲表弟许孝谦。另一个则是勋贵豪门的武威侯世子翟潾。两人俱都背景深厚,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考虑到虎贲军主帅林焰病势沉珂难起,裕王世子此役若是得胜,回朝后多半就要接掌虎贲军。因此许孝谦与翟潾之争,实际上就是来日禁宫守卫第一人之争。这样重要的、关键的位置,太子当然要力保自家人上位。可是不知怎的,原本不置可否的昭宁帝,在去了一趟安乐侯府之后便改了主意,金口玉言将这关系到整个皇城安危的重任交给了武威侯世子。

    消息传来,据说太子当场砸了茶杯,迁怒之下还打死了一个内侍。而宁王,则抱着微微惊叹的、看乐子的心态,愉快的旁观着这一切。卫美人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见血的同时,自己片叶不沾身,一点把柄也没留下。这样的妙人……他心中更痒了,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人收入怀中。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总有一天——他眯起眼,快了,就快了。

    卫涟养病在家,他殷勤的去探望过两回,美人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态度。可是,像是中了邪似的,他偏就喜欢他。他狠狠咬紧了牙。终有一日,他会让他蜷缩在自己怀里俯首承欢。终有一日……他会在他身上烙满专属的印记,不容天下人觊觎,只为自己一人盛开。

    第29章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当朱笔点梅的九九消寒图开始张起的时候,南疆战事也基本进入尾声。南楚王室已近穷弩之末,只剩垂死挣扎。不出意外的话,宗主国大周可于月内结束这场战争。

    卫家明珠美玉般的一双兄弟,比所有人都更关注着战事进展,怕也是最希望远征之人尽快回返的人了。连月来,他们暗中穷尽力量,清扫着后方各种阴私障碍,只为保障大军在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的、资源充裕的完成征战的任务。这并不仅仅因为里面有自己挂心的人,更重要的是,此役若彻底将南楚再度打服贴、折损它的主要的军事力量,那么可以预见的是,至少今后十来年,南楚边境可以暂时太平了。

    卫涟一面筹备着腊八节的事情——这是礼部逃不掉的本职活计,一面关注着南疆进展,一面还要继续小心翼翼的暗中对抗那位储君,几乎忙到分身乏术。思虑过重的直接后果就是,他的咳嗽自入冬以来就断断续续一直没养好,身体也越发单薄了。天还未冷到极致,孱弱的平安侯就已经早早的裹起了银狐大氅,房里要升两个暖炉,平日里手炉也是从不离身。今年银霜炭紧张,价钱比往年翻了两三倍不止,亏得公主府家大业大,不计成本的在他所有活动范围内一面通风一面从早到晚的烧,生怕这娇贵的小主子着了一丝凉气,咳嗽再加重。

    这天傍晚,病美人平安侯同往常一样,在内书房翻阅着下面递上来的、初步过滤过的清风处收集的各种消息汇集。他处理事务、思考筹谋时,一向要求周围保持绝对的安静,整间书房里几乎连喘气声都听不到,服侍的人都自觉的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仿佛被扩大了数倍,远远的就清晰无比的传了过来。卫涟微微皱眉,对着喘息着进门的侍书冷冷瞥了一眼:“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侍书张了张嘴,看一眼房内侍立的婢女们,为难道:“主子……”

    白鹭和黄莺乖觉的屈膝行礼:“主子,奴婢告退。”

    卫涟嗯了一声,这才重新看向侍书:“什么事?”

    侍书有些僵硬的从身后抽出手臂,握拳的掌心里是一张卷起的字条,他的声音有些不安的颤抖,一面觑着他表情,一面低声说:“南疆鸽讯,烈校尉……中了流矢,命在旦夕!”

    啪的一声,卫涟手中的册子掉落桌面,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半晌,他有些茫然的抬头:“你说什么?”

    侍书面上浮起层层忧惧:“主子,您……没事吧?”

    话音未落,只见卫涟忽然低下头握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几乎连气都要喘不上了,吓得侍书慌忙上前替他拍背抚胸。好容易咳嗽渐止,卫涟终于抬起头来,面色惨淡如白纸,毫无血色的唇角挂下一线殷红的血迹。侍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主子!”

    卫涟目光森然,随手一抹口角血迹,低声道:“慌什么!不过急郁攻心,死不了。把鸽讯给我!”

    侍书眼里含着泪递了过去:“您别急,只是伤着了……”

    卫涟牙咬的咯咯作响,却还是强撑着一声不吭的看完了这寥寥几行字,随即下意识的将之死死握成一团,闭上眼,深呼吸,许久许久,忽然猛的睁开眼,厉声道:“既然寻常药石已经罔效了……侍书,吩咐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把全京城的药铺都抄检一遍,十二个时辰之内,我要长生藤的下落!”

