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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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哥你这样可不成,你若以后嫌洗手洗脚麻烦将手脚砍了还不妨事,若是哪天觉得撒尿麻烦可怎幺办?”

    他说着,眼睛还往懒鬼下面扫了一圈,那目光之中的含义再明显没有了。

    韩阳志闻言心道:此人不愧是色鬼,虽然打扮得像是谦谦公子,从头发都能引申到那活儿上面。他想起懒鬼之懒,突然又觉得色鬼的担心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他师父这幺懒,指不定懒得活了把自己杀了也说不定。

    懒鬼坐在哪儿听色鬼就犯困,偏偏色鬼拦着他,道:

    “四哥,我听花妈妈说你都睡了一个多月了,这样对身子不好,我听说你终于在襄阳现身就从扬州赶过来,用顺手的物事都没有带,要不你跟我去街上走走?”

    懒鬼这回终于勤快地露出一个皱眉的表情,道:

    “叫下人去。”

    色鬼道:

    “旁人买来的哪有自己买的可心。”

    懒鬼痛苦地站起身来,道:

    “走罢,快去快回。”

    色鬼嘴角一弯,对着韩阳志道:

    “阳志也一起来吧。”

    韩阳志应了,跟在懒鬼与色鬼身后出了屋子下楼,径直出了温楼走到街上。

    韩阳志光看色鬼一身打扮便知地方是个挑剔的主,却没想到此人如此挑剔,光是挑熏香就在香料店里试了二十来种,不是这种气味太甜,就是那个味道过于女气不适合自己用。

    韩阳志跟着立于一旁,只觉得脚都酸了,再看懒鬼,只见对方已经坐在店里的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偏偏每回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候,色鬼就会适时地取一盒熏香让人拿到懒鬼面前,问他:

    “这盒气味如何?”

    懒鬼强打精神道:

    “嗯。”

    色鬼道:

    “不成,这盒气味是苦的,不好闻。”

    说着色鬼又让人取来下一盒给自己嗅。

    如此过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不仅是无法入眠的懒鬼,就连香料店的掌柜都感到苦不堪言,色鬼这才定下几盒熏香,给了定金让人送回温楼。

    接下来色鬼又逛了成衣铺子,点心铺子,玉器铺子,皮草铺子,末了还去木匠那里订了一座十二面的大屏风,他每到一个铺子起码要看十几二十件货品,反复比对,询问懒鬼的意见。

    懒鬼可能一辈子也没几次持续清醒这幺久的机会,色鬼问什幺懒鬼都一个“嗯”字打发,反倒韩阳志能给一些意见。

    韩阳志没想到邪道也会这样逛街,在他认识懒鬼之前,邪道在他心中的印象仅仅是面目丑恶且杀人不眨眼的妖魔,当他拜懒鬼为师且发现对方虽然懒惰却是一个好师父以后,对于邪道的印象稍有改观,他今天才觉得这些邪道行事虽然古怪了些,其实并非难以相处。

    三人回到温楼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了,色鬼一边吩咐花妈妈去准备吃食,一边拉着疲惫的懒鬼上楼。

    韩阳志在后面跟着都为懒鬼强打精神的模样感到痛苦,可色鬼拽着懒鬼一边上楼,一边说着:

    “待会儿咱们先用饭,然后你洗个澡,我给你买过新衣服了,你这破衣服就别要了……”

    韩阳志跟着他们逛了一下午都觉得两腿发酸,索性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屋子。

    后来韩阳志才从花妈妈口中得知,原来这温楼明面上由她掌管,其实这座青楼的老板正是色鬼,难怪花妈妈叫懒鬼四爷,这座青楼都是西山鬼窟的产业。

    韩阳志想起色鬼说听闻懒鬼在襄阳现身才来的,说明懒鬼之前待在襄阳大牢的事情对方不知道,韩阳志突然有种猜测,他那懒师父将自己关在大牢里的目的可能不止是为了避世那幺简单。

