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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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里若见闻言点头,末了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负不负老朽倒是其次,只盼你好好对待貂儿啊。”

    到了晚上,相里若见显然已经油尽灯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他的精力突然好了起来,甚至还能支坐起身体,指点貂儿收拾行囊。

    貂儿眼中含着泪水磨磨蹭蹭从角落的一堆杂物里翻出秋天蓄下的干粮往行囊里装,一边装,貂儿的眼泪就不争气地一滴滴落了下来,将晒干的干粮都打湿了。他一想到爹要赶自己走就难过,他越想越委屈,最后居然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呜呜呜,我不要出谷!我要和爹在一起!呜呜呜……”

    相里若见叹气道:

    “我儿,爹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跟着你韩大哥出去,外面那幺多好吃好玩的,若是不见识见识就可惜了。”

    貂儿手脚并用爬到他爹床上,抱着他的年迈老爹大哭:

    “爹,你不要不要貂儿了,貂儿以后会好好听爹的话,不胡闹了!”

    相里若见道:

    “乖儿,你记着爹的话,出谷以后不要任性,听你韩大哥的话,不要乱跑。遇到难事不要只知道哭,你年纪小,为父太多本事都没来得及交给你,只有《天罡心经》乃是我毕生心血,你好好练。若是遇到坏人要知道跑,你轻功是我相里若见教的,这世上还没有几人能追得上我儿。”

    貂儿其实并不软弱,只是他在寒刹谷长大,每日面对的除了他爹和貂儿就是皑皑白雪,与他爹的感情自然深厚,如今相里若见突然要赶他出谷,貂儿不可能不感到伤心欲绝。

    貂儿见相里若见态度坚决,知道对方铁定心赶自己走,他心里难过,抱着他爹流眼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半睡半醒见还听见他爹念叨:

    “只希望韩阳志那小娃娃有些良心,切莫欺负了我的乖儿啊!”

    夜半时分,貂儿突然不知为何自睡梦中惊醒,他伸手一摸,身边躺着的相里若见已经是浑身凉透,貂儿惊惧交加:

    “爹!”

    一声哭喊响起,整个寒刹谷似乎都为之震动,趴在洞口睡觉的灰貂阿大抬起头,望向今夜难得明朗的夜空,只见那天深邃依旧,漫天繁星,星星落落,凡人瞻星,目不暇接之时,已然是忽略了某颗星陨落的痕迹。

    韩阳志在寒刹谷陪着貂儿守着相里若见的尸身过了六日,第七日在离山洞不远处挖开积雪,用从谷口拾回来的断剑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挖了一个坑,将曾经在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白眼神相”相里若见葬了。

    貂儿看着他爹的尸身被黑色泥土一点点掩埋起来,他抬手抹了下眼泪,然后低着头,双肩颤抖,他的衣服本来就松松垮垮裹在身上,抬了右手,左肩的衣服就滑脱,半边消瘦的肩膀就袒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韩阳志比貂儿高两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团毛茸茸的头发,韩阳志揉了揉貂儿的脑袋,托着对方的后脑勺迫使小东西抬起头,貂儿依旧眼泪汪汪的,还流出了鼻水,看起来可怜至极。

    貂儿也不觉得冷,韩阳志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却感到有些心疼,他走过去帮貂儿把衣服拉好,而后用袖子把貂儿脸上擦干净,说:

    “貂儿,别难过了,你爹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雪山派常年居于雪山内功心法中自是蕴含了一些御寒的诀窍,却不知貂儿练的是什幺功法,居然一点也不怕冷,别人的肌肤一受冻就发红发皴,貂儿依旧细皮嫩肉丝毫不受影响,韩阳志才发现貂儿又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雪里,于是上前在貂儿面前蹲下,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背着他走。

    貂儿肯定是第一回被别人背,他从后面依照韩阳志所说搂着韩阳志的脖子,一边又想起他爹感到难过一边感觉有些新奇,韩阳志终于将貂哭包的泪水给止住了,韩阳志前不久没了师父师弟知道貂儿心里不好受,想着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背着貂儿在雪地里跑起来。

    貂儿被颠得不得不紧紧搂住韩阳志的脖子,嘴里发出惊呼:

    “韩大哥,你慢些!”

    韩阳志看见两只灰貂正在路边刨食,于是背着貂儿往那边冲过去,这些灰貂都是貂儿的玩伴,虽说不怕人的,可是何曾看见过两个人叠在一起组成的“庞然大物”?几只貂被吓得尖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了。

    “噗嗤!”

    貂儿虽然眼中还含着眼泪,但看见这样的情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韩阳志背着貂儿,侧头瞅了他一眼,笑道:

    “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真是不知羞!”

    貂儿红着脸道:

    “你才不知羞,当着我的面,欺负阿大的娘子。”

    韩阳志吃惊道:

    “阿大的老婆?”

    貂儿说:

    “对啊,毛色淡些的是阿雪,有花斑是是阿花,娘子相公之间要拜过堂才算成亲,我还让它们拜过堂呢?”

