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万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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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斑驳的竹林,有花香,却不闻鸟语。

    有人怀抱着一人,从小舟登岸。

    打开木门,慕容棠将伤痕累累的尧清安置在床上,掀过被子,慕容棠为他盖好。

    这天极峰下,有这世外桃源,难怪当年轲雁红会在此地静心调养。

    慕容棠打水为尧清擦身,见到他那一身的伤,慕容棠扶起他,亲自给他喂药。

    尧清因为跌落深渊,五脏六腑皆已重伤,加上情蛊、斩天诀的伤势,他已经命在旦夕,生命垂危。

    伤势过重,尧清陷入昏迷,迟迟无法醒来,靠着南疆那些药和这天极峰的鲜琳草,只能勉强压制他的伤势。

    慕容棠守候在他床前,他握着尧清的手,一直没有说话。

    “不……”

    “芩凨……快跑……”

    虚弱的尧清不时会在噩梦中挣扎。

    慕容棠听着“芩凨”的名字,渐渐想起来过去的事,他心中也明白了这个尧清愿意以死来保护的人,是谁。

    尧清凑近慕容棠,额头已经有了汗水。

    慕容棠抚摸他的额头,叹息道:“傻孩子,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尧清微微睁开眼,他痛苦的弯着腰,“你在哪……”

    慕容棠疑惑的看他。

    “你在哪……”尧清语无伦次的问着。

    慕容棠正要放开他的手,尧清却抓住他,不让他走。

    “你……食言了。”尧清喃喃道。

    “食言?”慕容棠重复着他的话,然后他的目光落到‘美人无暇’上,慕容棠看着尧清不安的神情,无奈道:“莫非你我真的要生离死别才能断了你求死的心。”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动静,慕容棠侧过脸,松开尧清的手,他起身出去迎客。

    只看屋外有白衣人踏水而来,慕容棠走到岸边,与他遥遥相望。

    “连这破地方你都能找到,也让我下了功夫,你真是神出鬼没。”文玉长老精神不错的上岸,他看着岸边的屋子,笑道:“里边有人?”

    慕容棠拦住他,问道:“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也真是让我好找,堂堂巫教教主,总是见不着人,还喜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真是怪哉。”文玉长老笑呵呵的说道:“昨日我见到抉衣,他竟然称呼我为师父,我想这天下间真能指点他一二的人,除了你慕容教主,我想不到第二个,你到底在干什幺,神神秘秘的。”

    慕容棠道:“这不重要。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按时间来算,这几日正是你斩天诀练成之时,你不好好待在巫教,来这里,一定有别的目的。”文玉长老再看看屋子,好奇道:“里边有鼎炉?”

    文玉长老一脸了然于心的神情,“哦,原来是有了合意的鼎炉,千万可别找像钟英那样磨人的淘气鬼。”

    慕容棠问道:“迦罗心法是否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怎幺突然想要问这个问题,迦罗心法不是已经没人练了吗。”

    “现在,我需要这个武功,来解决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我看你的神色,不像是玩笑,莫非发生了什幺事。”文玉长老终于收敛了神情,认真的问道。

    “放眼江湖,巫教称雄,无人来犯,我已经无愧于君教主所付。”慕容棠遥望山峦,“我对的起天下,却唯独辜负了清儿一人。”

    听到慕容棠提起尧清,文玉长老眼中也有些感触,五年前种种,恍如隔世。

    江柳把浑身是伤的尧清送到他青玉堂时,他也是惊讶不已,这小小年纪,如此出色的少年郎怎幺就一心求死,还用封魂针自灭,若不是他不懂封魂针,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当年他实在是轻看了尧清对情的执着。

    这几年他飘荡在江湖中,听人说惹了许多风流债,没想到慕容教主对他还有几分旧情。

    “过去的事,就算了。”文玉长老规劝。

    “清儿如今命在旦夕,我必须救他。”

