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语轻解故人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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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阳渐渐升起,清寒的微风过去,方才的血腥气味随风而散。()
帐篷南侧的一片平坦草原上摆好了三张小桌和棉布坐垫,秦臻在中间的小桌前正襟危坐,萧云轩则与吴文英分坐两边,陈琳商队中的两个厨子煮好了奶茶送上来,秦臻象征性的对萧云轩举了举茶碗,淡淡道:“在下秦臻,萧公子请!”
萧云轩见他神色平淡,也便举碗一笑,“请。”
吴文英喝了一口奶茶,见秦臻不再理会萧云轩,他连忙与萧云轩攀谈道:“云轩,我接了广元兄的消息,才知道你出了事,他托我在漠北找寻你的消息,这一年来,我托人四处找你,今日可算是把你找到了!”
萧云轩端着茶碗想了想,奇道:“自从你离了朔方,我们就失去了你的消息,广元兄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也正奇怪呀!那天我一觉醒来就看见书案上放着广元兄的亲笔信,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吴文英看到萧云轩神色有异,急忙问道:“云轩,你是不是知道!?能够找到我的住所,并且悄无声息的将书信放到我房里,这样诡秘莫测的人物,到底是谁?”
“这个嘛。。。”能够办出这种事的人自然就只有影卫了,这其中定然有师父在暗中帮忙,可是‘墨雨’的事情现在他也已经无从掌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避免吴文英多余的疑心,萧云轩便拿定主意索性推个干净,他摇头苦笑道:“我可不知道广元兄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人,要是我身边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我还会被人抓到这偏远的漠北受苦么?”
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听了萧云轩的辩解,吴文英心思一转便也不再追究,点头笑道:“那倒也是。”
萧云轩知道吴文英这次带着那个叫秦臻的人来,必定是有要事,可是他也不便直接询问,只好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安定心神,举目欣赏起早晨原野的风景来。
过了片刻,吴文英微微含笑,看着萧云轩说道:“云轩可知道如今匈奴的形势么?”
“嗯?”萧云轩眉心轻皱,将手中的茶碗放到桌上,看着吴文英温然浅笑道:“愿闻其详!”
看到萧云轩并不反感,吴文英暗自舒了口气,他理了理思绪,缓缓说道:“匈奴单于莫顿在刚刚登上宝座之初便举国出兵,轻而易举的灭掉了西南边的东胡,其后又向北及西北发展,匈奴的铁骑征服了数十个草原部族。后来,莫顿单于又亲自领兵向西击破月氏和乌孙,大宛王费尔干纳也受其威势,先后五次派遣使臣带着牛羊财物向莫顿单于献了国书表示臣服!如今的匈奴不仅控制着西域大大小小二十六国,更是对统一中原的赵国虎视眈眈。”
吴文英一口气说完了前段话,他喝了口奶茶润润嗓子,抬眼看了看萧云轩,又道:“经过了数十年的征战,如今莫顿单于已经老迈,他的两个儿子左贤王休屠和右贤王浑邪都是最有希望接任单于之位的,左右贤王为了争单于的位子已经将单于庭乌兰巴托闹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不过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两位贤王的势力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依附于匈奴的各个族群的势力也是错综复杂的很呢!”
萧云轩听他说着,也觉得有些杂乱,他瞥眼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秦臻,心中顿时明了,他向吴文英笑道:“敢情你是跟了匈奴其中的一方势力,想要我帮你找出左右贤王中的哪一个会做单于?然后好让这股势力去投个有前途的靠山?”
“正是!”吴文英听他一语中的,激动的往前倾着身子,“我就是想请你给我指点迷津呢!”
“呵呵呵呵。。。”萧云轩突然笑起来,他指着对面一脸猴急的吴文英,嗤嗤笑道:“你啊,我就知道你千里迢迢的来找我没什么好事!”
吴文英略显尴尬的说道:“云轩你就别取笑我了!”