    侍书被他少有的凶狠决绝之色吓到了,但是不知怎的,惧怕的同时,心中却又弥漫起无限的哀伤与同情,虽然这同情已经超越了他为奴的身份。如果那个人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主子……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吧。侍书的眼眶也微微红了起来:“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侍书很快就离开了,书房内只剩下小侯爷一人。卫涟这才渐渐收了冷厉表情,精致的面孔上慢慢浮起一层一层的惶恐与无措。

    那个人……可能要死了。那个剽悍的、无耻的、粗蠢的、却又深情的男人,快要死了。这怎么可能?那样嚣张的蓬勃的生命力,那样宽厚的肩膀,那样温暖的怀抱,那样凶狠的亲吻,还有……那样强悍的占有。

    他怎么敢丢下他就这样轻易的去死!

    小侯爷忽然一瞬间暴怒起来,哗啦啦一把将整个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狂扫到地上,然后慢慢的在这一片狼藉中伏下身来。心口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有冷风一阵一阵的往里灌。他只觉自己快被冻成冰了,哆哆嗦嗦的、笨拙的紧着身上的银狐大氅,却依然止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只能把自己慢慢蜷成一小团,然后死命屏住眼角的酸涩,努力不让那液体渗出来。

    传说中,长生藤植根于瑶池畔,百年只能生长一寸枝条,附一对小叶。但只这一寸新鲜枝条,便能活死人、肉白骨,是无上珍贵的灵药。长生藤极为娇贵,遇金则枯,遇火则化,折下后须得千年沉香木为匣以贮之,方可温养数十年而不至枯萎。

    但是,传说也只是传说,究竟没人真的见过。比起虚无缥缈的长生藤,人形雪参、千年灵芝之类的虽然也难得,只怕还更实际些。

    一天之内,京城的大小药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所有的掌柜们都知道了,有位神秘的贵人,不惜万金求购长生藤。

    然而,当第二天侍书灰白着一张脸回来复命,卫涟虽然明知不能抱什么希望,但真的破灭了,还是抵不住摇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立住了。

    侍书自十五岁起独立为卫涟打理事务以来,少有这样挫败的时刻。他无地自容的跪在一旁,低着头轻声道:“奴婢无能,请主子责罚。”

    卫涟有气无力的对他摆摆手。

    侍书咬咬牙:“主子,能否再宽限数日,我已经派了几个人往京城周边搜寻。”

    卫涟缓缓摇头,低声道:“罢了。帮我更衣,预备入宫。我记得三年前北戎曾上供过一支千年血芝,但愿还在内库里。”

    “主子?”侍书被吓了一跳,不过抬头看到他惨淡面色,生生把劝阻的话给咽下去了。

    卫涟一手按住桌角,另一只手扶额,缓缓用拇指按着太阳穴,企图消除一些眩晕感。正打算叫白鹭去取入宫的礼服,只见红鸾小心的打起帘子进来回话:“主子,宁王殿下来访。”

    卫涟一愣,脸色愈加沉了些。这等情况与心境下,他实在不想也没力气应付这一位。可讨厌归讨厌,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平安侯无奈的叹了口气:“请去正厅用茶,说我即刻就到。”

    匆匆换了件家常见客的衣裳,卫涟赶到厅堂时,宁王正有些不耐烦的端起茶盏,将喝未喝的样子。府里大管家一脸恭谨的打着圆场。卫涟低低呼了口气,努力调整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拾级而入,口中含笑道:“让殿下久等了,还请恕罪。”一面挥手让管家退下。

    宁王眼睛一亮,立刻摆出一副熟不拘礼的态度,轻快的起身朝他走来:“有几日没见阿涟了,不知身体可有好些?”

    卫涟轻轻挣开他的双手,继续客套:“多谢殿下关怀,好多了。殿下请坐——”他一面坐下,一面随手端过侍女送上的茶水,含笑道:“今年新上的蒙顶甘露,殿下尝尝可还能入口?”

    宁王对着他一向筋酥骨软毫无脾气,自是附和称赞的。只是卫涟虽然强打精神招待敷衍,到底还是憔悴的厉害。宁王看着他清瘦的面庞,两只眼睛越发大的精灵,眼下一痕瘀青,明显没休息好的样子。他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振聋发聩,让对面的美人悚然一惊:“听说,阿涟在找长生藤?”

    卫涟猛的握紧了杯子,目光霎时凌厉起来,却是瞬间就压制了下去,重新转为委婉柔和的模样。他微微笑着喝了口茶,不置可否:“殿下从何处听说的?”