    而此刻被五弟逼着洗澡的懒鬼纵使累得恨不得立刻睡过去,对于反复干扰自己的色鬼却发不出脾气,只得顺应对方的安排,吃饭洗澡,再吃夜宵……

    而韩阳志不知道的是,若不是徒弟急需要一个地方清修那二重天心法,而那襄阳大牢里的死囚的刑期临近,懒鬼应该是不会来投奔这个一直以捉弄自己为乐的五弟的。

    色鬼捉弄懒鬼,以开玩笑居多,并不存坏心。懒鬼虽是邪道,但是往往懒于发脾气,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捉弄。

    连续几日,懒鬼那屋子被色鬼闹得鸡犬不宁,懒鬼睡不得觉,索性将韩阳志叫来传授功法。

    他对韩阳志说:

    “我知你之前学的是剑道,可我这二重天心法所配的却是掌法。你修掌法时也可以佐以剑法,不过必须以掌法为重。”

    韩阳志点点头道:

    “徒弟了。”

    懒鬼道:

    “二重天掌法由二重天心法演变而来,要的是你将体内的阳气与阴气剥离开来,以任督为界分置于左半边身体与右半边身体。对于阴阳两气的分离本身也是对于内力的凝练,若是做得好,习武之时事半功倍,不过习此功定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你莫要退缩。”

    韩阳志见懒鬼说话时难得显露出凝重神色,于是郑重其事点头道:

    “徒弟一定竭尽所能练成此功。”

    懒鬼道:

    “嗯,你出去吧,做到我说的那一步再来找我。”

    我要趁我五弟不在再睡一会儿。

    将体内的真气剥离成阴阳两股,这话仅仅是说起来容易。须知韩阳志自打修习二重天心法由于阴阳失调容易走火入魔,从来是让一阴一阳两股真气在体内齐头并进地运行,想让两股真气各占一边一边身体就要让阳气与阴气以相同的速度流经过身体两侧相应的穴位。

    左属阳,右属阴。韩阳志默念口诀,一边从丹田抽出细细两股真气,分别自后背灵台穴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向左右两边流转。

    没有了阴气从中调和,韩阳志只觉得左半边身体因为阳气的注入慢慢热起来,而另半边身体也渐渐凉下去,不愧是邪道功法,阴阳两相对比之下的滋味当真古怪,韩阳志头回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二重天心法与正道功法的巨大差异,

    韩阳志渐渐习惯这种半边身子冷,半边身子热的感受,渐渐从丹田抽出更多真气注入经脉,一边催动阴阳二气在体内流转,随着真气的增加,韩阳志感受到身体冷热的对比越发强烈。

    初时只觉身体左边像是远处放着火盆,右边像是远处放着寒冰,随着时间推移,火盆与寒冰就好像在渐渐向自己靠拢似的,最后那火舌竟然隐隐有灼烧身体的势头。

    韩阳志大惊,连忙收功。接下来几日不断修炼,终于将火与冰纳入体内一些,这感觉像极那时在牢中与懒鬼对掌的情形,不过韩阳志内功远不及懒鬼,自然反应也没有那样强烈。

    韩阳志练习几日,依旧无法将想象中的火与冰完全纳入体内,知道此时心急不得,他心里还有心事未了,于是某日向温楼借来银两,租马去了江陵。

    故地重游,虽只隔一年不到的时间,可是心境已经发生变化,所见所感也与之前大不一样。

    韩阳志此行的目的是来寻阿大的,至于那诬陷自己的李大户还有县太爷,韩阳志还没有想好如何整治他们来复仇。

    韩阳志到了当年被捕的那处一边走一边四处打听,有人说好像街那边的一户候姓人家家里的小女儿前段日子捡到只大耗子似的东西,还抱出来玩儿呢。

    韩阳志道谢后一路寻到一户门扉有些破落的人家,他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号:

    “爹啊!你怎幺把我的灰灰卖了!”

    又听一个汉子道:

    “家里饭都吃不上了,还养这叼嘴东西作甚。爹给你买只小狗狗可好?”

    那小孩哭喊道:

    “不要,呜呜呜,我不要!我就要灰灰!”

    那做爹的估计是生气了,怒道:

    “你怎幺这幺不听话,貂鼠这种金贵玩意都是有钱人才养得起的,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睡,咱家哪里伺候得起这样的祖宗?正好这几日天气凉了,卖给皮毛贩子换些银两也好买些御寒的衣服啊!”

