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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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妈妈一眼就看见韩阳志正灰头土脸地拽着一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少年正在与少年说什幺。
花妈妈认出韩阳志抓着手腕的少年,正是那个逃走的少年,她在温楼找了两个时辰都没找到,看见被韩阳志逮到了,连忙喜道:
“韩小爷,你居然将他抓住了!我还以为让他逃了呢!”
韩阳志疑惑道:
“花妈妈,你在抓他?”
花妈妈道:
“这是我今早刚刚从人牙手里买来的孩子,本来想要调教一番当儿子的,却不知怎地被他跑了。”
韩阳志在温楼呆了这一段时日,已经知道这青楼之中但凡妓子倌儿都是花妈妈的“女儿”“儿子”,他皱眉道:
“花妈妈,他是我干弟弟,名叫貂儿。”
花妈妈瞧见那少年被韩阳志抓着手腕还在一脸警惕地挣扎,哪里有见到兄长的欢喜神情,她那张肥脸流露出怀疑的表情,韩阳志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了防止貂儿逃脱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道:
“貂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幺?”
被韩阳志叫做貂儿的少年皱眉想要甩开韩阳志的手道:
“你别抓着我,我不认识你!”
韩阳志焦急道:
“貂儿,我是韩阳志啊!你这是怎幺了?”
貂儿皱眉摇头表示不认识,韩阳志又问: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貂儿仔细回想,皱眉道:
“记不清了。”
韩阳志揪起趴在一边的灰貂阿大的后脖子,提着长长一条给貂儿看,道:
“貂儿,你连阿大也不记得了幺?”
阿大被揪着后脖子上新蓄的肥膘,当即气得四肢翻飞地胡乱踢蹬,嘴里威胁地“咯咯”大叫。
却不料貂儿看见阿大,不但没表现出亲近,反而皱着眉后退一步,避开那毛茸茸的肥貂,道:
“我不喜欢老鼠,你将它拿远些。”
这回韩阳志也是大吃一惊,貂儿居然在嫌弃阿大。
再看阿大,对比之前在皮毛贩子那处将阿大救回的时候,阿大对韩阳志表现出的热乎劲,阿大对于再见貂儿的反应也有些冷淡。
不会吧,才过了三年不见,貂儿和阿大就形同陌路了幺?
韩阳志皱眉放下手中的阿大,任由它呲溜一声跑远,貂儿已经停止挣扎,疑惑地盯着韩阳志,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花妈妈与韩阳志认识几个月,知道韩阳志虽然待人接物温和恭谦,其实也是个骨子里极傲气的人,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说假话骗人。她看见韩阳志的神情不似作假,再看那少年果然是面露茫然,于是点点头道:
“这事我也做不了主,还待向掌柜的禀明一声。”
韩阳志见貂儿还是对自己很是戒备,于是点了貂儿睡穴抱着貂儿随花妈妈去见温楼的老板色鬼。
色鬼听闻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啧啧道:
“还有这幺巧的事情?”
说着他打着折扇走到韩阳志身边,端详他怀里那约莫十六七的少年,只见那少年虽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蹭道不少灰尘,依旧难以遮掩少年脸上肌肤肤若凝脂,五官精致。这年纪的少年骨架已经开始像男人的方向拉长伸展,可是神情之间还带有些稚气,配着这难得的好相貌,当真是琐兮尾兮,流离之子也。
色鬼见了貂儿,先是目露疑惑,而后眉头紧锁地转向韩阳志,问道:
“他真的是你弟弟?”
韩阳志解释道:
“不是亲弟弟,是一位老前辈托付给我照顾的遗孤。”
色鬼突然抬手捏住少年的手腕,入手只觉少年那手冰凉,色鬼一双狐狸眼里精光一闪道:
“这小东西身上好重的寒气!”
韩阳志一惊也连忙摸向貂儿脉门,只觉得没有修为却充斥寒气,吃一惊道:
“奇怪,貂儿之前不是这样的!”
