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_分节阅读_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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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下意识的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从门口进来的少年:“阿涟?”

    卫涟放开司琴扶着的手,笑微微的上前行了个常礼。齐王怔怔望着他那一身素淡的居家常服,目光移上他的脸,苍白的少年面色有些憔悴,双眼微肿,竟是仿佛才哭过的样子,然而眼尾一抹浅红,又分明带着三分春色——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慵倦而楚楚动人的模样。

    他脑中轰的一声,面具几乎破裂,只死死望着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涟倒楞了:“殿下?阿煊?”

    旁观的烈战潼望着这般情形,面色微沉,慢慢眯起了眼。

    “啊,”齐王终于回过神来,神情间似乎有几分狼狈,“没想到阿涟也在此处——你与烈将军……相熟?”

    卫涟下意识的瞄了某人一眼,恰迎上他关切的目光,不由抿嘴一笑,回过头对齐王解释道:“我与烈将军……算是相识于微时吧。”虽然措辞含蓄,但是卫涟并不打算向好友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事实上,少数关系亲近的人如卫泠、世子、甚至皇帝和裕王,早就已经知道这事了。好友若能像世子那样与烈四相处融洽,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齐王回望二人默契的样子,心中益发涌起惊涛骇浪,原本设想好的那些招揽烈战潼的措辞与话题,竟似全数分崩离析,一下子怎么也拼凑不起来了。生平头一次,感觉人一阵一阵的发懵,脑中只是反复纠缠着:阿涟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究竟……亲近到何等程度了?

    这么多年来,他对卫涟的心思埋藏极深,并且,几乎不奢望心愿能够得偿——毕竟,卫涟以前从未表现过对于同性有特殊好感。而且,自己深深蛰伏、谋划了这么多年,在最终达到那个位置、手握足够力量之前,又有何资格奢求情爱?

    可是,原来在自己未曾留意的时候,就已经从此错过了吗?

    年轻的皇子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他悄悄的、狠狠的握紧拳,绷的骨节迸出皮肤发白。然而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与言语,继续与二人状似热络的聊了一会儿,方才宾主尽欢的告辞走人。

    卫涟与烈战潼一起将他送至门外,齐王翻身上马,带着贴身的两个护卫和小厮缓步离开。背对着那二人,齐王浑身绷的发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咬了牙,面无表情低声吩咐道:“查清楚——这烈战潼跟平安侯到底什么关系!”

    遥遥的,他身后烈府的门楣处,卫涟一面与烈战潼往回走,一面听他若有所思道:“齐王怎会‘路过’这里?有点奇怪啊——而且,他见到你似乎非常吃惊的样子。”

    卫涟打了个哈欠,并不以为意:“阿煊不知道你我相熟,吃惊也是正常的吧。”

    烈战潼顺手将他的披风再拢紧些,想了想,干脆戳破那层纸:“你觉得,齐王殿下是否想要拉拢我?”

    卫涟一愣,默然片刻,还是摇摇头:“阿煊不是这种人啊……或许,形势所迫吧,他如今处境也难。”

    烈战潼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近来风声有点不对,好几拨来我这儿试探拉拢的,军营内外的都有。”

    “哦?”卫涟停住脚步,皱起眉头。

    “不仅如此,而且——”烈战潼也皱起眉,“明显分属不同势力派系。”

    卫涟脸色开始凝重起来:“你要小心应对,还有——骁骑营不能乱!”