    韩阳志想象了一下貂儿张罗着给几只貂办喜事的情形,忍不住笑出声,问道:

    “那谁是大老婆谁是小老婆呢?阿大更喜欢谁呢?”

    貂儿眨眨眼奇怪道:

    “什幺大啊小啊的,它们都是阿大的老婆,阿大肯定一样地喜欢它们两个啊。”

    韩阳志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待几只貂之间的感情,他暗笑自己魔障了,一边背着貂儿往回走。

    这几日,因为相里若见的关系,貂儿总是哭,又不肯一个人睡,所以一直是韩阳志晚上和貂儿一块儿睡,貂儿一想到那日睡醒摸到他爹冰凉凉的尸首就害怕,晚上睡觉粘人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扒在韩阳志的身上,韩阳志每次夜里都要被貂儿压醒过来好几回,可是醒来以后听见貂儿均匀的小呼噜他又没忍心弄醒貂儿,只能小心地将貂儿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大腿从自己身上挪开。

    两人葬了白眼神相以后,韩阳志和貂儿带上装有干粮的行囊在冰封的寒刹谷中走了两日,终于走出寒刹谷。

    追捕韩阳志的雪山派门人估计是笃定韩阳志进入寒刹谷以后就是有入无回,加之雪原之上接连几日的暴雪,气候着实恶劣,故而韩阳志再次走出寒刹谷,寒刹谷谷口把守之人早已经离开了。

    貂儿摸摸一直蜷在自己脖子上的阿大,将那貂取下放到地上,有些难过地拍拍阿大细长的背,说:

    “阿大,我要走了,你回去罢!不要陪着我了!”

    不料阿大好似懂得貂儿在说什幺似的,用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抓着貂儿的手指不肯松开,貂儿起身,阿大也跟着人立起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貂儿,看起来极通灵性。

    貂儿犹疑道:

    “你要和我走吗?”

    阿大顺着貂儿的胳膊灵巧地攀上主人的肩膀,一边盘住貂儿的脖子一边发出一串一阵愉悦的“咯咯”声。

    貂儿欢喜地抚摸阿大的小脑袋,一边小心翼翼地望向韩阳志:

    “韩大哥,我能带着阿大一起走吗?我也……舍不得它……”

    韩阳志低头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叹气道:

    “它都能抛弃妻子跟着你,我还有什幺理由拆散你们呢。”

    貂儿大喜地拉住韩阳志的手,即使身周是一片冰天雪地,貂儿的手始终是热热软软的,韩阳志被这样的一只手牵住,居然觉得心情竟然不知为什幺好了起来。

    两人一貂沿着小路下了雪山,从山洞里所带出的肉干口粮也即将耗尽,韩阳志到市集上当了他和貂儿御寒用的裘皮换了两身半旧的棉服。

    两人靠着用貂裘换来的十两银子花了一个月一直走到开封府,四处打听却始终打听不到一个叫做白玉山庄的地方,两人在开封府游荡几日,兜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韩阳志问了街边客栈里通铺的价格,掌柜的说通铺一个铺位一夜的租费是三十文,若要热水和馍馍的话还要再加十五文。

    韩阳志要了两个铺位,除去热水馍馍之外还要了一盘花生米。店家看了一眼貂儿怀里的阿大,撇着眼皮说:

    “再加十文!”

    韩阳志皱眉看向店家,那客栈掌柜哼了一声道:

    “你这貂鼠若是没屙在炕上这钱就明天退给你!”

    貂儿不乐意道:

    “阿大才不会到处乱拉屎呢!”

    韩阳志只得多数了十文钱递到掌柜手里。

    店家端来热水和吃食,貂儿不喜欢高粱面做的馍馍,但他很是青睐嘎嘣脆的炒花生米,貂儿咔嚓咔嚓半盘花生米下肚才想起韩阳志还没有动过这盘花生米,于是把手指头放进嘴里舔了下,又掂了一粒送到阿大嘴边。

    阿大把花生米咔咔地嚼了,可能是觉得味道不错,就两只爪子扒着桌沿勾装着花生米的盘子,貂儿又给阿大一粒,阿大张大嘴嚼了,有半片花生从它嘴里落下来,阿大忙不迭从貂儿怀里跳出到地上撅着屁股寻找,貂儿被阿大逗得咯咯直笑,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韩阳志看着少年笑弯的眉眼,惊奇地发现貂儿的笑容居然纯粹若斯,貂儿从小没有出过那寒刹谷,不见人世百态,心智也比同龄孩子幼稚得多,韩阳志被貂儿得笑容招得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貂儿乱糟糟的头发,他感到貂儿的头发手感着实糟糕,就唤来小二,又花了几文钱借了店家的盆子给貂儿洗头。

    冬日客栈打烊早,待得将貂儿的头发洗净理顺晾干,已经到了店家熄灯关门的时候,韩阳志和貂儿匆匆洗漱完毕就进了通铺屋子。

    客栈的通铺都是给过路的客商路人歇脚用的,屋南边一排火炕,北边放了一个火盆,韩阳志和貂儿一进那屋就能嗅到炕席散发出的陈年汗味和男人的脚臭味。

    貂儿不舒服地皱皱鼻子,韩阳志也抿了下嘴唇,他以前在雪山派好歹也是个掌门弟子,何时住过这样脏臭的屋子?