    韩阳志听见“貂”这一字,他心头一跳,自虚掩的院门向内望去,就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哭得满脸通红,不停打着哭咯儿。

    韩阳志心里激动,曾经这灰貂阿大曾日夜伴他两年的时间,陪他走过不少地方,最落魄的时候韩阳志宁愿自己吃不饱也将阿大养的膘肥体壮,阿大对于他来说早已并非普通的畜生,而是结伴同游的伙伴,在狱中的时候韩阳志除了想已逝的师父吴云山和师弟,想貂儿,时时念起的就是这只肥貂。

    韩阳志连忙叩门,询问那汉子阿大的事情。那中年汉子看着才三十来岁却早已因为生活的重担压迫而两鬓斑斑,他诉苦道那貂是他闺女过年的时候在巷子口玩的时候捡回来的,应该是从哪家有钱人家跑出来的,不怕人但是吃的也精细,平常人家喂狗喂猫都喂米糠剩饭,这貂却吃荤,最不济也不吃馊饭,可是他和女儿自己都吃不饱饭,哪里有余粮来填这只貂祖宗,他想把貂卖了换些实惠的,可闺女每次都抱着那貂不撒手,他没办法,今天早晨趁女儿还没醒才将那灰貂偷偷捉了卖给了皮毛贩子。

    韩阳志听他说是卖给了皮毛贩子,也感到心焦,于是道别了父女二人连忙赶去集市。

    此时市集已经差不多歇了,韩阳志火急火燎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那皮毛贩子在收拾摊位打算回家,韩阳志上前说了来意,皮毛贩子从车上取下一只笼子,指着其中的貂,问韩阳志:

    “你说的可是这一只幺?”

    韩阳志还没看清竹笼子里的灰色的一团,那竹笼子里的东西已经愣了下以后,率先冲着韩阳志“咯咯咯”地叫唤起来,一边不断抓挠竹笼子一边作揖摆尾,不是阿大还会是哪一只?

    韩阳志大喜,连忙赎了阿大将它放出来。

    大半年不见,阿大估计是吃得不好的缘故,不但瘦了许多,一身本来油光水滑的皮毛此时毛毛糙糙地炸着,看起来极是可怜。

    韩阳志将它抱起来,阿大窝在韩阳志怀里“呜呜”几声,似乎极是委屈,一旁的皮毛贩子见到这一人一貂的互动不由咂嘴:

    “兄弟,你这貂养的真好,幸好我收来的时候没将它掐死,否则当真可惜了。”

    韩阳志冲小贩点点头,抱着阿大牵了马当夜回了襄阳温楼。

    阿大经过几日调养总算活络起来,温楼里的姑娘不少都还是半大的少女,看见灰貂阿大都感到惊奇,她们知道韩阳志是温楼的贵客不敢打搅,韩阳志将阿大挂在脖子上走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偷眼打量。

    韩阳志对这些姑娘颇为同情,见她们喜欢阿大就将阿大放下地,阿大“1÷2n3d◆an﹥╯ei点咯咯”叫几声,迈开短腿跑到姑娘堆里,一个大胆些的姑娘伸手抚摸,阿大发出高兴起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姑娘们惊喜地“呀!”了一声,纷纷伸手抚摸阿大的头和脊背。

    还有姑娘睁着单纯的眼睛仰头问韩阳志:

    “哥哥,这是什幺东西呀!真漂亮!”

    韩阳志和她解释是貂,那姑娘惊呼道:

    “那一定是极为贵重的,我瞧见只有有钱人才穿的起貂皮。”

    韩阳志拍拍手,阿大跑回韩阳志脚边顺着他的裤管爬到韩阳志的手上,引得姑娘们又是一阵惊奇的叫声。

    “呦!不错嘛!小子你现在都会和小娘子一道耍了?”

    这时走廊旁边的一间屋门“吱——”地打开一个戏谑的声音传出来,循声望去原来是刚刚起床来的色鬼。

    姑娘们不知道此人是谁,但见见花妈妈对色鬼恭敬得很,应该是个角色,私下里都有些怕这位,看见色鬼过来,连忙呼啦啦地散开去了。

    色鬼昨夜一夜风流,此时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他挑眉对韩阳志笑道:

    “你这貂哪儿来的,之前怎幺没见过?”

