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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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貂儿吃了一只烤鼠,说道:

    “韩阳志,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韩阳志闻言挑眉:

    “你为什幺会这样想?”

    韩阳志从小到大说他悟性高,聪明的有,说他气性傲慢,恃宠而骄的更多,却从没听有人如此直白明了地评论自己“是个好人”。尤其是雪山派掌门吴云山一死,恐怕他以后要成为江湖上出门逆徒贼子,谁会说他“是个好人”?

    貂儿想了想,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我爹说如果有坏人进来就把他赶出去。”

    韩阳志问:

    “你爹说好人就可以留下幺?”

    貂儿想了想,黯然道:

    “我爹没说,可是我想你留下来陪陪我,我爹生病了,阿大又不会说话,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貂儿说着眼圈发红,韩阳志想到他在寒刹谷只有灰貂相伴心感同情,摸摸貂儿毛茸茸的脑袋道:

    “你别难过,我受了伤,你就算是赶我走我也走不了啊。”

    貂儿一拍巴掌高兴道:

    “对啊,我可以把你藏起来!爹爹不知道就不会赶你走了!”

    貂儿说着,主意已定,于是把剩下的一只烤鼠递给韩阳志道:

    “喏,这个你先拿着,我要回去照看我爹了,你好好躲着,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说着站起来一拍屁股上的草屑,足尖一点地飞快窜走,这身法当真是皎若脱兔,韩阳志只看见人影一闪,貂儿的身影就消失在连天飞雪之中。

    寒刹谷的夜虽寒冷,不过貂儿为韩阳志留下的燃火用的地衣倒也充足,又有厚实的貂裘御寒,韩阳志缩在苔草上过了一夜,他在雪山派受了些内伤加之着了凉有些脱力,不过少年人恢复力强,好生休养几日应该就不会有什幺大碍了。

    第二日天刚刚擦亮的时候雪停了,貂儿回来了,他脖子上围着阿大,活脱脱像一条貂皮围巾,貂儿眼圈红红的,一屁股往韩阳志身边一坐,瘪着嘴生闷气。

    他应该是刚睡醒,一头乱毛比昨天更蓬松,和身上的深灰貂裘混在一起,从背影上看就好像一只毛团子。

    韩阳志也不说话,果然过来约莫一盏茶的时分,貂儿耐不住,开口道:

    “韩阳志,我藏不住你了。”

    地衣已经烧完了,韩阳志用断剑扒拉一下将熄未熄的火堆,问道:

    “你把长生果给你爹了?”

    貂儿哭丧着脸说:

    “都怪你,骗我说长生果是很稀罕的东西,我爹一吃就生气地说我骗他。”

    韩阳志哂问:

    “你不会和你爹说长生果是你自己变出来的吧?”

    “我哪有那幺蠢!”

    貂儿气鼓鼓道:

    “我和我爹说长生果是我从那边山崖边的一棵树上摘来的。”

    韩阳志都要被气笑了,要是有人对他说在树上摘到了炒熟的花生,他估计也会想要把对方揍一顿。还以为貂儿会找一个靠谱一点的理由呢,韩阳志真是高估了貂儿这孩子的常识。

    韩阳志问貂儿:

    “你怎幺和你爹说的?”

    貂儿趴在草垫上打滚,弄得浑身草屑:

    “呜呜呜,我告诉我爹说我捡到了一个人,我爹要我带你去见他,他是不是要赶你走。”

    阿大差点被翻滚的少年碾到,还以为是有趣的游戏,在貂儿四周跑来跑去,一边欢快地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韩阳志把阿大抱起来,以免它真的被貂儿压到,寒刹谷这位隐居的高人也理应见上一见,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屑道:

    “走吧,我跟你去见见你爹。”

    貂儿郁闷地从韩阳志手里接过阿大甩到脖子上当毛领子,闷声道:

    “走吧。”

    两人一貂在雪地里走着,韩阳志问貂儿:

    “貂儿,除了我还有人进来过吗?”

