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_分节阅读_19
字数:7410 加入书签
“什么人?!”昭宁帝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迅速在脑中把南疆涉及到的一群主要将领们悉数罗列了一遍——没人上报伤亡啊?更何况,有谁能搅动如此尊贵的平安侯这一池春水?
卫涟闭上眼,仿佛有些支撑不住似的再度伏下身体,轻声道:“烈战潼——您当初答应过,把他的命给我的。”
昭宁帝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他顿时黑了脸:“阿涟,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卫涟缓缓的抬头望向他,面色憔悴,目光哀切,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上来。他扬起头用力摒了回去,然后哽咽道:“表哥若一定不许,那阿涟只好自行出京了。”
昭宁帝真的生气了:“你敢!”
卫涟红着眼,静静迎上他的视线:“您知道我敢不敢。”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昭宁帝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软了下来:“罢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卫涟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默默行了一个叩首礼。不知怎的,看着下方跪伏的、纤细的身影,昭宁帝眼前忽然浮现起许多年前,卫泠一袭白衣,含泪哀求他放自己谪贬出京以平物议的模样……陈年旧事翻涌上心头,皇帝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冲他挥挥手:“痴儿……去吧。”
可叹,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只花了三天时间,卫小侯爷便赶掉了正常情况下四五天的路程,这让他在终于抵达辕门下马落地的一瞬间,不可自控的跌了下去,若不是身后的亲卫赶忙一把扶住,脑袋就要砸到石头了。
两条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一面在南边湿冷的空气里小声的咳嗽,一面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抬头对迎面而来的裕王世子挤出一个苦笑。
“阿涟,没事吧?”世子明显十分担心的样子。
卫涟感觉双腿慢慢回血,于是松开双手任由两侧的侍卫扶着,双眼定定望向他,低声道:“人呢?”
头顶是灰蓝的天,阴湿的风搅动暗红的营旗烈烈翻转。卫涟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世子忽然有些无法直视面前这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微微别过头:“随我来。”
卫涟一时还没法好好走路,世子犹豫了一下,亲自过来扶住他手臂,一只手环着他肩膀,将他大部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卫涟僵了一下,没有拒绝,缓缓的随之迈步而入。军营内的士兵将领们纷纷惊讶的望着他们的主官,更多的视线则聚焦在了卫涟身上。
“怎么会受的伤?”卫涟随着他往用于治疗的营房走去,口中一字一顿的询问。
世子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声音异常低沉,带着浓重的负疚:“那支箭……本来是射向我的。阿涟,我很抱歉。”
卫涟脚下一踉跄,猛地抓住他手臂,抬头睁大眼盯住他。
世子咬牙直视他双眼,再度说:“阿涟,对不起。”
卫涟仿佛有些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愣愣的望着他的脸,这个曾经让他牵扯起最隐秘的爱恋,让他默默心动、心痛、心灰的男人,如今看来竟是这样的陌生。
他有些迟钝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神情让世子更加不安了,伸手企图握住他肩膀:“阿涟!”
卫涟忽然用力推开他,步伐凌乱的径直破门而入。
房里一名大夫带着两个僮仆正忙着清洗创口、换药包扎,听到动静都回过头来,见到一身风尘、眉目憔悴,却依旧美的像谪仙的少年,霎时愣住了。世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只管继续。”
卫涟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了过去,那个人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胡子拉碴,人事不省。他的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一掠而过,心脏仿佛忽然被一只巨手凶狠揉搓,瞬间疼到窒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带着些许的颤抖:“司琴,把长生藤给大夫。”
“长生藤”三字让房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大夫,激动的双手都几乎颤抖起来——传说中几可起死回生的仙草,竟是真的存在于世?只听这绝色少年音色疲惫,却依旧清晰而沉稳:“救活他,重赏。”
这种明显的上位者的口吻让大夫楞了一下,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奇怪的少年。只见他慢慢的低下头,将额头贴上伤患的额头,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声骂道:“蠢货。”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起来,停顿了一会儿,微微提高了声音:“想死?没那么容易!”
昏迷中的男人因感染发烧而两颊泛出不正常潮红,依旧不人事不知的样子。卫涟直起身,目光沉沉的再度凝视他一眼,随即拂袖而出。世子愈发担心了,快步跟出:“阿涟,你没事吧?”
