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守赤塔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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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对于中原地区来说是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的日子,可是一旦往北出了雁门关,在关外这片百草枯黄的荒原上,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无尽的苦寒。
出了雁门关,渡过已经结了冰的翁金河,路经匈奴边城盛乐,接着便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在沙漠中再往北走上约有三四天的时间,便能见到一处生长着各种植物、风景秀美的地方——呼玛绿洲。
从巍峨连绵的赫连雪山上融化下来的雪水汇成一条溪流,溪水源源不断的淌入了绿洲中心的娜仁托娅湖,在湖泊的四周生长着野生苹果树、野杏和沙棘等植物,嫩绿的青草绵延在湖泊四周,向湖泊输送溪水的那一侧高耸着一座坚硬挺拔的石山,在那石山上盖起了一座数十米高的圆形石塔,塔下有一座圆顶的毡房。
寒冷的春夜,悠远轻灵的琵琶声再次遥遥传了过来,萧云轩趴在石塔上的窗户旁边细细的聆听着,这琵琶声音便如同一颗颗珍珠落入了玉盘,轻灵动人,婉转悦耳,“已经是第三天了,也不知道是谁弹奏的琵琶曲。”
带着满目的期望,萧云轩睁大了眼睛向着乐曲传来的方向看去,辽阔的天空犹如一滩幽深的墨色湖水,细碎的繁星莹莹灼灼,借着半空中斜挂的一弯明月,他依稀可以看到东北方向那一座座连绵的雪山。忽然,在雪山的深处,萧云轩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点莹白的光华,原来弹奏琵琶的人在那里!
自从在代郡被抓,他就被人千辛万苦的运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并且盖起了高塔将他困在塔上,虽然每天的食物和饮水都会从窗口用篮子系上来,可是下面送东西的却是个耳聋口哑的残疾人!萧云轩被关在石塔中已经有十几天了,每天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站在塔上瞭望,其中的煎熬与孤寂可想而知了!
然而就在三天前的晚上,萧云轩正躺在小木床上数绵羊,却是隐约听到了琵琶声,今天,他终于看到了雪山中有异常的光亮,看来定是有人在那里,他听了一会儿,便壮起胆子对着雪山高声呼喊道:“喂~!弹琵琶的人,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萧云轩话音刚落,琵琶声就嘎然停住,他连忙继续喊道:“不管你是谁,可不可过来一叙啊!”
夜色清寂,他满怀期待地等了许久,却只有偶尔的几声虫鸣,根本没有人回答。不过,萧云轩也不死心,反正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出去了,等上一夜又如何?他搬了木凳子坐在窗前,也顾不得寒风刺骨,等得累了便趴在窗边休息,顺便歪着头斜看向遥远的雪山,等着等着他也就睡着了。
子夜幽幽,一个悠然的白影从雪山上飘然而下,犹如一只高雅的云崔,轻盈潇洒的旋身躲进了绿洲的树丛里,她将纤小的身子躲在树后面,微微的探出头来,绝美出尘的面容上显出隐隐的胆怯,乌黑柔亮的长发几乎延伸到了足踝,她灵动的眼眸好奇的盯着高高的石塔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危险,少女探出秀美的玉足轻轻的在地上一点,洁白的身形在湖面上凌波飘舞着,霎时间便来到了石塔下面,少女望着高高的石塔皱了皱眉头,随即展颜一笑,她从腰间取出两柄如同七彩云朵一般的小巧匕首,将匕首插进了石塔的缝隙中,如此借力便毫无声息的爬上了石塔。
石塔的南北两侧各有一个石窗,萧云轩趴在朝向北面的那个窗口,白衣少女则是从南面的窗口进来,她好奇而又胆怯的打量着石塔内的情况,一张不大的木床,北面石窗旁摆着一张木桌和木椅,而萧云轩正背对着她趴在窗口呼呼大睡。
少女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萧云轩的背后,探过头细细的打量着他的样子,那是一幅俊雅清然的面庞,恬淡亲和的笑容微微在他嘴角泛起来,修长的手指在寒风里变得有些红肿,柔软的长发整齐的被青色头巾束着,只有一小撮头发散落了下来,随着微风乱乱的飘着。
萧云轩被夜里的寒风冻醒,睁开眼看着在夜色下泛着银白光泽的雪山,失落的感叹着:“难道,弹琵琶的人没听到我的话?”