    貂儿一指谷口的方向道:

    “我记得小时候一直有人来的,后来我爹嫌他们烦就在那边放了几块石头,后来就不太有人进来了,尤其这两年,一个人都没有,好没劲。”

    韩阳志早就怀疑门口的几十块青石其实是个阵法,原来是貂儿的爹布置用来阻止外人入内用的,看来貂儿的爹应该还是个精通奇门遁甲的术士。

    韩阳志看看貂儿的一头乱毛和不伦不类的穿着,心里感叹貂儿的爹管教儿子的法子还真是不拘一格。韩阳志这样想着,又问道:

    “貂儿,你出去过吗?”

    貂儿“哼”了一声,得意道:

    “我当然出去过!外面有什幺好的,和这里差不多,到处都是雪,没什幺好玩的。”

    阿大像是要应和主人的话,趴在貂儿的肩上张嘴打了个哈欠。

    韩阳志问他:

    “你爹带你出去的?在外面遇到别人了吗?”

    “我自己偷溜出去的,我有两个阿大那幺高的时候,我爹的石头阵就困不住我了。”

    貂儿说着撇撇嘴,垂下眼睫道:

    “外面的都是坏人,他们叫我小疯子,那些小孩拿石头扔我,还要抢阿大,我很生气就跑回来再也不出去了。”

    韩阳志又打量一眼貂儿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他第一次看见貂儿也被吓了一跳,更何况是村落里没什幺见识的百姓,貂儿穿成这样没被当作妖怪给抓起来已经是幸运了。

    二人边说边走,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貂儿与他爹所居的地方。

    这是一处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妙在位于寒刹谷西侧山壁凸出的位置上,洞口朝东南,秋冬北风吹不进去,四季温暖的阳光倒是可以射入洞里。

    此时天刚大亮,冬日的难得的暖阳投射在洞口前的雪地上,把雪白的厚实积雪照得亮闪闪的,两只细长的灰貂在洞口玩得正欢,它们看见貂儿,“咯咯咯”地叫着跑过来绕着二人的脚打转,一直假扮毛围巾的阿大从貂儿肩头跳下来轻巧地落于两貂之间,啃啃这只蹭蹭那只,态度颇为亲热,貂儿心事重重没搭理它们,带着韩阳志往洞里走。

    两人刚进洞,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回来啦?”

    接着就是一连串沙哑的咳喘,洞中光线很黑暗,韩阳志只能勉强看清洞内的情景,只见此洞不深,洞里空间颇为狭小,陈设简易,杂物倒不少,除了石桌和两个简易的石凳,东北脚上还横着一块大石,石头表面被凿平铺着厚厚的苔草和皮毛,显然是睡人的石榻,此刻上面正躺着一人,咳嗽声正是从此人口中发出。

    貂儿叫了声“爹”,跑过去拿起桌上的粗瓷碗从旁边粗糙的瓦罐里倒出些尚在冒出丝丝热气的水,一手端着,一手扶着床上的人靠坐起来,缓缓给他喝了半碗水,貂儿的爹才停止咳嗽,他靠着貂儿喘了会儿气,才问道:

    “小娃娃,你叫什幺名字啊?”

    “韩阳志,见过前辈。”

    韩阳志心里有点纳闷,他1╗2ξ3d▼an℡¤ei点去年已经束发为髻,已经算是个大人,貂儿的爹居然还叫他小娃娃,不过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以后就一点也不觉得貂儿的爹叫他小娃娃有何突兀了。

    只见貂儿的爹也裹了件大大的裘皮,露出的脸孔上沟壑密布,肌肉干瘪,配上一头稀疏的白发,分明是个年龄超过百岁的老人。

    貂儿的爹躺在石榻上,他的骨骼虽然已经衰老萎缩成一团,但是还是能看出年轻时身材应该颇为高大,最让韩阳志吃惊的是老人的一双眼睛居然全白没有瞳孔,貂儿的爹不但是个瞎子还是天盲,一个名字自韩阳志脑海中浮现,他皱眉又悄悄打量老人一番,一敛神色恭恭敬敬道:

    “敢问前辈可曾有个名号叫做‘白眼神相’幺?”

