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遥记_分节阅读_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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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松遥跪在冰冷的地上,面朝黄家的列祖列宗,一想到殿上的一幕幕,心口就疼得不能说话。

    “说话!我在上殿之前都交代过你什么?”

    “祭司是为辅佐皇主而生,切不可顶撞忤逆。”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

    黄松遥心中不忿,明明是那个皇主步步相逼,为什么他们要忍气吞声。

    “我就是看不惯,错的是他,不是我们!”

    “你还不思悔改是吗?这世间的错对是非,没有绝对,不是你说自己对那就是对,他人错那就是错,立场不同,错对也会变换,你难道不明白吗?”

    “可是……我不是一块石头……”

    “这是你今后要修习的功课了,身为祭司,切不可把自己的感情暴露在外。纵然不是石头,也要做到如同石头一般万变不动。”

    那一夜,黄松遥一个人在祠堂里痛哭了一夜,哭完了自己全部的懊恼,哭走了自己不该牵连的情感,也哭碎了不堪。

    ☆、刽子手

    黄松遥最喜欢午饭过后独自一人在后山的野竹林里休息,上午要修早课,下午还要去处理杂事,只有中午的两个时辰可以任由他自己随意。

    野竹林竹高翠至,光线好的时候也就罢了,到了邻近傍晚的时候就显得有些阴森。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常有鬼魂出没”的传言,邻近的居民都没不敢进入,路儿经常会跟黄松遥说道这些,可他每次听完都只是一笑置之。

    “什么鬼魂,恐怕是因为害怕我的小黑吧,是不是?”

    此时的黄松遥正斜靠在竹林的胡石之上对着对面的一团黑影说话,黑影在黄松遥面前左转转右转转,然后又跳到他头顶,他用右手食指戳着黑影,玩的特别开心。

    “小黑”其实是黄松遥用意念造出来的迷鬼,在黄松遥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把小黑叫出来玩,称之为“捉迷鬼”,一玩就玩了16年。

    那年从南甸宫回来之后,黄松遥在祠堂里抄祖训50份。

    “身位祭祀,情为大忌。忠心为上,个人的情感绝对不可以表现出来。”

    黄松遥在以后的人生中一直以此为戒。

    他在祠堂里思过了1个月,跪到腿都直不起来了。勉强扶着墙迈出门槛,一个小男孩赶忙跑过去扶住他。黄松遥抬眼看过去,这个男孩子又矮又呆,但是很实在。

    “少爷我扶你回房间”

    他糯糯的声音像个女孩子。

    “他叫路儿,以后就跟着照顾你了。”

    黄梓息为儿子重新物色了一个小陪读,以填补迟暮该有的位置,黄松遥努力向路儿挤出了一个微笑,任凭他搀扶着回房了。他没有再提起过关于迟暮的一个字,没有跟路儿说过这个人,哪怕是父亲每年去南甸宫述职归来,他也没问过关于这个人的情况,就好像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时间流转着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黄松遥的母亲在他15岁的时候去世了,父亲守丧三年,家主之位也让松遥继承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少爷——回来吧——宫里来人了——”

    路儿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松遥,黄松遥将小黑收回,无奈的摸了摸头,难得的休憩时光就这样浪费了。

    “这回又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啊,但是好像挺郑重其事的。”

    路儿一边说一边拉着黄松遥往回去的方向走,两个人十几年的相伴,虽然还是顶着主仆的名分,但是内里早已把彼此当做亲人了。

    黄松遥回到宅院,宫里边来的人已经不耐烦的候着了。只见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头戴高帽,手上拿着文卷,就等着他下跪接旨了。可见,这十几年,南甸宫的皇主依旧不待见他们。

    “承天命,近日京畿之地多妖狐作怪,特命大祭司前往灭妖,以安民心。”

    黄松遥一听要去捉妖,头顿时有两个大,心下想这种事应该是除妖师的活儿吧,或者找偏门法师也能糊弄糊弄,如今的皇主早已把祭司的权利放空了,他虽然没有荒废自己的功法,但是也只想做做祭礼方面的闲差,除妖什么的不能再糟糕了。路儿看着自家少爷的囧样只想笑,但是还要憋着。宣旨的来使见黄松遥迟迟不接旨,不禁砸了一下嘴。路儿轻拍了一下少爷的肩膀,黄松遥这才回过神接下了旨意。

    “臣下会尽快前往。”

    来者颁发旨意之后就挥袖走人了,路儿在他们身后一个劲地做鬼脸。

    “少爷,你看看他们什么德行,好像我们欠了他们钱一样。”

    “算了,这些人都是皇主身边的近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想必当下的皇主也不怎么待见我们吧。”

    “那我们还去吗?”

    “当然要去了,不去脑袋立刻要搬家,去了……可能过几天就搬家了。”

    “啊?”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给咱们把宝贝都带上,要是真的有妖怪,就尽数往他们身上撒,总能灭掉一两个。”

    黄松遥总是把事情说的很轻松,他不想让路儿觉得有负担,也不想让自己过的沉重。

    再一次踏上去南甸宫的路,依旧是坐在软轿上,黄松遥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沿途的风景,路儿在轿子的左侧走着,盯着他的步伐,黄松遥脑子里猛地想起了迟暮,尽管他的样子已经非常的模糊了,甚至连想象都做不到。如果不是西吾时,现在走在轿子边的该是迟暮了。

    黄松遥到达南甸宫的时候,宫前的宽阔平场上有些许官兵在搬运东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和路儿就在一旁看了好一阵子,不过没看出什么名堂,刚想问问呢,只见迎接祭司的士官快步疾行过来。

    “大祭司啊,皇主都等的不耐烦了,您还在这儿干站着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去面见。”