“我听到了呀!”清雅纯美的音色从他背后响起,萧云轩猛的站起来转过身,而身着月白长裙的少女也正在愣愣的盯着他看。
萧云轩见眼前的少女肌如白雪,纤眉星眸,樱桃般的红唇似笑非笑,广袖长裙飘飘如云,青丝散漫随风而舞,“你,你就是弹琵琶的人么?”他心脏怦怦直跳,强压住心头的震惊与激动,这么美丽出尘的女子,一定是天上的仙子!若不是寒风依旧刺骨,萧云轩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少女看着他,点点头说:“我就是啊,你那么大声的喊我,让我来找你说话,现在话也说了,我要走了啊。”她轻灵的一撩裙摆,转身就向石塔外面走去。
“等等。”萧云轩追了两步,又顾忌男女之别慌忙站住,手足无措的道:“我叫萧云轩,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纤细的手指扶着石窗,略微犹豫了片刻,这才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秋寒,我叫冷秋寒。”
华美的白影飘然跃出窗外,萧云轩疾步追到窗口,只依稀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残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冷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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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与萧云轩见过一面之后,每当夜深之时,冷秋寒便无声无息的飘入石塔,趁着萧云轩酣然熟睡,她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小木床边,愣愣出神的看着萧云轩熟睡的面容,当次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照进塔里的那一刻,冷秋寒便打着瞌睡从石窗飘下身来,回到雪山上的住处休息,入了夜,她便照例光顾萧云轩居住的石塔。
虽说冷秋寒行事隐秘,可仍是被萧云轩察觉了,一天夜里,萧云轩照旧躺到木床上休息,只是夜里风凉,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又盖了被子,可是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安稳,忽然一阵衣衫飘动的声音传来,萧云轩打起精神竖着耳朵听,床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依稀感觉到一个人站到了床前,那个人的身影挡住了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萧云轩眯着眼偷偷看去,却见一张渐渐放大的美丽脸庞,“啊!!!!!!!!!!”萧云轩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挣扎着向后退去,却忘记石床狭窄,‘咕咚’一声栽到了床下,他一手抱着棉被爬起身来,颤抖的手指着一脸无辜的冷秋寒,“你你你,你是,是怎么进来的?”
“和上次一样,从那里进来的呀!”冷秋寒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窗口,心里纳闷起来,他看着不傻,为什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呢?再说了,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她歪着脑袋埋头思考着,难道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么?他为什么会如此的惊慌失措?
萧云轩郁闷的轻叹一声,敢情自己被这姑娘吓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姑娘,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冷秋寒失落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抬眼看向他,问道:“难道你很讨厌秋寒吗?”
“不是。”萧云轩摇头回答。
“那是为什么?”冷秋寒歪着脑袋思考片刻,忽然飞身跃到萧云轩的面前,坚定不移的看着他说道:“你要是有什么难事,你告诉我,秋寒可以帮你呀!”
“可是我。。。”萧云轩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转身走到窗口,随着他的脚步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铁链声,他皱紧眉宇,抬头看着天上那片浩瀚如海的满天晨星,黯然苦笑起来,他斜靠着窗口冰冷的石壁,渐渐无力的颓坐在冰凉的地面,眼睛也酸涩起来,“冷姑娘,天色已晚,你还是请回去吧!”
冷秋寒见萧云轩要她离开,不由得鼻子一酸,落下两行清泪,她纤弱的身子止不住微微颤抖,委屈地哽咽道:“自奶奶去世之后,秋寒已经在这山里独居两年,那夜听见到你的呼唤,秋寒本以为自己再不会孤单一人,没想到你却。。。”她默默地看了萧云轩一眼,转身飞跃,落出石塔。
“秋寒。。。”萧云轩听她这话,心中忽然自责后悔,既然都是沦落天涯的同命人,他这样决然拒绝岂不是平白伤了她!?想到此处,他急忙追到石塔窗前,大声喊道:“冷姑娘!!!”
听见萧云轩的呼唤,冷秋寒含泪而笑,转身看向塔上那个儒雅少年,“什么事?”
“明日可否为我带几本书来?”萧云轩高声喊着,见塔下婷婷而立的白衣少女愣了片刻,后又含笑点头,翩如雨蝶般的轻灵身形眨眼间便飘飘远去,消失不见。
遥望千山远,小路凝碧残;子夜峰回处,白衣冷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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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冷秋寒回到山脚下一个隐蔽的石洞中,急匆匆冲进去翻腾起奶奶素日整理的书橱,她翻来覆去的找着,看着一本本纷繁杂乱的书籍顿时傻了眼,“也不知道他想要看哪本。。。”正在苦恼之时,冷秋寒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有了,干脆都给他拿过去!”