卫涟住脚,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际,深呼吸一口潮湿窒闷的空气,然后回过头看着他。奇怪,以往面对他时那种心脏的抽搐、不安和惶惑、甜蜜与酸楚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全部被抽空。他如今只是冷静的、从容的看着他,嘴角泛起冰冷的笑容,轻声的、一字一字的说:“也许有些不自量力……不过,如果他死了,我将竭尽一切所能,让南楚王室陪葬。”
第31章
烈战潼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
一直被安排守在这里的司琴呆了一瞬,随即眼中闪出欢喜的光芒,眉开眼笑的往外跑:“主子,烈校尉醒了!”
烈战潼晕晕沉沉,有些迟钝的看着这个欢快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道是卫涟来了?一面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可是,也许是死里逃生后人特别脆弱些,原本大大咧咧的男人,慢慢的,眼眶竟然开始有些发胀。
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卫涟进来的时候,恰迎上他微红着眼,却是非常非常温柔的目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糟糕,两颊比以前瘦了一些,面部轮廓更锐利了,唇角微微扬起,低沉的声音有些嘶哑:“好像……又欠了你一条命。”
卫涟冷着脸,一步一步上前,忽然毫无征兆的用力扇了他一个耳光。
吓坏了的司琴一下子跪下了:“主子!”卫涟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吩咐:“出去!”司琴一哆嗦,鹌鹑似的躲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烈战潼被抽的别过脸去。口腔内的皮肤被牙齿磕破了,嘴里隐隐泛起血腥气。他用舌头不太灵活的顶了顶那伤口,脸上泛起苦笑,小心的转过头来看向他,柔声哄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卫涟整个人仿佛都朝外散发着寒气,声音里一丝温度也无:“很好,出息了,会替人挡箭了。”
烈战潼一僵,慢慢的垂下眼。卫涟看着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下浅浅阴影,这才感觉有些惊魂甫定——差一点,只差半寸,那箭就射中心脏了!
他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愈发冷笑道:“既然你的命是我的……”
但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男人轻轻的两句话打断,然后彻底懵在那里。他说:“可是,他如果出事,你一定会伤心吧。我不想你再伤心了。”
卫涟如遭雷击,泥塑木雕般呆立在他面前,许久许久,忽然开始剧烈颤抖,眼中慢慢涌起泪水。他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缓缓低下头来,将脸埋入他肩膀。烈战潼只觉有温暖的湿润的液体灼烧着颈侧的皮肤,耳畔只听到少年有些哽咽的低声骂道:“蠢货!”
他叹了口气,小心的伸手抚摸上他细致的后颈肌肤:“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错错错,唉宝贝儿求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发慌……”
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磕的卫涟有些难受。他从自己身上捉下他的手,然后有些羞愧的起身,别过头胡乱抹了抹眼泪,这才感觉到握着他的掌心有些异样。只见男人左手皮质护腕里凸出了不规则的一圈,右手却没有。他一时好奇,伸手去拉开。烈战潼微微红了脸往回缩,不过被卫涟瞪了一眼,便立刻不敢动了。拨开护腕,一圈鲜红欲滴的玛瑙手串映入眼帘——还是两人初次遇见时,他顺手捋下来丢给他的。
这下,卫小侯爷也开始脸红起来:“你、你带着它干嘛?战场上也不嫌累赘!”
烈战潼咧嘴一笑:“这可是我的护身符呐。”
护身符三字戳了卫美人的心,他冷笑道:“我还以为烈校尉刀枪不入呢。”
烈战潼连大气都不敢喘,忍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转了话题:“算算日子,前锋营快打到王城了。”
卫涟一愣,看着他有些遗憾怅然的表情,终于心软下来,伸手理理他凌乱的额发,轻声道:“已经行了九十九步,不差这最后一点。人没事就好。”
烈战潼低笑:“本来这回还想给你挣个诰命的,看来没戏了。”
卫小侯爷挑起眉,似笑非笑反问道:“再说一遍?”
烈某人立刻虚弱的改了口:“那个,这些日子,老子想死你了!”