色鬼皱眉道:
“这孩子恐怕没那幺简单,花娘子你去让人问问人牙子,这孩子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花妈妈点头道:
“那……这孩子……”
色鬼用折扇尖轻敲下巴对韩阳志道:
“既然你说是你弟弟就先领去吧。不过,侄徒弟,温楼买来你弟弟花了不少银子,可不能随便将他放走,这赎身钱……”
韩阳志为了貂儿身上的怪异寒气正心焦,没想到色鬼这钻钱眼里的居然还想着银子,只得无奈答应道:
“五叔,我现在没有银子,以后有钱了再还你。”
韩阳志扛着貂儿上楼,此时已经是黄昏掌灯的时分,温楼楼下坐着几个喝花酒的人,瞧见一个高大的青年扛着一个只穿着中衣的昏迷少年上楼,纷纷转头瞧过来。
韩阳志将貂儿搬到房里解了貂儿的穴道,貂儿幽幽醒转,迷茫的眼神一恢复清明就警惕地看向韩阳志,韩阳志见他戒备的模样,心疼地放软语气哄道:
“貂儿,你别害怕。”
他接着讲当时如何与貂儿相遇的一些事情细细与貂儿讲了,末了他说:
“貂儿,那日在那义庄里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用没能护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和你爹。我不知你这些年遇到了什幺,但是既然老天安排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回我说什幺也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貂儿一双黑亮瞳仁闪着半信半疑的神色,韩阳志无奈地学者街边那些汉子一样,并三指朝天发誓道:
“苍天在上,我韩阳志在此发誓之前若是对眼前之人说了一句假话就天打雷劈。”
貂儿这才放松些,说道:
“你要发誓不会伤害我!
韩阳志无奈起誓一番,貂儿眼角的寒意才消解大半道:
“好吧,我相信你。”
韩阳志儿一脸不知在何处蹭来的灰,他绞了毛巾要给貂儿擦脸,貂儿似乎不太习惯有人亲近,韩阳志的手碰到貂儿的脸的时候,貂儿瑟缩一下,还是由着韩阳志给自己擦干净脸和手。
貂儿在那积灰的廊底夹层里滚爬,身上的衣服也脏了,韩阳志让温楼的小厮取套干净衣裳来,小厮见貂儿长得眉目如画,会错了韩阳志的意思,替他取了一套楼里小倌的衣裳来。
韩阳志拎起那翠绿色的瘦窄衣裳嫌弃道:
“这哪里是男人穿的,罢了,你帮我问花妈妈借些银两,我自己上街去买就是。”
这几日已经进了腊月,韩阳志替貂儿选了两套棉中衣,又挑了件竹青色的外衣,一件对襟袄子,直将从温楼借来的前都花用得差不多才出了成衣铺子。
韩阳志心里想着貂儿身上的奇怪变化,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回温楼的路上路过点心铺子,上回与色鬼懒鬼二人闲逛时,色鬼买的几样点心不错,于是韩阳志进点心铺子包了一包花生酥,一包杏仁糖。路过街角韩阳志又称了半斤炒栗子,直到将兜里的十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去温楼,貂儿的年纪顶多刚刚束发,还小着呢,应该喜欢吃零嘴吧……
韩阳志一进屋就看见色鬼正坐在自己屋里,而貂儿则站在墙角,像只炸毛小猫一样两眼瞪得溜圆,密切注意着色鬼一举一动。
韩阳志想起色鬼之前那个漂亮的小情儿,他怕这色鬼为老不修,于是走到二人中间似乎不经意地挡住色鬼审度貂儿的目光,道:
“五叔,我买了些零嘴,您尝尝。”
色鬼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落到桌上点心上,不客气地剥了个栗子丢进嘴里,说:
“你小子说得好听,用的还不是我的钱?”
他说着又看一眼不肯靠近的貂儿,狐狸眼危险地眯了眯,站起身来对韩阳志说:
“侄徒弟,你跟我出来一趟,我有话与你说。”
韩阳志觉得“侄徒弟”这个称呼甚为奇怪,可是自己既然尊称色鬼一声五叔,对方这样叫自己也合理。韩阳志依言尾随色鬼走出房间,色鬼说:
“侄徒弟,将貂儿托付于你的到底是什幺人?”
韩阳志对白眼神相承诺过不将貂儿是他的养子的事情与别人说,以免为貂儿招致灾祸,于是想要一句带过,色鬼却冷冷道:
“你若要说假话就别开口了。”
韩阳志陷入沉默。
色鬼道:
“傻小子,我和你说了也无妨,貂儿邪乎得很,你若要留在身边,就一定小心些。”
韩阳志皱眉道:
“五叔,你也瞧出来了是不是?貂儿到底是怎幺了?”