次日清晨,萧云轩翻身醒来,刚走到窗口就见石塔下摞着满满一堆各式书籍,冷秋寒正从旁边的石屋内取了大箩筐系在麻绳上,将书本小心的放进箩筐内,“秋寒,那毡帐中看守我的人呢?”
冷秋寒见他发问,慢慢停下手中动作,不好意思地捻着耳边发丝,尴尬道:“那个丑八怪二话不说就向秋寒出招,后来他打不过秋寒,就。。。就跑了!”
“哈!?他跑了!?”萧云轩惊得哑口无言,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心,但眼下他被关石塔,总也是无能为力了!
石塔下冷秋寒将书籍装入箩筐,借着麻绳滚轮,两人合力将箩筐运了上去,冷秋寒上了石塔,拍拍手上灰尘,对皱着眉头的萧云轩安慰道:“以后秋寒会送来食物和水,你也不用如此担心嘛!”
“是啊,那以后就麻烦你了!”萧云轩一面笑答,一面揣测道:从这样荒芜偏僻的地方到中原路途遥远艰险,更何况那人身有残疾,想来也不会对我产生威胁。
之后,萧云轩每日诵读冷秋寒送来的各样书籍,其中不仅有儒学名著和经史子集,更有各式难得一见的古籍兵书五十余本,那些儒家国学他在将军府时就已经烂熟于胸,现在每日天一亮,他就取了自制的沙盘,颇有趣味地研究兵家对阵之道。
人一旦找到事情干,时间似乎就过得特别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一月份,天气渐渐寒冷,而身处高塔的萧云轩便更加难过了,虽然有冷秋寒送来了几件狐裘,可是在这样冷冽的寒风下,即便是几百件狐裘也没有半点用处。他睡的木床已经被冷秋寒一脚分作两半用来阻挡南北两个窗口吹进来的寒风,可是薄薄的木板几乎没有一点效用,石塔里照样是刺骨的冰寒。
冷秋寒又抱来了几件奶奶穿的衣物,她纵身来到了石塔下,而石塔外面看守的影卫早已经冻得不行,哪里还管了他们?冷秋寒用彩云匕爬上石塔在窗前叫道:“轩!轩。。。”
萧云轩瑟瑟发抖的跑到窗口将床板推到一边,冷秋寒轻盈的跳进来,她连忙将衣物往萧云轩的身上罩,“是不是很冷?快,你先穿上。”
“秋秋秋寒,你,你不冷么?”萧云轩的眉毛上也已经结了霜,他使劲的抑制住对寒冷的恐惧,可还是冻得浑身打颤。
“很冷么?”冷秋寒有内力护体倒是冷得没有萧云轩那么厉害,她心疼的将萧云轩抱在怀里,手掌贴在他的后背,绵绵不绝的热力传入了他的体内。
有了冷秋寒输送来的内力,萧云轩渐渐也觉得不冷了,他紧紧揪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两人相拥着斜靠在塔内的一角,从床板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片片洁白的雪花,纷乱如柳絮一般的雪渐渐将两人覆盖住了,倒像是为他们做得一床锦被。
“秋寒,如果我有机会离开这座塔,我一定带着你去见我娘,她一定会很喜欢你!”萧云轩含笑说着,想起了心中最牵挂的亲人,眼睛也酸涩了起来。
“你和我永远留在这座塔里不好么?”冷秋寒的话语里隐含着哀求的意味,她抑制着心中忐忑,强笑道:“这里就像是我们的家一样啊!”
“不,秋寒,这里不是家。”萧云轩神色凄苦,他扯了扯脚上的玄铁链,坚定的看着冷秋寒清亮天真的眼眸,苦笑道:“这里,只是我的囚牢!”
“囚牢!?”冷秋寒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萧云轩难受的模样,她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的彩云匕,只要她愿意,她喜欢的人就能够获得自由!可是她曾经听奶奶说过那些负心人的狠毒,她好怕,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复杂,她怕万一有一天萧云轩见到别的人,就再也不理会她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要怎样活下去!?虽然她不忍心让萧云轩受苦,但恐惧自私的心理一次又一次地占了上风!