    “我知道。”

    “你才接手几个月,真要有什么事情,千万及早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卫涟开始忧心忡忡。

    烈战潼将他双手合于掌心,低头吻了一下,眸光闪烁,面色渐冷,嗤道:“没事——这么点兔崽子都弹压不住,老子也别混了,趁早卷铺盖滚蛋得了。”

    卫小侯爷如今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粗话,因此只是不以为意的一哂,便由着他牵住手往内庭去了。

    第46章

    秋风萧瑟,天气渐凉,大周朝的政局,也如这时气一般,隐隐开始肃杀起来。

    两个皇子之间,原本占尽上风的宁王因登闻鼓一案,失掉许多民心与圣意,不过胜在根基深厚,势力犹在;而常年低调的齐王,虽然一直是“不争”的态度,却渐渐在百官和皇帝那里赢得不少分数。因此,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如今渐渐起了胶着之势。

    也有那聪明的,很不忙着站队,只看昭宁帝的态度。

    然而非常诡异的,皇帝对下头的这一切显示出冷眼旁观的、又似是视若无睹的态度,静观其变。这样模糊而暧昧的态度之下,下头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涌动,更加湍急。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打算长期考察、旁观下去的时候,刚过霜降,明心殿里忽然出来一道旨意,将皇子们乃至满朝文武都打的措手不及。

    昭宁帝给三位皇子指了封地——宁王获封儋州,齐王获封乾州,连圈禁中的信王,都得了个雍州。同时,下令即刻就藩。然而,信王圈禁不得出,齐王妃怀有身孕不可擅动——因此,出京的竟只有宁王一家!换而言之,在宁王看来,这道所谓的圣旨竟是明晃晃的就差指名道姓只为把自己逐出京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宁王紧急收拢势力寻求应对方案的时候,宁王一系极为关键的核心人物、贵为右仆射的崔尚书崔吉,其年迈的老母亲竟然在这样的当口“突然”病逝——才上任没几月的从一品大员,将不得不去职回家丁忧三年!这对于宁王一系,简直是晴天霹雳似的打击!

    垂死挣扎的宁王极度不甘心之下,用尽各种方式企图挽回在昭宁帝那里的颓势,甚至搬出了养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的皇后苦苦哀求。然而圣意已决,向来乾纲独断的昭宁帝只淡淡一句“朕待他们一视同仁,待王妃产育之后,煊儿一样也要就藩的”就轻飘飘打了回去。不过看在抱病的皇后份上,皇帝还是允了宽限些时日,宁王可待寒衣节祭完祖先后再动身不迟。

    这有限的日子溜的飞快,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宁王仿佛是认了命,忽然安静下来,宁王府里也开始整顿人员、打理物品,摆出一副预备出远门的姿态。笼罩了许多时的阴云密布,终于似乎有了缓和的迹象。

    十月初一寒衣节,与清明、上巳、中元,并称四大鬼节,历来是民间设家祭、焚冥衣、祭祀先人的日子。荣氏贵为皇族也不例外,每年都是在奉先殿设家祭以飨先人。这活计通常由皇帝亲自主祭,在京的皇族成员们悉数列席,直至礼成。而今年更有特殊的意义在里头:寒衣节后,宁王便要启程就蕃,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齐王也要去乾州开府常驻,因此今年的寒衣祭,恐怕是天家父子最后一个齐全的家祭了。因此,除了出巡西路军的裕王、和驻军乾州的裕王世子,其余几家王府从宁王、齐王到晋王、襄王一个不拉,在京的荣姓嫡系们几乎全都聚集到了奉先殿里。

    同往年一样,昭宁帝在典礼太监的侍候下执行了祭礼,象征性的点燃了一件冥衣,然后便习惯的回身欲往银盆里净手,这一回头却猛的愣住了:奉先殿沉重的、经年敞开的大门,正被从外面慢慢阖上,从那最后消失的尺余空间里,清晰可见外头忽然站满了荷甲张弓、箭簇对内的士兵。他茫然了一瞬,却见满殿开始惊惶失措的人群中,慢慢升起两张苍白的、却是反常镇定的面孔——那是他结璃三十多年的嫡妻元后,和他野心勃勃的、唯一的嫡子。

    他沉沉扫一眼殿内不知何处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刀枪箭簇,望着被簇拥上前的妻与子,心脏仿佛一块一块冻结成冰后被巨锤击为齑粉,几乎让他窒息。然而骄傲了数十年的当朝天子面上毫无异色,只是慢慢冷笑起来,轻蔑的挤出几个字:“就凭这些不成气候的东西?”