    宁王观察着他的表情,谨慎的开了口:“你知道的,‘一丸五色宁无药,两部千金合有方’的济世堂,其实是清河崔氏的产业。”

    卫涟低垂的长睫微颤,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样子,只轻轻哦了一声。

    皇后之父、宁王外祖、大学士崔焕,便是出身清河崔氏。

    宁王看着他淡无血色的、形状精致的唇,因饮茶而带着稍许湿润,仿佛诱人品尝的样子。他暗中握了握拳,忍住心底那点子翻滚的欲望,继续用一种闲聊家常似的口吻慢慢撩拨:“一般来说,巫医乐工、百家行当,总会有些压箱底的东西,秘不示人。”

    卫涟只觉心脏忽然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望向他,眼中露出期冀之色。

    宁王却见好就收,悠悠然低头喝起茶来。虽然不明白卫涟为什么忽然急求长生藤——没听说有什么要紧的人急病垂危,可是他敏锐的捕捉到:这是个机会。一个也许可以在上次的基础上加把劲、成功换取盟友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暂时还要再忍一忍。

    卫涟深呼吸,好容易才压下狂跳的心脏。他闭上眼,旋即又睁开,眼中神色却已经带上了三分轻愁薄怨的味道。宁王只听耳边一个低柔的、清澈的嗓音有些无力的叹息道:“阿涟自小体弱,多少医者都调理不来,只说是胎里带来的不足。可巧,前儿有人给了个海上偏方,或可一治,只是要用长生藤做药引。谁知,遍寻不着……”言毕,含着许多不尽之意,美人似怨似艾的瞥了他一眼。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眼!

    宁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他忽然忘记了全部的原本的意图,痴痴望着他,喃喃道:“阿涟莫怕,我明日就带来给你!”

    美人眼波柔柔,如泣如诉,仿佛无限信任无限依赖的凝望着他,嘴角漾起温柔的浅笑:“如此,多谢殿下了。”

    宁王深情款款的过来握住他的手引向自己心口,卫涟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压制住自己想要愤怒甩开的冲动。只听他柔声在耳畔轻声说:“为了你,怎么都值得。“孱弱的少年垂下头,从手到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将之误读为羞赧,宁王心中愈发柔情缱绻,爱怜的凝视着他,仿佛要将这个纤细的身影镌刻入眼底,直到地老天荒。

    第30章

    托宁王的福,眼一闭心一横顺水推舟牺牲色相的卫小侯爷果然在第二天就收到了一个三寸见方的沉香木匣子,雕镂极其精致,暗沉的色泽与柔润的包浆无不昭示着这是有年头的东西了。卫美人屏住呼吸打开匣子,只见已经有点泛黄的白色丝绸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段寸许长的、非木非藤的植物,带着一对心形小叶。

    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卫涟有些疲倦的捏了捏眉心:“白鹭,更衣,预备进宫。”

    当内侍小心的进来通报平安侯求见的时候,昭宁帝刚刚处理完手边的一大摞折子,正待喝口茶休息片刻后,再开始对付另一摞。

    卫涟的到来让皇帝略微诧异了一下,然后平静的说了一个字:“宣。”

    一身竹青色绣四君子的常礼服,衣襟袍袖密密镶满三寸阔的织金丝滚边,愈发衬的身形流丽、肌肤如玉。卫小侯爷一丝不苟的跪拜行礼,姿态如行云流水,悦目至极:“平安侯卫涟,拜见陛下。”

    昭宁帝对他一向宽容,表情温和的叫他起来,又关心道:“瞧着气色,阿涟的病想是好些了。”

    卫涟低头谢过皇帝的关怀,随即直接切入主题:“南疆战事收官在即,最后一批补给物资不日即将发运,阿涟斗胆,自请随行劳军。”

    不是不能私下出京,可是,这样一来就等于大白于天下了,但是眼下还不能——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离京的理由——至少,要能够向母亲交代过去。

    挑了挑眉,昭宁帝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小孩子家,京里待腻了,整天想着往外跑,一会儿漠北一会儿南疆的,也不怕你母亲和哥哥担心。”

    卫涟十分清楚,昭宁帝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蒙蔽的君主,与其挖空心思谋取,不若直接放低姿态哀求——至少对着自己,多年来他很吃这一套,乐此不疲。因此,只是犹豫了一下,他低低叹息,将身体跪伏的更低些,轻声道:“阿涟急着去南疆,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啦,只得来求您。”

    御座上头,英俊而略显疲态的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原因?”

    卫涟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眼眶似乎有点泛红,然而他整个人都是倔强的绷着,仿佛拉紧的弓弦。昭宁帝听见这孩子微微颤抖的、却是毫不犹豫的回答自己:“我喜欢的人,快要死了。”

    昭宁帝猛的坐直了身体:“你?!”

    “我要去救他——或者,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