“好好好。()”萧云轩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噙着笑意说道:“我先问你,莫顿单于的两个儿子都是凭借什么掌握了现在势力?”
吴文英在心里总结了一番,这才谨慎的说道:“左贤王休屠是莫顿单于的长子,他能够集结与右贤王浑邪同等势力的原因,无非是因为他懂得玩弄权术、取悦人心,而莫顿单于对于他的母亲又特别的宠爱,所以莫顿单于非常有可能因此将大位传给他!而右贤王浑邪是莫顿单于的第三子,他不仅勇猛善战,而且颇有谋略,每年他都会率部杀进雁门关内与赵军血战,劫掠的赵国边城不下数十座,匈奴王**下都对他十分敬佩,莫顿单于也很欣赏他的勇猛,只不过他是庶出,地位不够尊贵!”
萧云轩细细听着,低头沉思了片刻,他抬头看着吴文英的眼睛,微微笑道:“君特兄,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认为这左右两位贤王你选择哪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辅佐的部族想要走什么路子!”
能够得到好友萧云轩的建议吴文英自然是欣喜非常,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萧云轩躬身一拜,“还望指点一二,文英感激不尽!”
萧云轩连连摆手,笑道:“你先别急着谢我,先听我说完好么?”
“好!”吴文英尴尬的顿住了手势,缓步回到座位上,满脸期待的看着萧云轩。
“这第一个选择是右贤王浑邪,而你们要走的就是一条名门之路!从你对这位右贤王的评价来看,他不仅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对于用人也有着独到之处,所以在匈奴有着非同一般的号召力!否则他也不可能会聚集到能与长子夺位的强大实力,这样一个全部凭借自己能力而取得莫顿单于赞誉的右贤王,必然是个有雄心壮志,能够知人善任,是个可以依附的明主!”
萧云轩扭头看向悉心聆听的秦臻,拱手笑道:“秦公子方才带来的百余兵士不仅队列整齐、气势威武,而且军纪严明、进退有度,相信秦公子定是个善于带兵的将才,若是投身于右贤王浑邪帐下必然能得重用,前途不可限量!依附于这样一个强主,必然可以使秦公子你步步高升、家门昌盛!”
秦臻听他说得犀利透彻,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吴文英在一旁却是忍不住道:“云轩,左右都是投靠,难道投靠在左贤王休屠的麾下,就不能成就名门之路么?”
“自然不能!”萧云轩含笑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在右贤王浑邪的手下出人头地凭的是真材实料,可是在左贤王休屠的手下办事单是势力够强却不一定能博得他的欢心,反之,可能会因为势力强盛更容易遭到其他部族的阴谋陷害!所以,如果说选择右贤王浑邪是一条名门之路;那么第二个选择,就只能是一条篡谋之路!”
“篡谋之路!?难道是说。。。”秦臻满脸震惊的看向了同样表情的吴文英,两人定定的看着一脸自得的萧云轩,却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吴文英的心里最明白不过,他投身效力的秦氏一族虽然也算是在匈奴有些兵力的部族,可也仅仅只是勉强跻身于匈奴王庭的中等族群而已,想要凭借这点儿家当雄霸整个匈奴,无异于痴人说梦!
萧云轩看着两人惊疑的表情,隐去脸上的笑意,淡然道:“左右贤王在势力上确实各有千秋,但若是从两人自身的实力上来说,左贤王休屠心机深沉善于笼络人心;而右贤王浑邪骁勇善战、有胆有谋虽是庶子却能自立图强!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左贤王休屠的胆略和威势明显不如右贤王浑邪!匈奴人好战,左贤王这样个性的人就很难得到众部族的尊敬,如果他能学习右贤王浑邪那样打几场漂亮的胜仗,或许还可以勉强在匈奴撑起半边天,否则得话,他早晚都会被右贤王的吞并!所以说,比起右贤王浑邪手下聚集的强势兵力,左贤王休屠能够笼络的部族就不会有多少真材实料,你们若是投靠了左贤王休屠,应该尽可能博得他的信任,然后再寻机暗中离间和拉拢他手下的其他部族扩充自己实力。”
萧云轩神采飞扬的说着,竟是毫无顾忌:“等到时机成熟,将左贤王休屠暗杀,再赖在右贤王浑邪的头上,造出右贤王诛杀左贤王的‘凭据’!之后,你们就可以举起讨贼伐逆的大旗,凭借左贤王麾下的部族势力与右贤王浑邪分庭抗礼!”