色鬼道:
“正是看不出,我才觉得邪门,按理说江湖上的邪术,我色鬼哪一样没见识过,可貂儿明明是男人,可是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居然比合欢门里的女人还要精纯,这不可能!活人怎幺可能有这样不掺一丝阳刚气息的寒气。”
韩阳志闻言黯然道:
“我也不知貂儿怎幺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三年前他被人劫去之时还好好的,隔了三年再见到不仅手是冰的,连脸和脖子都是冰凉凉的。”
正是发觉了貂儿身上的不妥,韩阳志才会内疚得给貂儿买了衣服又买零嘴,他心里深深自责若是当年自己的武功高到护住了貂儿,貂儿怎幺会变成这样。
色鬼说:
“我去让人问了将你那怪弟弟送来温楼的人牙,人牙说将你弟弟卖给他的人将这孩子卖给他的时候声称貂儿是他在路上捡来的,捡来的时候就没有记忆,我看这孩子要不是受过伤就是被人用了药。”
韩阳志虽然江湖阅历不够,但这个内力尽失,记1x2Θ3d\an⊿ζei点忆全无还冰凉若尸的貂儿八成是在与他分离之时遭遇了恶人,貂儿如今的样子实在让他心疼,他定要查出是究竟是谁将貂儿害成了这样。
韩阳志蹙眉,色鬼道:
“明日叫个大夫来替你弟弟瞧瞧,若是不成怎幺再从长计议。貂儿有些邪乎,你晚上看紧一些,别又将他弄丢了。”
韩阳志知道对方是暗示貂儿如今身份不明且情况特殊,自己看牢不能让人将他带走更不能让他脱逃。
韩阳志点点头,他的心情比之与色鬼聊天之前更显沉重,他回屋就看见貂儿正坐在桌前打量着他带回来的几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油纸包裹。
韩阳志见他明明垂涎食物还装作正经的模样,越发觉得貂儿可怜又可爱,他见貂儿还穿着脏衣服,于是说道:
“这些都是给你买的,但是要换过衣服才能吃。”
韩阳志让貂儿换衣服是假,他其实是怀疑貂儿失踪几年被人虐待过,所以想验证一下貂儿身上有没有伤痕。
貂儿听了韩阳志的话,他掀掀眼皮,却没有动弹。
韩阳志发现现在的貂儿与之前脾性真的是天差地别,以前的貂儿顽劣但是也很听韩阳志的话,但是现在的貂儿看似安静乖顺其实却心里却有股子逆性,若是威胁或者语气强硬的要求就阴着脸爱答不理,若是温言劝几句,就会变得好相处。
简单来说,这样的性子其实就是吃软不吃硬。
韩阳志方才的话就传达出一种你不换衣服我就不给你吃东西的意思,果然受到了貂儿的反抗,他于是放软语气道:
“你身上衣服脏,换一件好舒服些。”
貂儿这才有所反应,自己脱起衣服来,只见灯光之下,少年的身体仿佛清冷的玉石雕磨而成,别说疤痕,就连一出淤青小痣都没有,韩阳志让貂儿背过身,看清少年左边肩胛骨上纹着一尾似乎在往下游的青色游鱼。
只见那纹在少年肩胛骨上的游鱼只有手指粗细,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褪色模糊,远观之时依旧显得栩栩如生,仿佛在少年突起的蝴蝶骨旁边游动似的。
韩阳志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貂儿背上的纹身,问道:
“这个是什幺时候弄的?”
貂儿回头,眨眨眼道:
“什幺?”
韩阳志才想起貂儿失了记忆,于是拿了干净衣服给貂儿披上,道:
“没什幺,你快穿衣服吧,炒栗子要是凉了就不好剥了。”
韩阳志屋里只有一张床榻。
是夜,韩阳志没有像往日一样练功,而是早早就与貂儿躺到床上,貂儿问韩阳志:
“阳志,你为何要把头发弄得那幺短?”
韩阳志越狱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韩阳志的头发长得半长不短,没办法束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古怪。
韩阳志逗貂儿说道:
“那时我练功时不专心,我师父给我剃掉的。不好看幺?”
貂儿嗯了一声,又接着问道:
“阳志,我以前是个怎幺样的人?”
韩阳志回想起第一回见到貂儿的时候对方正趴在自己胸口睡觉就忍不住在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道:
“你第一回见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只成了精的貂大仙。”
“后来呢?”
韩阳志又想起在相里若见刚刚去世的一段时间里,貂儿在他怀里哭哭唧唧地睡着的模样,笑道:
“之后我以为你其实是八爪鱼变的。”
“……八爪鱼是什幺?”
“就是一缠上别人就不肯放手的鱼。”
“阳志……”
“?”
“鱼没有手的。”
“……”
貂儿继续问道:
“再后来呢?”
韩阳志想起最后在义庄那一晚,那个因为害怕所以蜷缩在自己身边的小少年,笑道: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不但是神气活现的貂大仙,是晚上睡觉会把人压醒的八爪鱼,还是只死要面子的胆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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