    文玉长老闻言立刻劝阻,“教主万万不可,你的斩天诀……”

    “斩天诀从来不是为我练的,若不是为了保住清儿的命,我此生决不会练斩天诀。”慕容棠看着碧水悠悠,终是说出了真心话。

    “什幺?”文玉长老诧异。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别人,我已经决定助清儿练成斩天诀,只要他斩天诀功力深厚,内伤就能自愈。”

    “可是!可是你怎幺办?”文玉长老质问道:“你为了巫教而活,为了你的清儿活,可你自己呢?没了斩天诀,你的内力反噬,会要你的命,你不能再把功力传给尧清,你忘了你已经折寿,再这幺下去,你会没命的!”

    慕容棠的侧脸十分平静,平静到文玉感觉不到一丝悲壮或是难过,慕容棠今日已是当今武林无人可以追赶的宗师,如果他练成斩天诀,毕方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他毕生追求武学,已经在十五年前错选了一次,如果这次他再为了尧清损耗功力,他就不会是上次的结果,他会丢命。

    “从我和清儿练斩天诀开始,我就为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不会苟活,可这江湖之大,他连南疆都没走出去,我如何能让他陪我共赴黄泉。”慕容棠回想起陀谷峰下,尧清向他承诺生死相随,那时开始,他就决定了要斩断尧清对他的情。

    “如果斩天诀注定了我与他只能活下来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他。”慕容棠温和的说着。

    “教主,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早知道你对尧清如此,我又何苦让你们分开。”

    慕容棠摆手,“这一切是我的决定,你们不必愧疚。我会带清儿去无忧谷一趟,你速速回巫教主持大局,以免动乱。”

    文玉长老跪地行礼,“教主,请你务必要回巫教,属下在巫教等候你归来。”

    “好,你去吧。”说罢,慕容棠负手回到木屋。

    文玉长老看着这大好山河,却觉得当年君教主是如何慧眼识珠,能在这江湖万千豪杰中选出了这幺一位重情重义傲立于天地的人物,而当年文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今日会对他心服口服,文玉长老回到小舟,他想起慕容棠常常吹奏的那首曲子,明月调悠悠奏起,没一会就传遍山谷。

    =====

    一蓑烟雨,寒江万顷。

    船身荡开波纹涟漪,雨滴砸碎寸寸方圆。

    风雨交加的船舱里还有一盏孤灯明明灭灭,一双苍老的手将灯芯竖起,白发苍苍的容颜被这油灯照映的越发沧桑。

    船舱的侧身有一张床,锦被里的青年喝完药便将玉瓶扔到一边,发出一连串碰撞声。

    “你自幼体弱,酒色伤身,也该有个禁忌。”老者慢条斯理的说着,青年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好像觉得很冷,把被子裹的更紧,脸色不太好,看起来也并不太想说话。

    老者看他不愿说话,将手中的笔放下,起身走到他身边,观其脉象平稳,慕容棠道:“你的伤好了很多,情蛊也已经平复了,接下来的事,就看天命了。”

    尧清抬头看他,慕容棠抚摸了一下尧清的头发,道:“外面寒风不歇,你再躺会吧。”

    躲开他的手,尧清的脸上依旧没有什幺表情,冷冷淡淡。

    慕容棠也不此伤心难过,他太年轻,心太高,万千宠爱集一身,难免骄纵无持。

    又是长久的静对,慕容棠在昏黄的灯下不知写着什幺,好像已经写了很久,尧清试探的看他,慕容棠沉浸在书写的笔墨里,完全没有理会尧清的探究,他偶尔会皱眉深思,尧清一直看着他,风声雨声交错而过,船舱里也好像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慕容棠穿的并不多,可能是出行前并没有想着会遇到这幺恶劣的风,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这些天,最厚的那件衣物还是穿在尧清身上。

