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遥拉开被卷，空出自己左边的位置招呼迟暮躺过来，迟暮犹豫了一会儿，脚不敢动。

    “还是不要了……这样不好……我就睡在门边就好了。”

    “为什么啊？会着凉的，不行，快过来。”

    松遥不依，坚决让迟暮和他一起睡，黄梓息温柔的摸了摸迟暮的头，将他推到了黄松遥的身边。

    “虽然尊卑有别，但我们家是不会亏待孩童的，这个轿辇位置大，你不用担心，早些休息吧，接下来还有还几天的路程呢。”

    “谢谢……”

    “这才对嘛，小暮暮要听话，快来。”

    “那个……‘小暮暮’是个什么称呼啊？”

    “我对你的称呼啊，我喜欢这么叫你，以后我都要这么叫你。”

    迟暮起初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可是一路上黄松遥都这么叫他，他也懒得争辩，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个人挤在一处躺下后，好一阵子没说话，黄梓息给他们盖好被子，又坐在边上观察天象，此时的月亮正蒙着面纱和云层躲猫猫。

    迟暮翻了个身面朝轿壁，累了一天，他很想快速进入深睡眠，让这有些糟糕的一天彻底结束。如果换做几天前，这个时候母亲正在床边哼着古老的歌谣哄他睡觉呢，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一想到此情，迟暮的身体就不自觉得开始抖动。

    “小暮暮，以后我和父亲都是你的家人，你不孤单，有我陪在你身边呢，你不要害怕哦。”

    黄松遥挨着迟暮微颤的身子，搂着他的脖子，笨拙的哄着他，好歹想缓解一下他的“黑夜寂寞综合征”，黄梓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儿子的举动，欣慰的笑了。

    小爱集成，大爱无边，这样的心性实在不可多得。

    ☆、失去

    经过连夜的赶路，黄梓息一行姑且按时到达了南甸。他们入住已提前定好的客栈，明知道新皇并不喜欢他们，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的贴着，这也让接待的内官很难做。

    “黄大人，您这样，皇主那边我不好交代，还是随我入宫歇息吧。”

    “还是不用了，我们人太多了，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就不劳大人操心了，还请回禀皇主，梓息铭记恩德。”

    黄梓息恭恭敬敬的送走新皇派来的内官，也能想到那人回身后的嘴脸——必定是百般唾弃。黄松遥拉着迟暮一起入浴，因为彼此都是男孩，所以他并没有什么不安和顾忌，反倒是迟暮完全不敢与黄松遥的眼睛对视，全程就窝在浴盆的角落里默默的擦洗。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能一个人洗完之后另一个人再洗，非要挤在一起是什么道理。

    两个人清洗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黄梓息把松遥叫到身前，把明日的一些规矩说与他听，首要的一件便是将迟暮留在客栈里。

    “为什么不能带小暮暮一起，为什么啊爹！”

    黄松遥自然是不依不饶，他真的是怕迟暮一离开自己的眼皮就会出危险，活像一个小妇人。

    “明天我们是要去上殿见新皇，不是小孩过家家，不能出一点差错。”

    “可是、可是小暮暮很听话的啊，你看他这一路都很乖，只有我一个人闹腾……”

    松遥说着便觉得委屈至极，他看着迟暮，哭相更凶了，而迟暮却没有说话的立场。

    “这是两码事。”

    “爹，就让小暮暮跟在咱们家队伍中间好不好吗，那么多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真的……”

    松遥毕竟还是孩子，撒娇耍赖这种事和一般的孩子一样强势，黄梓息最想打掉的就是他这种毛病。

    “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明天就不去了！”

    “你敢！”

    “就敢！”

    黄松遥第一次顶撞父亲，只是为了一个只有几日情缘的同龄孩子，黄梓息差点被气死，又无奈他如今是主角，而迟暮那个孩子也较为老实安静，若要混在队伍中也不是问题。父子俩别扭了好一阵子，黄梓息终究还是妥协了。

    上殿当日，黄梓息一句话千叮咛万嘱咐的，黄松遥都痛快地点头表示明白。迟暮和黄家其他的人穿着一样的浅黄色连服，手持小鼓站在后面，黄松遥一步三回头的看他，要不是被父亲时时牵拉着，他一定就露馅了。

    南甸宮虽没有原来的主宫殿气势恢宏，但一砖一瓦也不省事，该有的规格都没削减。黄松遥踏进主道的瞬间，觉有风来袭，凉爽舒适，与父亲相牵的手也变的放松了。

    “大祭司黄梓息及亲眷进殿——”