卫涟哼了一声。烈战潼握住他的手,叹息道:“是真的……甚至,昏昏沉沉躺着的时候,耳边好像一直都能听到你弹琴的声音,跟发了癔症似的。”
卫涟原本沉静下来的心绪又被撩拨了起来。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脸上浮起柔软的笑容,缓缓道:“天长路遥,没有带琴来。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烈战潼内心交战:“下回吧,你看着脸色不太好,别累到了。”
卫涟抽回手,扬声吩咐:“司琴,取笛子来。”回头对他嫣然一笑,低声道:“你醒了,我很高兴。”
烈战潼本以为,会像上次那样听到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出乎他的意料,卫涟这次吹奏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曲调,古朴苍劲,隐隐有金戈声。他有些惊讶的望向他,只见心爱的美人吹完最后一个音,移开笛子,略略缓了下气息,然后对自己绽开微笑:“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叫做《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不知道是长生藤的效果惊人,还是烈某人自身体质过硬,又躺了两天后,他便能起身,陪着卫涟在营中慢慢散步了。
看得出来,他的人缘很好,随处都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从士兵到军官,络绎不绝。见他伤势渐愈,往往兴奋的在他肩膀上捶一拳,力道之大看得卫涟心惊胆颤。烈战潼本人却不以为意,反而很高兴的样子,不时停下脚步与人说话,又讨论打听战事进展。
很明显,他十分适应军中的生活,简直如鱼得水。
卫涟在一旁含笑看着他,沉浸于战场硝烟中的男人目光中有锋锐的光芒,整个人仿佛如一柄出鞘利刃,随时预备歃血。他却不知道,自己温柔注视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已经不晓得掀起了多少心潮涟漪。周围狼一般觊觎的目光很快引起了烈战潼的警惕,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将少年半搂入怀里,渐渐往僻静处带去。
粮草库背面的坡地上,两人找了块草地丰厚处席地而坐。前方灰蓝天幕上,夕阳渐渐下坠,金红霞光晕染了大片云彩,绚丽夺目。烈战潼静静搂着怀里的少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心,脸上表情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温存与虔诚。
卫涟小心的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他胸前伤口。烈战潼却手上用力,不让他离开。卫涟叹了口气,把头搁上他肩膀,从这个角度恰好见到他线条利落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他忍不住伸手,食指微屈,沿着那漂亮的线条慢慢游移,一面懒洋洋的随口问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跟当年的潼关之战有关吗?”
烈战潼捉住他的手到唇边吻了一下,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是遗腹子,这名字是母亲取的。我的父亲,死于当年的潼关战乱。”
三十年前,西夷作乱,举兵犯边,二十万大军直压潼关,边境城镇村落几乎十室九空,死伤无数。当年还不到二十岁、却已崭露军事天赋的裕王,才堪堪领兵平定南楚,来不及喘口气,又挥兵西进,统领起焦头烂额的西路驻军,足足打了两三年,才勉强压下当年尤为强盛的西夷人的气焰,维护了宗主国的尊严。
纵然胜了,然而战火过处,已然民不聊生。
烈父本是一名普通的镖师,为救护怀孕的妻子,死于乱兵之下。烈战潼出生后,很是过了几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后来,四五岁上,重病将死、走投无路的烈母带着孩子来到扈州投奔丈夫生前的镖局。根骨奇佳的烈战潼被老镖头一眼就看中了,又怜他一出生就没了父亲,老人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指导,倾囊相授。老人没有子嗣,几乎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孙疼爱。就这样,烈战潼度过了他从童年到少年的时期,这也是他生命中极为珍贵的、幸福的十来年。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十几岁的时候,老镖头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是镖局所在的宅地被一户官宦人家看中,强行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老人自然不肯,然而民如何与官斗?他很快就被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通匪”的罪名抓捕入狱,折磨的遍体鳞伤,花了许多钱财才保出来。年轻的烈战潼正是性如烈火的年纪,一怒之下深夜潜入对方宅院,将那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却一时心软没取他性命。结果第二天,官府差役就上了门。
烈战潼在牢里关了数日,断掉两根肋骨,被折磨的几乎只剩一口气。在他以为就要死在里头的时候,奇迹般的却被放了出来。原来,老镖头拖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去恳求人家高抬贵手,将地契双手送上,只求保下小徒儿一条性命。
烈战潼出狱后没多久,老人就撒手人寰。
还不到二十岁的、被激红了眼的烈战潼,一把匕首只身屠了官宦全家,然后,领着镖局里剩下的几个愿意跟随的兄弟,咬牙上了长蹇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