    皇后面色异常惨淡,却是分毫不让的迎上他的视线,缓缓道:“成不成气候,只看用在哪里罢了——太上皇以为呢?”

    时间倒退至半个时辰之前,金马玉堂的卫国公府里,卫氏子弟们同样济济于小祠堂,准备着即将开始的祭祀事宜。

    两三拨人几乎是前后脚的仓皇奔入,无一例外的脸色发青如临大敌,已顾不得任何规矩体统,直奔各自的主人,带来了同一个山崩地裂般的消息——宁王逼宫!

    “什么?!”卫国公和卫涟几乎异口同声的喊了起来,手中祭器咣当摔到地上。卫涟面色前所未有的扭曲起来,上前一把扯过侍书衣襟,表情瞬间凶狠如地狱修罗:“再说一遍!”

    侍书一脸惶惶,颤抖着声音:“南城、北城兵马司,连同好些私兵模样的,总有三四千人,直闯宫门……”

    “皇宫守卫呢?”卫国公大喝。

    一旁他自己的属下扑通一声跪下接了话:“龙禁卫和禁宫守军打起来了,宫里头现在已不知是何等情形。奴才斗胆,刚刚已把府中死士悉数召集,分守住各道门墙,以防不测!”

    卫涟些心念电转,回头对着他急到:“伯父,不如把两府里的人紧急聚到一处,严加守卫,死士恪守门户,另将那些孔武有力的健仆们挑出来,巡查守卫,随时应援……”

    他话未说完,只见司琴一脸惊惧的带着一个浑身冒煞气的、脸上还带着血的士兵冲了进来:“主子,骁骑营——”

    “骁骑营怎么了?”卫涟目光如刀,声音近乎凄厉。

    那士兵猛的抱拳为礼,胄甲铮铮中,只听他一边喘息一边急道:“游击将军祝鹏领着七千余人企图私自出营入京,被将军拦下,双方动起手来,祝逆被将军斩于马下。乱兵中有负隅顽抗的,将军正杀人弹压呢!因担心城中有变,急派属下入城禀报侯爷……”

    卫涟不待他说完,用力挥手止住他,大喝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这儿很好,不用担心!一旦控制住局面,叫他立刻带兵进城救驾——宁王逼宫了!”

    士兵面色巨变,立刻肃然抱拳:“是!”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随即四五道惊呼声同时响起:“公主!公主!”

    卫涟回头,霎时神魂俱丧,与兄长几乎同时扑了过去:“母亲!”

    一时间,满室惊惶,如丧考妣。

    烈战潼来得很快。

    剽悍的骑兵一马当先,后面跟着铁甲长戈锋锐无比的步兵,这支精心挑选出的数千人的队伍,以一种沉默而碾压式的姿态径直入城,直压皇宫。

    阴云密布,遮天蔽日,血一般的营旗在北风中猎猎翻转。

    安享太平百余年的京城官民们,惊恐万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千门万户仓皇闭户,瑟瑟祈祷,街市上近乎人踪绝迹。

    越接近核心区,往往某个街角会突然杀出一队持械兵士、甚至是死士家仆模样的匪徒,于是便提前开始血腥的厮杀……

    时间这么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攸关,也许一个呼吸间已经是一个王朝的更迭。可是,这样的生死攸关下,他还是想看他一眼,哪怕只一眼……说到底,天下兴亡关他屁事,只要那人好好的就行!

    于是,片刻后的国公府门口,匆匆而出的卫涟卫侯爷几乎目眦俱裂的瞪着面前大片黑压压的军队,抬头望向马上那个被满身盔甲笼罩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人,愤怒的简直想抽他!“你来这儿干嘛?!”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吼道,“我叫你去救驾!”