    新皇身边的内官一声长啸，黄梓息带着儿子进入正殿，群臣皆朝其跪拜。这让坐在龙椅上的六岁新皇西吾时非常不爽，但因是祖制，他也无权阻止。

    黄梓息接过群臣的行礼之后，他和儿子又向新皇叩首跪拜，西吾时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人一直这样跪着，迟迟没有让其平身。辅政大臣见情势不对，赶忙上前提点新皇。

    “皇主，祭司大人在向您行礼呢，您该有所表示。”

    西吾时眨了眨眼睛，叹了一口气，满不在乎的问了一句：“谁是我的新祭司啊？”

    辅政大臣见皇主完全不给祭司面子，心下有所焦急，这种态度如若长此下去，总会有遭天谴的一天。

    “那个……祭司大人，把您的继承者让皇主看看吧。”

    “是，这是臣下小儿黄松遥，特来拜见圣上。”

    黄梓息轻拍松遥后背，让他上前一步。

    “拜见皇主，我……不，臣下黄松遥，祝愿圣上万岁延年。”

    黄松遥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开口第一句就打了绊子，什么行文方式早就空空如也了。

    “你们就只会这样的说辞，真是无趣。”

    西吾时从龙椅上站起身一下子跳到黄松遥跟前，吓了他一大跳，本能的“啊”了一声。

    “就这点胆量，还想做我的祭司？我要是不同意呢？”

    西吾时开始在黄家人的队伍周围来回转悠着，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黄松遥赶忙快速的在队伍中搜寻迟暮的身影，见到他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心中祈祷着就让他这样熬到会见结束就好了。

    “皇主说的哪里的话，自我朝开朝以来，这祭司都是上天所选来辅佐皇主的，您只要好好使唤，其余的不必忧虑。”

    辅政大臣面对这个小祖宗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不懂他今天不知是怎么了要黄家人对着干，一直打圆场也是很累的啊。

    “要我使唤也需要有点能耐才行吧，不然我怎么使唤？”

    黄松遥一听这话有点憋不住来气，这明显是挑衅他家没本事，连他父亲也牵连着被骂了，他怎会心服呢。

    “我可以和你比能耐！”

    黄松遥站起来信誓旦旦的说道，而西吾时明知自己什么法力都没有，要真和黄松遥拼了几乎没胜算，过过嘴瘾也就够了，但是如果就这样舒舒服服的交了印鉴，他也难堪，脑子里又在动别的想法了。

    “谁要和你比能耐？知道你会点道法，别在这儿炫耀了。不过，既然你是上天选出来的，我也不能推辞了，姑且就应了你了……不过……”

    西吾时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像个小大人一般，一边在黄家的队列里搜寻着什么。

    “那个低着头的，抬起头来看看。”

    他发现了感兴趣的人，黄松遥顺着其目光望去，低着头的分明就是迟暮。迟暮缓缓抬头，与西吾时的第一次对视便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小皇主露出了不可言说的笑容，吓得他又赶紧垂下眼。

    “你们黄家人还有这样的，看上去比你黄松遥乖多了。就拿他交换吧，我要他留在宫殿里陪我，我给你印鉴，同意你成为我的祭司。”

    “不……”

    黄松遥还没说完便被父亲堵住了嘴，黄梓息很是慎重的摇了摇头，不管黄松遥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你不愿意？我好像听到你说‘不’？”

    “皇主要了这孩子，臣下怎么会有不给之理，只是他还小，希望不要冲撞了皇主才是。”

    黄梓息替儿子开始收拾残局。

    “哼，我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冲撞。来人，将这个男孩带到后面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迟暮被内官带走了，讽刺的是，一直想要和他在一起的黄松遥，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迟暮有些惊恐的眼神，向黄松遥求救的眼神，深深地烙在了这个小祭司的心上，是一种不容易抹掉的耻辱。

    拿着西吾时扔过来的祭司印鉴又有何用，黄松遥真想把它撕得粉碎扔到河里去。儿子的烦躁让黄梓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回去的路上也没和他说过什么话，直到回到家中。

    “你给我跪到祠堂里去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回家的第一件事，黄梓息就是惩罚黄松遥，本来还开开心心的等着儿子回来喝汤的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主那边可还顺利？”

    “要是不顺利，我们都回不来了。”

    黄梓息提着黄松遥的衣领把他拉到祠堂，将门重重的关上，黄松遥也不吵不闹，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责难，毕竟自己在殿上失礼太多。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