    士官催促他们尽快进殿面见皇主,路儿为此还生了一肚子气,千里迢迢赶路来,连口水都不让喝就让人赶着去面见,他是心疼自家主子,可黄松遥摸着他的头给他顺毛,示意没什么关系。

    当年的蛮横小皇如今出落的俊俏了,瘦高的身体,凛冽的脸庞,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暧昧,可是浑身散发的凶猛气势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黄松遥进入正殿后依旧是向皇主行礼,西吾时亦如当年盯着他的背脊看了好几分钟,一言不发,黄松遥就一直是参拜的姿势不动,历史是如此的相似,殿上的其他人也不敢多言,不知道皇主到底在想什么。

    “好了好了,抬起头来。”在僵持了一刻钟后,西吾时终于发话了,“最近妖魔横行,百姓苦不堪言,特此请我的大祭司来为我平乱,一路过来真是辛苦了。只是昨日,我抓到了一个可疑的人,传言此人是被妖狐附身了,今日打算让你验验他的真身。”

    西吾时一开口就开始发布任务了,黄松遥联想到刚才的平场,问道:“就是在宫前的平场中吗?我刚才看到已经有人在搬东西了。”

    “没错,就是那里,再过一会儿犯人就就位了,你随我一起去。”

    路儿一听这话又气不过了,他揪着黄松遥的衣袖小声的抱怨:“能不能让人喘口气啊,少爷,他一定是存心的,让我们跪了那么久,现在又急忙忙让我们干活!”

    “嘘——”黄松遥用食指比在唇边,“没事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晚上我带你吃好吃的。”

    西吾时先行,黄松遥跟在其后,他还特意看了看殿内的其他人,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

    此时的平场已经围满了人,西吾时坐在主位,黄松遥则坐在了左边的辅位,平场中央跪着一个人,穿着深黑的囚服,面部也被黑布围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双手背后用锁链铐着动不了,双脚也锁了起来。围观的民众都在悉悉索索的低语,路儿看着这人感觉有些可怕,不停地往黄松遥身后藏。

    “这个就是那个被上身的人吗?”黄松遥问西吾时。

    “没错,昨日有人看到他穿墙盗物,甚是可怕,不如请祭司来看看他是否是妖物。”

    黄松遥领旨之后起身走近犯人,只见那人面露凶光,自己走到哪里他的眼睛就恶狠狠的盯到哪里。在犯人身边转了一圈之后,黄松遥稍稍有些底气了,感觉自己可以对付,于是后退三步,嘴里默念了一些碎语,双眼紧闭之后再开,平日里深墨般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金黄色,他的这双眼睛可以看见犯人的内里,西吾时默默地看着黄松遥,揣度着他的能力。松遥看到这个人身体里有一团红红的东西,他用双手结印,然后加快了默念的速度,突然间这个犯人就开始大喊大叫,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而身体里面的那团红色渐渐幻化成为一只狐形冒出,身形渐渐的明晰,连凡人都能看得出来了,大家都惊呼一阵,路儿捂着嘴不敢说话,西吾时看到这一幕也惊住了。

    “快,快把妖狐拿下,别让它跑出来!”

    西吾时命令一列士兵上前把妖狐抓住,可是黄松遥将他们阻止了。

    “不要过来,会被侵蚀掉意识的!”

    黄松遥从袖口拿出了一个木葫芦瓶,他将自己的拇指咬破,将自己的血融入从葫芦中打出来的水,然后撒向妖狐,血水在妖狐的头顶生烟融化,妖狐的形态慢慢的变形,化作一缕青烟被黄松遥收进了葫芦瓶,而作为附体的人犯也散尽了力气倒在了原地。

    “皇主,妖狐已被收灭,您可以安心了。盗物之人实属被妖狐迷惑上身所为,其本质并不坏,既然妖狐已除,此人可放”

    “来人,将此人立即处死,不管是不是被妖狐迷惑,都要死!”

    西吾时还没等黄松遥把话说完,就要处死人犯,在他的心中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是否合自己的心意。

    “皇主!”

    “不必多言,祭司就站在一边看着吧。”

    西吾时完全不听黄松遥的劝阻,路儿悄悄的把松遥拉回来,反倒开始劝他不要顶撞。这时从平场后方上来一个人,手提一柄龙形大刀,身着深黑色的袍子,上半身□□着,扎实的胸肌让围观的女子忍不住捂面,只是那冷若冰霜的面容让人心寒。

    黄松遥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即使容貌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但是那双高山红花般的眼睛让黄松遥的记忆穿透时光的结界,回到16年前,使他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的迟暮。

    犯人看到刽子手走近,一直摇头,因为身上无力挣脱,只能乱哼唧。迟暮完全不理会下面的疯狂,他只是单单俯视那渺小脆弱的生命最后的挣扎,举起刀,重重的砍下,血溅四方。

    围观的人被这样活生生的砍头画面吓到了,纷纷用手捂住了眼睛。刚才还四处求饶的人已经变的血肉模糊,迟暮抓着那人的头走向西吾时,头颈还在滴血。

    “迟暮,这头颅就当我给你的奖励,拿去吧。”

    迟暮向西吾时磕了个头谢礼之后提着头颅离开了,他一句话没说,也没有朝黄松遥那边看上一眼。松遥看着砍头之后血色狼藉的现场,犯人身体内流淌的血液,即便是混在泥土里也一样鲜红,他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他的生命不应该被这样随意抹煞掉的。而西吾时的一道命令,让迟暮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毁了这个人,黄松遥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曾经那个内敛安静又纯良的小暮暮变成了供人驱使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黄松遥这样的反应也一丝不露地映在了西吾时的眼中,他在黄松遥看不到的地方暗自偷笑。

    ☆、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