    这样看了慕容棠半响,尧清脱下自己身上穿的衣物,递给慕容棠。

    慕容棠看了看尧清,笑着摇头,再看看外面,也不禁有些担忧:“今夜怕是三江的神明要震怒。”

    “我们要去哪里?”尧清看他不要那衣物,自己也不穿了,将它放到一边。

    这算是尧清难得一次的开口,慕容棠开怀的说道:“无忧谷,十五年前我曾带你到此处求过医,这次不是万不得已,老夫也不愿你再踏足无忧山庄。”

    十五年前?尧清闻言心中一动。

    一句话好像也勾起了慕容棠的回忆,他提笔勾勒几笔,便道:“人生一梦,十五年转瞬即过,清儿,你也长大成人了。”

    不知为何,尧清听着这话,心中一阵凄凉,他的目光投向慕容棠笔下的那副画。

    画中人虽只是简单的侧面,却是笑颜轻盈,那神态和眼神,无不是意气风发,尧清望着那幅画,回想起年幼时他跟随在慕容棠身边,慕容棠也曾为他画过这样一副画,只不过那时,慕容棠赠与他的是一句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时他拿着字画,不懂其中含义,如今再来看,他还是不懂,也许这一生他也不想深究其中的含义。

    尧清躺到床上,迷迷糊糊里,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有一个人叫做慕容棠,不过他身着一身华服,在河灯深处回眸看他,英俊风流的面容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有温柔的话语。

    “清儿,过来。”

    尧清走近,分明看着的是一盏花灯送入河中,一个少年与慕容棠一起在河边放下,花灯上写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灯影熄灭,寒风潇潇。

    尧清因为风袭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慕容棠闻声立刻为他驱寒,尧清抓着慕容棠的手把他一推,慕容棠反手抓住尧清的手,道:“清儿,你别任性。”

    尧清闻言却是大笑起来,他边咳嗽边笑道:“原来……咳咳……我也可以任性……我从不曾知道,我在教主眼里,咳……还能……胡作非为。”

    慕容棠拾起那件衣服套到尧清身上,把他裹得紧紧的,他叹息道:“你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不和任何人说,这还不是任性?清儿,我知道你现在想要离开,总有一天,你会自由,但是在此之前,你要保重自己。”

    “呵,是吗,是我想离开,还是教主想要把我驱逐。”尧清笑的尖锐,却带着妖冶的意味,“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也从来不曾妄想永远留在巫教。”尧清咳的弯下腰,虽说他受着病痛折磨,情蛊几番发作却被压制,蛊虫走遍四肢百骸让他痛不欲生,但他却死死得不愿向慕容棠低头。

    有些时候,他倔强的让慕容棠都有些恨他了。

    慕容棠看着尧清一袭黑发垂下,却是人面桃花,男色无双。

    “这些年,你我越见疏远,却不知是我无情,还是你无义。”慕容棠平淡的说着,好似只是无心的感慨。

    “情义?哈哈哈。”痴狂如是。

    “教主,你错了,我从来无情,便是我无情,才可不负他人也不被人所负!”尧清说的尖锐,慕容棠闭上眼睛,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苦笑。

    尧清捂住胸口,他的情蛊又发作了,蛊虫游走全身,蚀骨之痛,让尧清全身泛起薄汗,抓紧被子的手指已经指节分明,尧清喘息着卷缩到床上。

    慕容棠见状为他把脉,察觉尧清体内真气乱窜,慕容棠当即变脸。

    “我让你掌管鎏钰府,就是为了让你采阴补阳,为何你还是不能控制这股内力?”慕容棠已经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尧清太不听话,根本就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

    尧清根本无法说话,他已经痛的神志不清,耳边乱鸣之音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辨的能力,尧清抓紧身边的人,就像是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恼火尧清自作主张,没有采阴补阳,导致阳气匮乏,寒气逆袭,可真要再说一句重话,慕容棠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到最后变成一句叹息。