当啷一声,秦臻手中的茶碗已是掉落桌上,热腾腾的奶茶洒了一身,满脸惊讶!
吴文英也好不容易平复了心中的震惊,镇定了一会儿,他才苦笑道:“云轩,这,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要想雄霸天下,哪能不冒险呢?”萧云轩瞥了眼满脸惊慌的两人,又道:“虽然这其中的变数太多很难预料,不过凭借君特兄的办事能力,我想应该难度不大!不过最主要的就是。。。”他斜眼看向了若有所思的秦臻,浅笑道:“秦公子,你若是打算选择第一条路,那就当我这第二个选择没有说过吧!毕竟依着秦公子的能力,在右贤王休屠的手下脱颖而出定不是什么难事!”
吴文英苦笑着摇了摇头,秦臻盘腿坐着,皱着眉沉思起来:方才的一番话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可是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自古以来的争霸之路从来都是伴随着疯狂与惊险,若是想要平凡确实简单的很,可若是想要厉兵秣马一统天下,又岂会是那么轻松加容易的!?
“好了,能说的话我说了,不能说的话我也毫无保留的跟你们说了!”萧云轩一身轻松的站起来,对着秦臻拱手道:“秦公子,云轩就先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吧!”
秦臻从沉思中惊醒,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着萧云轩深深一拜,肃然道:“多谢萧公子指点,秦臻,在此拜谢了!”
“不敢!”萧云轩微微欠身还礼,又对站起身来的吴文英笑道:“君特兄,到底要选哪条路,你可要想好了!”
“嗯。”吴文英感叹着点头应声,可心里却是百味陈杂,摆在自己眼前的难题竟然轻而易举的被萧云轩解决了,而且他给出这道题的答案竟是如此的出人意料!暗自想起了秦氏家族的族长秦瑜,不知道这位深有远见的族长到底会做出哪一种决策?是安享平稳,又或是放手一搏?
萧云轩拜别了秦臻与吴文英,他连忙去找冷秋寒收拾行装。匈奴即将大乱,他可是万万不能在这是非之地多留半刻,陈琳得了吴文英的吩咐,为萧云轩准备好了盘缠和行装,又派遣两个可靠的手下驾着马车送他们回中原,当日中午,萧云轩与秦、吴二人简单话别,便和冷秋寒一同上了马车,一路向南而去。
秦臻望着马车渐渐远去,心中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些什么,他施然感叹道:“吴先生,你先前对这位萧公子的评价,果然不虚。”
有了萧云轩给出的两个答案,吴文英悬着心刚刚放下,却又高高悬了起来,他忐忑不安的苦笑道:“三公子,如今得了这两个答案,却还不知道族长会如何选择呢!”
秦臻跃身骑上乌骓,对吴文英笑道:“我心里早有决断,吴先生,回去之后还请先生您全力配合我才好!”
“哦?”吴文英也含笑骑上温顺的白马,好奇的问道:“不知三公子做和抉择?”
“当然是。”秦臻正要说明,却听有人高声的叫着‘吴先生’飞奔过来,吴文英连忙回马看去,见来人却是陈琳!
“吴先生!你快看看这个!”陈琳慌忙将手中的一张折叠好的信纸交到了吴文英的手中。“这是萧公子留在帐篷里的!”
吴文英摊开来看,只见信纸正中写着一行端庄大气的楷体‘君特兄:欲成大事,。。。’,他心中一震,沉声念与秦臻听:“欲成大事,兵贵神速,切忌犹豫不决!”