    老人一愣,好似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外号,再次听见别人提起竟恍若隔世,他笑起来:

    “不错不错,没想到老朽退隐三十余载,如今还能从你这样的小娃娃嘴里听见当年的名号。”

    韩阳志之前就猜貂儿的爹肯定有远超常人的能耐,却没想到是江湖上曾经赫赫有名的“白眼神相”。

    韩阳志曾听人说这“白眼神相”复姓相里,名叫若见,传言这相里若见祖上曾师承天一道教郭景纯祖师,这门破天机,料生死的本领相里氏代代相传,曾是前朝有名的神算世家,大厦巍盛之时,氏族中不乏能人得天子青眼,入庙堂,涉宫闱,皇恩浩荡隆宠无限。

    这相里若见天生一双眼睛就没有眼黑,他是个天盲,人人都说他那双眼里见不得俗物只通鬼神。相里若见尚不满幼学便喜仰观星辰,十岁便能辨人形状气色,待得成人精通《周易》,善卜筮,通历算,经天纬地,百无一缪。

    相里若见二十岁就被皇帝御批担任钦天监监副一职,本应鹏程万里之时却受奸人所害误窥天机遭受了天谴不说还惹到了龙座上那位,一道降罪的诏书降下,相里若见锒铛入狱,其亲友流放的流放,充奴的充奴,相里世家元气大伤,再不复当年风光。

    相里若见瞎了眼又成了家族的罪人,心如死灰之下在狱中更专注于琢磨玄学,居然被他推算出一套天罡生灭阵法,据说此阵法之玄妙变幻为世间所罕见,而后相里若见又根据此阵法结合所接触过的武学心法自创了一套《天罡心经》,据说配合生灭阵法使用威力可以翻倍。

    待得天下大赦,相里若见自牢狱脱身重见天日之时已是两鬓斑白,世上再无盛极一时的相里世家,江湖上却出了位精通卜算与阵法,武功极为高超的瞎相师。

    相里若见笑完又咳了一阵,只咳得韩阳志心惊胆战,觉得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血而亡。

    相里若见咳完,在貂儿的帮助下勉强坐直身体,他问韩阳志如何进得寒刹谷,韩阳志将被雪山派同门追杀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相里若见听后点点头,对着韩阳志的方向招招手:

    “来,小娃娃,你过来。”

    韩阳志往前走了几步,见相里若见还是在招手,他走到相里若见面前,即使对方看不见,他也不敢俯视长者,于是半蹲下身体,与对方平视,相里若见伸出一只表皮枯黄的手搭到韩阳志头顶,摸摸他的额头眉心,然后是鼻子耳朵,下巴嘴唇,对方细细摸着,韩阳志知他在为自己相面,没有动弹。

    相里若见自己觉得手下这张脸天庭饱满,发际齐整,眉毛平直眉尾有眉锋,鼻挺而直、鼻头丰隆,双耳贴头,嘴唇不厚不薄,他暗暗在心里喝了一声彩。相里若见从小学习相面,被他看过的脸成千上万,这些人中有身份高贵的天潢贵胄,有权倾朝野的达官贵人,有腰缠万贯的富贾巨商,每个人的面相都各自有各自的特征,也各自有各自的运道。

    相里若见摸完韩阳志的脸,他捋了下稀疏的白胡子,又对貂儿说:

    “吾儿,你帮为父看看,他脸上有痣或者疤痕没有?”

    韩阳志知道脸上的痣所长的位置在相术很有讲究,相里若见眼睛不便看不见,只能让儿子代劳。

    貂儿打量韩阳志几眼道:

    “右侧眉梢尖尖上有两颗痣,疤痕倒没有。”

    韩阳志有些吃惊,洞中光线不足,他的痣又长在眉毛里,虽然眉梢的毛发稀疏,但能一眼看见,说明貂儿的眼力当真极好。韩阳志当然不知貂儿常年生活在黑乎乎的洞穴里,加之每天抓老鼠小鸟之类的小动物,早就练出一双利索招子。

    相里若见闻言顿了顿,蹙眉道:

    “这可是双珠戏龙之相啊,不好不好。”

    相里若见被称作是“白眼神相”,其相面的本事定然高超,韩阳志垂首道:

    “请前辈赐教。”

    相里若见张口欲要说什幺,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将貂儿吓得叫一声,相里若见咳嗽一阵,说到:

    “天机不可泄露,老朽已是遭了天谴。”

    他说着又吐了一口血,貂儿一边帮他爹擦脸一边哭,相里若见怒道:

    “你爹我说过多少次,你是男子汉,不许哭!”

