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遥记_分节阅读_8

字数:5582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黄松遥强忍欢笑,一如既往地用手轻抚路儿的头,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你这个小笨蛋,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你一个人不能生活吗?好了,我跟你交代些事,好好听着。”

    “我先给你换炭盆。”

    路儿揉了揉眼睛跑出去了,黄松遥在路儿离开之后又开始了咳嗽,轻羽般的雪片还在洋洋洒洒的飘着,黄松遥回头望着那白茫茫的天地,他好像看见迟暮在对他伸手,在对他笑,在指引着他走向另一个尽头。

    或许这并不是爱情。

    黄松遥刚刚喝完药,路儿不在的时候,他都自己熬药,好在皇家墓陵还没有让他可怜到没有吃喝。

    雪依旧在下,寒气透过墓园的石碑往返穿梭,黄松遥伸手去触碰附在石碑上的冰晶,一秒即化。

    他开始想念迟暮了。

    自从皇主从南甸迁京回来之后,京中的天象便开始有些诡异。三月不雨,五月不热,七月大涝,腊月却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民间到处流传皇主所到之处如同感染了瘟疫一般,哪哪儿都遭灾。黄松遥自然不会被当没事儿人一样干晾着,西吾时见着大臣们不断上呈的救济折子就头疼,为了逃避已经七日没有上朝了,老臣也都不敢言语,就盯着黄松遥了。

    “大祭司,这皇主不管事儿,你可不能不管了啊,天下苍生都仰仗你了啊。”

    一到有事的时候,这黄松遥头上准是要被戴高帽,无奈之中还要充满希望。

    “各位放心,只要皇主需要我做的,并且是我份内可以做的事情,松遥定当竭力。”

    顺嘴的话也说过很多次了,黄松遥早已习惯,只是凭经验,他觉得这一次会有些吃力。

    隔日,西吾时将黄松遥招入内殿,即使事态已经变得火烧眉毛了,在黄松遥面前,西吾时依旧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誓将他永远踩在脚底。

    “今日传唤大祭司,乃是要将一件重要的事情托付于祭司。”

    “皇主言重了,为朝堂,为百姓,本就是松遥的职责,称不上托付,皇主尽管吩咐就是了。”

    “那我就不绕圈子了,这腊月无雪,国内多地都旱情甚重,百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祭司既然是天的传话人,这次便请祭司登台求雪,以解苍生之苦。”

    “求雪不是不可,只是天象异动已久,灾情严重,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一场雪就能化解得了的。”

    黄松遥本想借此规劝皇主好生处理政务,却惹得西吾时脸色铁青。

    “等雪降下来一切都好说,你退下吧。”

    这言外之意,若是雪求不下来,不仅是百姓,就连黄松遥自己也要遭殃了。

    黄松遥没再说什么,谢了礼后默默的退了出来,转身便迎上了迟暮冰冷如铁的眼神。

    “想必你一定是皇主派来监视我的吧?”

    黄松遥一边走一边问,他不用回头都能知道迟暮一定跟着,那个人的气息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

    “如果下雪了,真的可以缓解灾情吗?”

    “那要下一场多大的雪啊。”

    黄松遥停下脚步侧身回望,他笑了,笑于格局之中,不沉于浮世。

    路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主人,他手里抱着狐皮披风快速跑过去,因为看到迟暮,心中还惊了一下,以为这个人又要做出什么伤害黄松遥的事情。

    “少爷,你下朝啦。”

    “嗯,刚刚结束。”

    “少爷,天冷,快把这披风披上吧。”

    路儿抖开披风想给黄松遥披上,黄松遥从他手上接过,毫不犹豫的给迟暮披上了。

    “诶?这……”

    路儿的眉毛瞬间下垂了,不知何意。

    “我不冷。”

    迟暮的皮肤比较糙,受不住狐皮的顺滑,赶忙从黄松遥的手边逃开。

    “迟暮,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黄松遥坚持要把披风给迟暮,两个人站在殿前来回的推脱总不是什么好看的场面,为了不引起注意,迟暮只得接过柔软的狐皮披风,不再说话。

    “天冷的时候也要注意保暖,不然等老了,病痛就全都冒出来了,这是黄松遥的调养之道。”

    路儿听着黄松遥编起理儿来头头是道,忍俊不禁,反倒让黄松遥轻轻弹了脑门儿。

    回想与迟暮的过往,黄松遥并不遗憾,虽然没有很多独处的机会,比起长久的缠绵,他们的情全都付给了相望的一瞬——举手投足之间,眉眼对视之时,心中便有了数。

    ☆、斩

    迟暮请求西吾时放他自由,提出这件事的时候,西吾时正在剥桔子,冬天本无桔,他让人到处给搜罗来的,桔皮扔的满地都是,汁液从指缝间流出。

    “为什么呢?我对你不好吗?”

