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青若暗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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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雅醒神的香味渐渐弥漫,茫茫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精雕彩绘的红漆木床床顶,“这里是。()。。”楚青若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推开盖在身上的薄衾,坐在床边穿上绣鞋缓步走到房门前,两手将房门推开,一片耀目的亮光洒落,她不禁抬起衣袖遮住光亮。
当楚青若适应了外面的光亮时,见到门外不远的一处凝翠盈碧的小院,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削瘦老者,他身着灰布长衫,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册,神色凝重的细致观看,老者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英俊少年,少年见楚青若出了房门,便俯身对老者低声耳语。
老者连忙抬头,将书册放进石桌上的檀香木盒里,起身走过来,对着楚青若躬身拜道:“罪臣王怀远,参见瑞和公主!”
老者身后的绝影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楚青若心中一惊,往事依稀记起,“你。。。你是国师?”
“正是罪臣!”听到公主提及自己多年前在楚国的身份,王怀远黯然神伤,感慨万千。“时隔二十多年,想不到公主殿下还记得罪臣。。。”
“如何不记得?”楚青若莹莹含泪,怅然道:“我六岁生辰的那天,父皇带着国师在御花园赏花,我在宫女的陪伴下放风筝,后来风筝断了线,落到了国师的身前,是国师您亲自将断线接上,让我止住了哭泣。之后不久,赵国发兵攻楚,宫城便被赵兵攻占,混乱之际,我被母妃抱着逃了出去,母妃在半路上染病身亡,而我则被抢匪卖到了。。。青楼。”蓦然忆起前朝往事,她忍不住黯然伤神,幽幽长叹:“一晃便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苟延残喘到今日,早已忘却了昔日的公主身份!”
“公主殿下沦落风尘,罪臣却不能施以援手,实在是有负圣恩!罪该万死啊!”王怀远想起往事,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流涕,连连哭喊着“罪该万死”之语。
楚青若见王怀远如此悲切,心中不忍,含泪将他扶起身来,哽咽道:“国师不必如此伤怀,楚国虽然破灭,但所幸我国百姓如今还能衣食无忧,平安富足。现在,青若只是期望天下太平,不要再有兵灾民祸!青若也愿如同平凡的百姓一样,安度余生而已!逝者已矣,相信我父皇也一定希望我与国师如此吧!”
王怀远原本是想要激起楚青若心中国破家亡的仇恨,然后以瑞和公主皇族的血统召集楚国旧部,筹谋着推翻赵国统治,兴复楚国!可如今楚青若却是安于现状,再无复仇之心!王怀远伤心的流着泪水,哽咽长叹:吾王啊,公主殿下竟然已经忘却了国仇家恨,怀远又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木然沉思片刻,王怀远假意附和着楚青若的意思,说道:“公主殿下所言甚是,罪臣想办法将‘墨雨’得到手里,就是为了让公主殿下坐上主人之位,即便您不能显露楚国公主的身份,但也要掌握这一势力,至少您能不再受人摆布,活得逍遥自在才是!”他说话间言辞虽然诚恳,但眼眸却是闪烁不定。
楚青若听出他言语的矛盾之处,霎时便明白了七八分,看来将她带到这里其实是要将她作为傀儡,拿她楚国公主的身份做文章!?楚青若心中一惊,顿时凉了半截,可是现在她却不敢显露出半分疑惑,微微颤抖的指尖捻出锦帕试了眼泪,摇头道:“主人之位青若是做不来的,‘墨雨’的事还是交由您来打点吧!”
王怀远闻言愣住,想了一会儿才回道:“也好,那罪臣就依公主的意思去办!”
“嗯。”楚青若点点头,“南楚覆灭这么多年了,您已经不再是楚国的‘罪臣’,而我也再不是楚国的瑞和公主,不如我叫您王老先生,您就叫我青若吧!”
王怀远黯然沉叹,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颌首道:“既然是公主殿下之命,罪臣便僭越了!”
“我已经没有了父皇,没有了母妃,没有了故国,青若身为南楚遗孤寂寞孤苦的活了这么多年,今天遇到王老先生就像是遇见了亲人一般!”楚青若秋水一般的眼眸盈盈流光,樱桃般的红唇露出甜美的笑意,屈身道:“王老先生,从今后,青若便当您是青若的亲人,照料您终老!”
“这可万万使不得!”王怀远急忙将她扶起,苦笑道:“罪臣如何敢当!如何敢当!?”
楚青若温婉浅笑,说道:“王老先生不要推辞了,往事归尘,你我如今也是平凡之人而已,又何需拘于君臣礼节?”
王怀远见她心志坚定,落落大方,不禁暗自佩服,“既然瑞和公主执意如此,那罪臣也就不再推辞了。青若小姐放心,从此后老夫绝不让小姐经受半点委屈!”