    慕容棠掏出怀里的香折放到尧清鼻尖,让他嗅着,尧清闭着眼睛,嗅着这迷香,身体的痛楚渐渐平息下来,他痛苦的面容缓解,甚至全身泛起快感,仿佛是腾云驾雾一般,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取而代之的是疼痛褪去后的疲惫。

    茫然无措间,他睁开眼,慕容棠一头黑发,仿佛一夜间回到十五年前的面容,虽然变化很大,尧清却仍然能认出来他就是慕容棠,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尧清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变化,慕容棠与尧清对视不过片刻,道:“你也大了,不同于往日,无论你是否想要离开巫教,都等你把身体调养好后再议。”

    已经这幺多年,也不在乎这几日,尧清不再与他对抗,翻个身背对着他闭目养神。

    慕容棠轻叹一声,起身走出船舱,只见江水被风吹皱,天地间漫天风雨不辨前路,而这艘在水中颠簸着前行,逆风千里而行。

    =====

    琼海仙蓬内,慕容棠正在为尧清疗伤,尧清额头上的花印若隐若现,忖的他面若桃花,美到极致,却不阴柔,慕容棠收回双掌,尧清发出一声闷哼。

    秦素秋推开房门,见尧清面色转暖,不似刚来琼海仙蓬那般虚弱,笑道:“慕容兄这次可是为我找了不少麻烦。”

    “的确是麻烦旧友了,若不是清儿病的如此重,老朋友又怎幺会再来打搅你的清静。”慕容棠无奈道。

    秦素秋看着慕容棠年轻的容貌,道:“他现在应当已经平安,不如你我去外面叙旧。”

    “恩。”慕容棠点头,他下床后将尧清抱着让他平躺下来,摸了摸尧清额间那花纹,慕容棠叹息一声,蓦然转身离开。

    “说来一别就是多年不见,那孩子居然已经成的这幺大了。”秦素秋为慕容棠斟茶道。

    慕容棠轻笑,“是啊,清儿那时候还喜欢跟着你。”

    “有些话,做老朋友的也不知当说不当说。”秦素秋笑道。

    “但说无妨。”

    “你和这孩子纠缠如此深,实属不该,当年为他保命后,就该把他送到寻常人家,何苦让他再惹江湖是非。”

    慕容棠点头,应道:“谷主说的极是,只可惜我不放心清儿在外被人欺负,只得将他留在身边。”

    “他脚上那铃铛是怎幺回事?”

    “这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不是我说你,用情太深并不是好事,你看你,一辈子求了我两次,次次都为这个人。”

    慕容棠喝下一口茶,交心道:“当年我从极乐宫中把他带出来,就是想保他一世富贵,我把他作为己出,为自己的孩1╚2╩3d{an╩┗ei点子操心也是该的。”

    “你让这孩子带着那铃铛喊你义父,你真是作孽。”秦素秋不悦道:“这父子与相好怎可相提并论。”

    “他早已不喊我义父了。”慕容棠惋惜道:“此事不提也罢。”

    “我看你是作茧自缚,疼他你也得让他知道才行,要不然,岂不是空为他人做嫁衣。”

    “实话不瞒,清儿已有意中人。”

    “唉,你真是……白操了十几年的心。”秦素秋无奈道,“料不到,这孩子竟是你的克星,他这次又耗费了你多年功力,我看你的武功全都白练了。”

    “练武本就为了保护在乎的人,纵是为他散尽一生修为又如何?我知道老朋友是不愿看我深陷其中,可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我甘愿护他敬他,纵然万劫不复。”

    “人生如白驹过隙,匆匆数十载转眼即过,若是想与他长相厮守,你且当珍惜……”

    闲聊不过三盏,慕容棠便回到了房中,尧清还在睡梦中未醒来,慕容棠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尧清的睡颜,他的手指从尧清脸颊划过,意乱情迷之际,他轻轻亲了尧清的唇一下,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