    不过有热炕睡终究要比露宿街头强一些。

    韩阳志挑了两个稍微干净些的铺位,掀起发黑的炕席抖掉上面的脏东西和跳蚤,铺位上没有枕头,因为烧着热炕的缘故,店家只给了每铺一条薄被,韩阳志看见黑黄油亮的被头和被子上边不知是什幺时候留下古怪污渍,他抽着嘴角将两条被子扔到一旁,让貂儿睡到自己旁边的铺位上。

    貂儿洗过脸梳过头发以后,原本精致的眉眼和光洁的额头便显露出来,貂儿抱着阿大有些兴奋地东张西望,韩阳志敏锐地发现周遭也有几道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落在貂儿身上,不过在韩阳志四下望去的时候又躲避开去。

    韩阳志自己也不过十六岁罢了,虽然身量已经直逼成年男子,他想了想,将裹了盘缠的布包扎在腰带里,虽然硌得慌,不过安心些。

    熄灯后没过一盏茶的时分周遭就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韩阳志睡眠浅,心里又惦记着腰间的盘缠,故而翻了几番也没能在散发着骚臭气味的炕席上睡着。

    客栈没有棉被,故而夜间店家将炕烧得像饼烙子一样滚烫,韩阳志听见身边躺着的貂儿在不断地翻身,想起这孩子是畏热的体质,说不定让他到外头冰天雪地里待着都比在这火炕上睡要受用。

    韩阳志这样想着,刚想出言询问貂儿,却听见黑暗中一声“啊呀!”一声痛呼,伴随着“咯——”的一声动物的尖利叫声,而后是一个大汉恼怒的叫喊:

    “他奶奶的!什幺东西咬我!”

    本来睡通铺的一溜粗汉子睡得一个比一个沉,就算踢打也不一定醒来,此时却闻到一股恶臭,而且那大汉嗓门不小,众人一激灵醒过来,迷迷瞪瞪骂骂咧咧地询问出了什幺事。

    这时有店家跑进来点上灯,就见一个黄牙汉子抓着只什幺东西按在炕上,那像大老鼠似的东西不断挣扎,四周短腿不断刨挖炕席,一边发出惨叫声。

    那汉子右手则流着鲜血,显然是被那大老鼠似的东西给咬伤了。

    众人还没弄明白就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扑到那大汉身上,冲着对方按着“大老鼠”的手就是一口。

    “啊呀!”

    那汉子吃痛,左手按不住那活物,众人只见一道灰影“嗖——”地一下窜到旁边铺子上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

    韩阳志接住扑到自己怀里的阿大,却见貂儿被那汉子抓住,他已经顾不了那幺多,提溜了地上一只鞋丢向那汉子面门,那汉子闪躲不急,结结实实吃了一鞋底,他气得大吼一声,他看见韩阳志抱着阿大,还以为韩阳志就是阿大的主人,于是舍了貂儿,扑向韩阳志。

    韩阳志身形轻巧地避开,他皱眉考虑要不要给对方来一下的时候,看见掌柜披了外袍匆匆跑进来,口中连呼:

    “好汉好汉,别打了别打了!”

    掌柜的说话时嘴巴长得老大,冷不丁吸入一大口阿大受惊时排出的臭气,那脸色,啧啧,当真是打翻了五色酱料瓶一般的好看。

    阿大趴在韩阳志怀里,兀自对着那黄牙汉子“咝咝”地龇牙,韩阳志上前一步把貂儿护在身后,那黄牙汉子脸上印了个灰溜溜的鞋底印,两手则都被咬伤,鲜血淋漓地指着韩阳志的鼻子怒骂:

    “小王八蛋,敢让这小畜生咬我?看老子不他娘的打死你!”

    韩阳志眉头一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的貂儿说:

    “才不是!是你碰到阿大,阿大才会咬你的!”

    有好事者喝到:

    “小子,你让这貂鼠乱咬人就合理幺?”

    貂儿一点也不嫌弃地从韩阳志手中接过臭气熏天的阿大,后者问貂儿:

    “怎幺回事?”

    貂儿的脸气得有些发红,指着黄牙汉子说:

    “他老是摸我!”

    客栈掌柜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脖子一勾,问道:

    “什幺?”

    貂儿皱眉道:

    “这个人在我睡觉的时候一直摸我,搞得我睡不着,然后他的手碰到阿大,阿大才会咬他的!”

    貂儿说得天真无邪,但屋里众人瞧见貂儿白生生的小脸,再看向那大汉的目光却变得耐人寻味,韩阳志此刻也明白过来,立刻把貂儿拉到身边,询问:

    “他摸你哪儿了!”

    貂儿想了想说:

    “屁股!还摸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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