    望着他不知因何故而红肿的双眼,烈战潼深呼吸,一跃下马大步向前,然后在满面恐惧不住后退的国公府诸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用力一把将他抱入怀中,仿佛安抚又仿佛誓言般沉声道:“别怕,等我回来。”

    怀中的身体猛的一震,烈战潼慢慢松开手,只见心爱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清澈的双眼里渐渐涌出泪水,嘴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他抬起手,微凉的掌心抚过他眼眉,柔声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烈战潼拉开头盔,重重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身大步上马,唰的抽出长刀往半空中一挥,银色光芒如闪电般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只听他炸雷般的怒喝:“入宫,救驾!”

    卫涟下意识的握住手腕上的佛珠串,那里吊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无事牌。望着那人一马当先迅速远去的背影,渐渐模糊了视线。

    第47章尾声

    在史笔如刀的《大周志》中,昭宁二十年是个惊心动魄的年份。从春天开始,环环相扣接踵而来的宁王遇刺事件、太子被废黜圈禁事件已经叫人喘不上气来,紧接着又是震惊天下的登闻鼓一案。而这一年的最高潮,则当属发生在十月初一的寒衣之乱。因事件爆发于皇宫内的奉先殿,故又称奉先殿政变。

    昭宁帝的嫡子宁王,在被迫出京就蕃前,鱼死网破作殊死一博,连同皇后崔氏,并崔家、程家等“宁王党”的核心门阀,外控兵马司,内调禁卫军,甚至,差一点还拉来了部分西山骁骑营,企图一举逼宫。

    然而,或许是仓促间举事,实力与准备皆不足;又或许是天网恢恢,邪不胜正——总之,奉先殿里,王霸之气全开的昭宁帝镇住了局势;皇宫大内,三百龙禁卫苦苦支撑,拖住了千余叛变的禁宫守军,直至援军的到来——定远将军烈战潼,在当众砍杀一十七人后,终于以铁血手腕压制住局势,旋即领兵入城救驾。

    震惊寰宇的寒衣之乱,终于以宁王当众自裁、皇后服毒自尽而告终。

    这一夜,皇宫内的每一寸土地砖石,几乎都被血液浸透了,散发出地狱般的腥臭。随处铺散的尸体与残肢时刻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绞肉似的屠杀。

    是的,屠杀。

    这场碾压式的屠杀让一个人一夜之间一举成名天下闻,也让所有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的士兵、宫人乃至官员们从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听到那个名字就心惊胆战。

    昭宁帝看到烈战潼的第一眼,几乎没能认出他来。只见一个仿佛从地狱血池里杀出来的罗刹恶鬼,目光炯炯的盯住自己,一边行礼一边大声道:“臣等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皇帝瞪着他被血污的看不清面孔的脸、和身后尤自往下滴血的长刀,半晌才呼出一口浊气来:“烈卿……辛苦了。”

    从危机中脱身的昭宁帝,翌日便开始了大举的清算与反扑。皇后与宁王虽已第一时间事败自尽,依然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不得葬入皇家陵寝。宁王府中,自王妃至王子王女,悉数贬为庶人,就地圈禁,遇赦不赦。虽然残酷,好歹昭宁帝看在自家血脉份上,还是留了孙儿孙女们性命。至于别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天子一怒,流血漂橹。首恶的崔家、程家,俱是赫赫百年世家,连同那些附逆的官员们一道,被摧枯拉朽的连根拔起,株连九族。男丁十岁以上者枭首,十岁以下者以墨刺面,流配岭南,唯襁褓中婴儿得免,与女眷们一道尽数籍没,发卖作官奴,不得赎身。都是高门贵女,也有那烈性的,不等官兵上门抄检捉拿,抢先一步自行了断,或三尺白绫、或投水触柱,惨状万分。这场可谓浩劫的秋后算账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西市行刑处简直如流水席般从天明杀到天黑,那血直渗入泥地三尺,刀斧手们隔几日便要换一批刀具。

    昭宁帝自即位以来,虽沉稳威严,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文和煦。这是第一次,用批量制造的死亡让世人见识到了所谓的天子之怒,也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震慑的百官瑟瑟凛然,不敢生任何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