    韩阳志解释说是以前养的,失散了一段时日,前两日方才找回。他转眼就看见一个纤细的少年衣衫不整地从色鬼的房间里出来,韩阳志假装没看见干咳一声。

    色鬼名为色鬼,正是因为此人喜好美色,而且对于男女无甚偏好,但是又从来花心无情,一双眸子勾去多少美人情思,他自己却只求色相不留情义。

    色鬼在温楼呆了一个月,韩阳志看他光是情儿就换了两个。色鬼不是长情的人,加之手下自有花妈妈之类为他搜罗美人,故而枕边人总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看来此人扬言要睡遍天下美人也并非信口开河。

    情绪波动对于练武,尤其是修习内功心法的影响很大,江湖上因为某些事情而产生练功时魔障从此武功再难寸进的例子有的是,而韩阳志这几日寻回阿大,他了去一件心事,心情也畅快,二重天掌法的修习也步入正轨。

    懒鬼开始和韩阳志讲解二重天掌法的招式,二重天掌法一共二七一十四招,懒鬼懒得动就半倚在椅子里懒洋洋指导韩阳志摆姿势:

    “左腿往前跨一些……再往前,手抬高……”

    韩阳志还是第一回遇见这样传授招式的法子,他知道懒鬼懒得动弹,只能照做,待得韩阳志的姿势做对了,懒鬼就和韩阳志讲解道:

    “这一招要快,左掌阳气攻其面门,右掌阴气冻其心口,右手往左挪,对……你记得手肘手腕一同发力,击中就后撤,别把空门露出……转身再快些。”

    韩阳志在师父懒鬼面前耍猴似的舞了三日,终于将十四掌的动作大致学会了。他每日早起在后院练掌,后院只有个给姑娘们洗衣服的老婆婆,若是看见老人提不动井水还会上前搭把手,老人总是千恩万谢,每日将韩阳志练掌站的地方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日韩阳志照旧早起练掌,却听见前院传来有人哭哭啼啼的声音,韩阳志有些疑惑地询问老婆婆,老婆婆摇头叹气道:

    “作孽呦!是人牙子送人来了。”

    人人都说红颜易老,温楼等到姑娘们到了三十五六的年纪,花妈妈就会给这些可怜姑娘一笔银子打发她们出去找人嫁了,与此对应的是温楼每过几个月要买一批新的小姑娘进来。

    都说行有行规,这就是风月场里的规矩。

    一看见小洞缝隙就喜欢乱钻是灰貂的天性,阿大虽然可能比其他貂要智商高一些,可是也免不去这恶习,韩阳志每次为了把离家出走的阿大抓回来都不得不缩着身体在温楼的各处犄角旮旯里乱钻。

    今日阿大又趁韩阳志一个不注意钻进了花厅旁边走廊底下的夹层之中,任凭韩阳志怎幺叫都不肯出来。

    那夹层约有一尺来高,勉强可容一人在其内爬行,韩阳志不得不趴在地上往那黑黢黢的小洞里瞧,只见夹层之中似乎幽深得见不到底,韩阳志眯眼瞧了瞧,似乎有一团黑影在动。韩阳志以为阿大又在淘气,于是将半边身体探入狭隘的夹层底下,一边伸长手去抓黑影。

    无奈夹板实在太低,韩阳志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刚吸气打算叫一声阿大的名字,突然伸出的手摸到一样冰凉细滑之物,同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

    韩阳志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住的是一只冰凉冰凉的手,本来已经窜到了嗓子眼的“阿大”二字立时卡在嗓子里,然后……

    “啊——”

    韩阳志从来不信鬼神,也不觉得自己胆小,但是偏偏被走廊夹层里的人脸吓得惊呼出声。

    不仅仅是惊吓,也是惊喜。

    虽然夹层之中光线昏暗,韩阳志迷迷糊糊看清夹层里那人的脸的时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以为那张脸居然与他苦寻整整两年的貂儿长得一模一样。

    韩阳志的左手紧紧握住掌中的那只手,不但没有放开反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