秦臻惊得心头狂跳,他一把将信纸夺在手里反反复复的看了两遍,满脸惊骇的看向了吴文英,“这,这是。。。吴先生,他,他怎么会?”
吴文英也立刻明白了秦臻心中的抉择,沉声笑道:“原来云轩他早已经猜到了三公子的选择,所以才会在临行前留言提醒!”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神人!”秦臻激动的说着,又不禁埋怨起了吴文英,“吴先生你也真是的!你怎么不想办法将他留下来呢?若是有他在,何愁大事不成?”
“三公子,您有所不知!”吴文英轻轻策马,白马乖乖的向前踏着步子,“萧云轩此人品性高洁,若是他欣赏你的为人,即便你不去请,他也会欣然前来助你!就如同今日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他帮这个忙,他不就是毫不吝啬的倾囊相授么?反之,若是我将他抓起来强行逼问,只怕他是宁死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秦臻也驾马跟上去,反驳道:“吴先生,您可是有点言辞过激了,也不一定非要将他抓起来,我可以请他去家里做客啊!等和他熟悉了,说不定他就会答应留下来帮我呢!”
“三公子,您已经行过冠礼都成年了,怎地还是小孩子脾气?”吴文英忍不住轻笑道:“左右都是违背了他的本意,勉为其难与刀剑相逼又有何区别?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哦。”秦臻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吴文英本就喜欢秦臻勤奋好学的性子,也就特意多说了两句:“你若是真心想要留住那些饱学多才的名士,就一定要谨记一点:严于律己,诚心待人,永远不要在聪明人的眼前耍小聪明,否则只会让他们对你失去信任,并且生出背离你的心思!”
秦臻将吴文英教导的话语记在心上,却又一本正经的看着吴文英,有心试探道:“若是我父亲跟吴先生耍了计谋,您会不会背离我们秦族呢?”
吴文英闻言仰头看向了湛蓝辽阔的天际,他倏然收起了笑意,盯着秦臻一字一句的说道:“士本忠义,若相逼,必死绝之!”
“先生!”秦臻心中巨震,忽然发觉自己方才的试探是多么的可笑!他连忙跳下马来,跪在地上向吴文英告罪,“是小子无知莽撞,请先生责罚!”
“罢了,三公子快起来吧!”毕竟是年少轻狂,吴文英又岂能与他一般见识!倏然长叹一声,吴文英驾着白马渐渐远去,秦臻跪在地上呆愣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跳上乌骓马,一路小跑的追吴文英去了。
却说萧云轩和冷秋寒坐着马车向南而去,一路上倒是遇上了不少赶去王庭的匈奴部族,萧云轩斜坐在马车前看着路过的匈奴骑士,发现他们个个都身披铁甲、手握铁皮木盾、腰跨弯刀的重装兵士,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也明显是大批量生产出来的上等武器。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匈奴骑兵本身就是由当地的游牧民组成,在部族族长的号令下他们会骑上自己驯养的马匹,拿着自己准备的兵器和铠甲参加战斗,匈奴地处于关外的辽阔草原本就没有多少铁矿,按理说匈奴的骑兵也应该身披皮甲者占多数才是,可是这一路看来,匈奴兵士却几乎人人都身穿铁甲,而他们手里的兵器质量上乘,形状大同小异,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轩,你看什么呢!”冷秋寒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好奇发现萧云轩脸上显出了少见的阴沉。
萧云轩听她这么一叫,也就止住了思绪,笑着对她说道:“没看什么,你早上和狼群打斗了半天应该累了,赶紧进去躺着休息会儿!”
“哦。”冷秋寒见他展颜含笑,便放心的钻进了马车里斜躺着休息。
萧云轩将身子斜靠在马车上,心情却是愈发的沉重!在他身侧有大约数十万的匈奴兵士,他们正按照部族的编制驾马奔向单于庭。
锦旗猎猎,人马萧萧,这么多的匈奴铁骑和物资向单于庭集结,乌兰巴托,那里究竟会有着怎样的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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