    西吾时本人表现的还算是淡定,淡定的用手巾擦去桔汁,淡定的将桔瓣放入嘴里,冬天的桔子也不甜。

    “这是我自己的意志,我想过自己的生活。”

    “是吗……想自由也没什么问题,只需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我最近头疼的厉害,让御医治了几天,说是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远陵那边有阴风,与天子之身相冲。所以你去帮我镇邪吧,陵地有一块红线标记的石头,和陵地风水不和,你去毁了它就好。做完这件事,你就自由了。”

    迟暮没想到西吾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一心想和黄松遥在一起,为了这最后一件差事,也必定要漂亮的完成。

    皇家墓园别称“远陵”,是由前三代皇主所命名的,陵园入口数块黑漆巨石是特地从南海深山上搬运而来的,定点排成一列倒成了别致的风景。

    迟暮背着刀步行进入了远陵,他站在巨石间观摩,每一块石头就像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偶,它们仿佛带着灵性,彼此之间有着潜移默化的联系。带有红线标记的石头只有角落的那一块,孤零零的,和其他的石头没有交集。迟暮绕着那块石头走了好几圈,也许因为它本身就是石头里的异类,所以它才应该消失。

    “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迟暮心中默念着,拔出背后的刀,向后退了几步,这一刀下去就能够给他自由;这一刀下去,他今后和黄松遥的生活就有了光明;这一刀下去

    石头被犀利的刀刃切开,迟暮的眼前突然一团腥红,眼睛被带有热度的液体所掩盖,刺痛随之而来。待他镇定过来,重新睁开双眼,眼前的石头已被劈的零碎,石块间血肉模糊。映入迟暮眼帘的是一只断臂,手腕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手环。

    黄松遥求雪那日手腕上带了一串红色手环,环在他白皙的皮肤之上尤为显眼。身为祭司,最以身洁为重,除了不逾礼制的衣装,全身上下不允许有多余的装饰。黄松遥并非忘记了这历来的规矩,而是因为这是无比重要的时刻,他反而更需要有个寄托。

    “迟暮,你会觉得我可怕吗?祭司这个地位可怕吗?”

    黄松遥向高台移步之时,问了迟暮这样的问题,他很想知道迟暮是怎么看他的。

    “你是个温柔的人。”

    迟暮没有过多的修饰词可用,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直白的想法。

    “温柔从哪里能看得出来?”

    “从心里。”

    “你能看穿我的心吗?”

    “能。”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和我一样是平凡人,凡人必有心,有心自然能看透。”

    好一句“有心自然能看透”,迟暮没有忘记与黄松遥昔日儿时的几日之情,更没有被西吾时的残暴所染黑,他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观,有他想要亲近的对象,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干扰。

    “给你看这个手环,还记得吗?”黄松遥拨开袖口,将手环亮给迟暮看,“这现在可是我的幸运物呢,是用你那一夜抛给我的发丝编制而成的,火红的好看,对不对?”

    “嗯。”

    迟暮这会儿反倒不太好意思了,轻轻地别过脸去,与那情窦初开的少年无异。

    “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让这一次祈雪成功,让百姓脱离旱情,下一场大雪……”

    迟暮笃定的点头,他相信黄松遥的能耐,更期望着往后有他照亮前路的光明日子。

    这一刀是迟暮希望的开始,也是迟暮希望的毁灭。

    “为什么……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迟暮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如同火烧一般,头不停地撞地,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全身的血管都开始扩张,心脏也减缓了跳动的速度,每一秒都如同进入了18层地狱般痛苦,直到他确实了解到自己亲手杀掉了黄松遥——他亲手杀死了心中的希望。

    一声仰天长叹震天,在黄松遥心中那最最漂亮的高山红——迟暮的右瞳孔因为血液浸染的太过,永远的暗淡如灰。他的手忍不住伸向那只断臂,却又不敢摸,他害怕触碰到冰凉的温度,恐惧于黄松遥的消失。

    泪水混杂着血液,迟暮提起刀,跑向了来时的方向。

    ☆、两厢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