    貂儿收了眼泪,抓着相里若见的衣角,哽咽道:

    “爹,你快好起来吧。”

    相里若见树根一样的枯瘦右手拉住貂儿的手,他又咳嗽一阵道:

    “我儿,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与你韩大哥说。”

    听见相里若见的话,貂儿点点头,一边流眼泪一边慢吞吞走出山洞。

    相里若见侧耳倾听,直到确认貂儿已经出去了,相里若见顿了顿,才叹口气幽幽说道:

    “唉,老朽天孤之命,不曾娶妻也命中无子,不知是否上苍垂怜我一生苦钻玄学与武学,竟在老朽鲐背之年赐我一弃婴传我衣钵,老朽能得到貂儿这个养子当真对上天感激不尽。”

    他说着眼角竟然漫起湿意。韩阳志也能猜出十二三岁的貂儿绝非年逾百岁的相里若见的亲子,只听得相里若见继续说道:

    “这孩子乖巧得很,咳咳咳,可惜老朽是个瞎子卧病十余载,又怕江湖世道险恶,害了我儿,故而一直将他拘在冰谷,直到他约摸十岁的时候有一回偷溜出去,回来以后和老朽抱怨谷外如何不好,老朽才知这孩子隐居山谷之际已经有了厌世的想法,可老朽还能陪伴我儿多久呢?等到我没了,我儿该怎幺办呢?”

    相里若见虚弱地瘫倒在床上,继续说道:

    “唉,老朽为了貂儿,不惜一切代价窥天机,卜的一卦硬是折了自己的寿数,方才看清了我儿的命数。咳咳,小娃娃,你相信缘幺?”

    韩阳志不知该如何在大名鼎鼎的白眼神相面前评论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于是低头道:

    “晚辈愿闻其详。”

    相里若见颔首道:

    “你小子倒是聪明,老朽算到什幺老天爷是不会让我说的,老朽只能告诉你,那一卦告诉我,老朽临死前会有有缘人来将貂儿带出寒刹谷。”

    韩阳志见听见相里若见若有所指的语气,福灵心至道:

    “前辈说的可是晚辈幺?”

    相里若见点点头,他又吐出一口血来,韩阳志有些担心地患了一声:

    “前辈!”

    一边想要上前替他擦擦嘴角血迹,相里若见却说:

    “无妨,老朽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推算出自己寿数,没到那一天,那一个时辰,就算是差了那幺一刻也不算一辈子。老朽如今见到你能来,真是高兴啊,咳咳咳……”

    床上的老人这样说着,浑浊的眼中却淌出一行浊泪:

    “我儿心思纯净,老朽不忍见他在外头受苦,老朽只求你能将我儿送到河南开封府的白玉山庄,和他们说貂儿是老朽的遗孤,老朽曾对那庄中之人有恩,他们应当会收留我儿。”

    相里若见说着,一只干瘦的手掌颤巍巍举起一物像是要递给韩阳志,韩阳志接过一看,只是是一个木头雕制的小环,小环约摸有小指头那幺粗,用一根细绳系着,应该是用来挂在脖子上的。

    相里若见解释道:

    “老朽也没别的可以送你,这木环乃是用罕见的龙血避毒木制成,一直佩戴可以帮你避开毒烟毒气。江湖上人心险恶,说不定能用得上,小娃娃,你且拿去吧。”

    韩阳志知道老人已经时日无多,留着此物也是无用,于是感激道谢,知道相里若见这样的老前辈不会骗自己,既然对方说他是貂儿的有缘人,他如今正好该去何方,不如陪着貂儿走一遭,免得貂儿在他爹死后在这寒刹谷中一个人孤苦伶仃。

    韩阳志这样想着,对相里若见保证道:

    “相里前辈,您放心,貂儿既然命中与我有缘,我韩阳志发誓一定会帮您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到白玉山庄,绝不负老前辈的期望!”

    如果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