“嗯!”楚青若终于摆脱了孤苦无依的日子,有了自己可以亲近之人,忍不住欣喜含笑,但是笑容里却暗含着悲凉与黯然。
王怀远心不在焉的与楚青若说了些话,其后便借口有要事回城处理,领着绝影离开了院落,将楚青若留在了定襄城外的偏僻小院。
父子俩出了院子,一前一后缓步走着,绝影想及方才楚青若的态度,不禁皱眉道:“爹,瑞和公主竟然不愿意兴复南楚,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先瞒着她,等事情全部筹备好,箭在弦上之时,即便她不肯又能如何?”王怀远虽然口中说的坚定,但是心里却是有些不忍的,毕竟瑞和公主沦落风尘的这些年受了不少的磨难,现在好不容易与她相见,自己却又要图谋兴复楚国,将她这样一个心怀德善的柔弱少女硬生生逼上刀光血影的凶险之途!虽是不忍心,他却仍是不能改变初衷,毕竟,这是他余生之愿!“在灵阁找几个得力的丫鬟到这里服侍,再派你手下亲信的影卫暗中保护她,绝不可以出任何差错!”
“是!”绝影点头应着,又问道:“被抓来的那些人呢?爹您打算如何处置?”
“萧云轩此人虽然不能杀,但是也绝不能让他留在赵国,你派人去漠北寻一处罕有人迹的地方,在那里盖一座高塔把他困住,再派耳聋口哑之人在塔下看守,每日保证他饮食用水充足便可。”王怀远提及萧云轩的时候,不免又想起那个才华高绝的帝师萧白羽,这一次兴复楚国,王怀远决不容许自己再被姓萧的人打败!
绝影见到父亲脸上的森冷神色,不禁又有些可怜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爹,漠北荒凉孤苦,若是如此,只怕他熬不了多久,便会自绝于世了!”
王怀远听出绝影的怜悯之意,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是要信守对他师父的承诺!若是他耐不住死了,也只能怨他自己不想活,又碍着旁人何事?送萧云轩到那里的护卫只留下一个在那里照料,还要把的耳朵刺聋,舌头割去,其他的护卫全部就地格杀!日后向那里运送粮食的事情就交给漠北的匈奴人,一定要确保萧云轩的下落除了你我之外,再无人知晓!”
绝影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丝丝寒意,也不敢又丝毫犹疑,点头应道:“是,父亲所说的,孩儿谨记照办便是!”
“灵阁阁主玉冷香知道的太多,况且她的野心也大只怕不会诚心顺从与我,这女子决不能留;沁阁阁主慕容泓文武全才,最重要的是他对青若一往情深,倒是可以让他继续留在原位;至于一同被抓来的方博铭、崔掌柜两人都不甚要紧,就将他们送还给张访吧,也算是。。。不枉与他同门一场!”王怀远缓步行走,沉声吩咐,绝影跟在他身后默默倾听,点头应声。
原来萧云轩等人被马车带出代郡之后,竟是来到了与代郡相隔不远的定襄。王怀远和绝影回到城中客栈休息,绝影等他睡下,便绷着脸来到院子里,暗想道:兴许是父亲忘记了那个名叫‘厉隐’的影卫,亦或是父亲打算让自己来决断?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绝影施展轻功翻越了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处残破的院落,院子里长满了荒乱的树木杂草,西侧房内有着一个隐秘的地牢。
清寒的夜色渐渐浓重起来,绝影习惯性的将身子隐在暗处,地牢内捆绑着一个黑衣男子。
由于被黑布遮住眼睛,厉隐只是凭借直觉感应到了绝影的存在,“既然来了,你还躲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慢慢的踱出阴影,绝影打开了水牢的铁锁,迈步走进森寒的牢内,他阴冷的脸色隐隐显出些许惆怅和不忍,“厉隐,你愿意跟着我么?”
“你明知道答案,何必多问?”厉隐冷哼一声,却是下定了赴死的决心,不再多言半句。
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竟似绝影的声音,厉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绝影的一句话却让他生不如死,“既然你不肯跟我,我也只能断了你的全身经脉,让你再不能与我为敌!”
忽然从右腿的关节处传来了刺骨的剧痛,墨隐强自咬牙忍住痛楚,浑身却是已经痛的大汗淋漓,他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出绝影的承影剑却精准的将他的筋骨斩断了一半,只是一半,废了他的武功,却给了他可以苟活的机会!
“绝影!!!!!!!”凄厉的怒吼,隐含着凄然的惊怒,“你让我成为一个废人!还不如一剑把我杀了!!!”