几个时辰以后,猛烈的暴风雪终于停息,萧云轩已经在她身侧睡熟了。
察觉到外面的风力渐渐变小,冷秋寒轻轻站起身将萧云轩身上的积雪扒到一边,又为他盖好棉被。冷秋寒蹑手蹑脚的推开了挡着窗口的床板,没想到厚厚的积雪已经几乎埋住了多半个塔身,她纵身跳跃出去,脚尖触及到了冰凉的雪层,欣喜的跑跳着玩耍起来,过了一会,她猛然想起今天萧云轩还没有吃一点东西,她急速跑回住处整理行装,纵身飞掠过了厚厚的积雪,向着沙漠外的盛乐城狂奔而去。
由于她轻功了得,又是轻车熟路,寻常人骑马要好几天的路程,她却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赶了来回,然而当她带着热腾腾食物来到赤塔之时,天公却再一次爆发了雷霆之怒,比先前更加迅猛的暴雪扑面而来,冷秋寒使劲了全身的力气仍是走一步退两步,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就这样退缩,他还一个人在塔里,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去的话!冷秋寒哭泣着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她运起十成功力,发疯一般的向着石塔冲过去。
“轰隆隆~!”暗哑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清晰,汹涌的冰雪激流夹杂着暗沉的怒吼声从赫连雪山上奔腾而下,不多时便会冲到这里。
雪崩!?冷秋寒震惊止住了步子,扭头看向几乎近在咫尺的石塔,她大口的喘着气息,将好不容易带回来的食物揣在怀里,冷秋寒坚毅的眼眸盯着高高石塔。
“轩!!!”
少女拼尽全力的呼喊声,在大自然的轰鸣下却是显得微不足道,面对着汹涌奔流的雪块,冷秋寒没有选择退缩,她毅然迎着激流,使出全身本事,艰难的向着石塔纵身而去。
跳跃,旋身,一掌拍散撞过来的雪块,灵敏的侧身从两块掉落的雪块中间闪出身形,但是却不料更大的雪块向她撞了过来,“啊!”巨大的撞击使得她顿时头晕目眩,轻灵的身子也随之跌落,“轩!”随着凄厉的一声声呼唤,曾经看起来很高很坚实的石塔,眨眼间却被一块块巨大而又冰冷的白色洪流砸个粉碎!
“不!!!!”冷秋寒坠落在一个大雪块上,绝望的看着轰然碎裂的石塔,悲痛欲绝,气力全失!
等到雪崩停止,冷秋寒木然的从雪堆里爬出来,她仰望着依旧乌云密布的天空,默无声息的滑落着泪水,哭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有了精神,猛地纵身而起,眨眼间便飞奔到了石塔的大致方位,焦急万分的四下看了看,俯下身用双手飞速的挖着雪块,一会儿的功夫,附近的积雪都被她挖了个遍,终于,在一处雪地的深处找到了束缚萧云轩的玄铁链,“轩!”冷秋寒惊喜的叫着,沿着玄铁链加快速度挖着,疯狂的挖掘中,纤细的手指无数次被尖锐的石块划出道道血痕,而被她的手挖过去的雪块也都染上了斑斑血迹。
萧云轩的足踝先被挖出来,接着整个身子也被冷秋寒从厚厚的积雪里挖了出来,冷秋寒迫不及待的抱紧他,将耳朵伏在萧云轩的胸口,那一阵微弱的心脏声让她忍不住泪如泉涌。
“秋寒。。。”艰难地睁开眼睛,萧云轩勉强抬起手却无法碰触到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不要管我了,你。。。你好好活下去!”
“轩。。。不要丢下我,不要!”冷秋寒泪如泉涌的祈求,她咬着嘴唇看了看萧云轩脚上的玄铁链,又看向他布满血痕的躯体。这次,她不能再自私的将他困在这里了!心里拿定了主意,冷秋寒从腰间抽出彩云匕,两柄七彩华美的匕首在玄铁链上轻轻一划,铁链顿时变作了两半,由于铁链在萧云轩的脚上戴的时间太久,他的足踝都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再加上雪崩时石塔被毁,他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而被玄铁链束缚的双脚却已是鲜血淋漓。
冷秋寒见此惨状,心痛如绞,小心翼翼的将玄铁链从萧云轩的脚上去除,她也不敢耽搁,一把将他扛在背上,全力施展轻功冲过沙漠,向着自己唯一去过的盛乐城,绝尘而去。
“轩,秋寒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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