绝影蹲在他的身旁,将厉隐身上的绳索一剑划开,解去掩住他眼睛的黑布,沉沉盯着那双因为激怒而血红的眼眸,淡淡道:“你我二人也曾同生共死过,我虽不忍心杀你,却也不能让我父亲有任何闪失!我放你走之后,如果你真的想死,很容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厉隐因为疼痛和愤怒使得全身颤抖,他使劲挣扎着怒吼,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四处飞溅,“你杀了我,杀了我!!!”绝影迅疾出手点了他的睡穴,厉隐嘎然止住呼喊,闭目昏睡过去,绝影默默的站起身再次举起长剑向着墨隐的左手经脉刺去。
“住手!”忽然一阵凌厉的劲风掠过,绝影本能的仰面闪身,从他鼻尖上惊险的划过一道森寒的剑影,猛然使劲旋身避到安全的地方,正见到一个散乱的黑影冲进水牢将厉隐扛到肩上,霎时间便从牢门掠出身来!
“哼!”绝影手握承影剑飞身而起,手中长剑化作梦幻般的残影,眨眼间刺到了黑影的腰身,眼看着黑影就要中招,哪知黑影眼神一冷也不闪避,霎时间甩出数十柄凌厉如冰的银质小剑,挟着凄厉的啸声迎着绝影的面门射去,若是他不退后闪身则势必被银剑扎成刺猬!绝影虽然不甘心收身放过他,可却是情势所逼,来不及犹豫,他左手向地面迅疾拍出一掌,借着反震之力勉强躲过了如花雨般的细小银剑。
“花雨银剑!!炆青!?”绝影满脸震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炆青是影卫中最年幼,也是武功最强之人!若是单打独斗,绝影自愧还不能与他匹敌,强自压下心中忐忑,绝影干涩的质问道:“炆青!你难道想要违背主人之命么?”
炆青不屑的冷哼一声,用有些稚嫩的声色冷然说道:“‘墨雨’是被奸人窃取,你口中的主人有何资格来命令我!?我今夜前来不仅是为了将厉隐带走,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绝影的心不禁渐渐沉了下去,“你要告诉我什么?”
“阁中驻守的两百余名影卫已经奉命回到老主人的身边。”炆青一抖手腕,方才被绝影躲过刺入地面的小银剑纷纷回到了他的手中,讥讽的看了绝影一眼,道:“现在的‘墨雨’只有你手下那五十个影卫而已了!”
“不可能!”绝影握着剑柄的手面青筋暴起,愤怒的咬紧牙关,“影卫不见主人的令牌是绝不会擅自离队的!你休要骗我!”
炆青无奈的耸耸肩,冷笑道:““墨雨”的令牌已经被你夺取,但主人的亲笔密令我们影卫也是认得的!”
“炆青!!!”绝影暴怒的挥剑杀了过来,炆青旋转着身躯冲天而起,单脚稳稳的立在了承影剑的剑身之上,低头俯视他道:“绝影,我们这些影卫都深受老主人的救命之恩,又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今日我暂且饶你一命,他日再见,你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语毕,炆青又是一个迅疾的纵身,起落间便已经立身于繁杂的树林,他在树木的枝叶上轻轻借力,眨眼间便已消失无踪。
绝影使劲全力将长剑掷向了炆青消失之处,木桶般粗细的树干被一击洞穿,他不禁气得仰天大吼,“炆青!!!!!!!”
背负着厉隐纵身跃过了纷杂的枝叶,炆青在一根坚实的树枝上停下步子,耳边依稀听到了绝影愤怒的呼喊,他清冷的眼眸闪着难言的惆怅,轻声叹息着,绝然转身,飘然远去。
狂风骤起,尘沙漫漫,院子里飘零的落叶杂乱纷飞,绝影飞身取下树干中的承影剑,对着凌洌清寒的长剑倏然感叹,本以为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原来只是一场幻梦,终是徒然成空!失去了绝大多数的影卫,‘墨雨’便如同失去了根基,随风摇摆,不得安定!
夜色清凉,听了绝影的回报,王怀远端坐于书案前,默然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久久不语。
“爹,怎么办!?”错失出在心阁影卫,绝影难脱责任,心中焦急万分。
王怀远缓慢的端起茶杯,嗅着茶水温热幽沉的香味,“你立即带着十五名影卫护送萧云轩出关,留下两个影卫保护公主,剩下的全部出击,务必要取下张访的人头!”
“可是,炆青他。。。”绝影刚刚开口,便被王怀远摆手打断。
王怀远目光冷冽如冰,道:“炆青既然带着影卫投了张访,张访必然要他们去救萧云轩,这场刺杀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炆青和影卫困在张访的身边,只要能够拖住炆青和那些影卫,你就能送萧云轩顺利出关,彻底断了张访的念头!反正墨雨已经到手,至于那些影卫,早晚还是要处理掉的!”他面容森冷的说着,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眸。
“是!”绝影默然拱手拜别,次日清晨,绝影带领着十五名影卫扮作商队,将动弹不得的萧云轩塞进了马车,迅速出了定襄城门,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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