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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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来,倒是我师父他们害了你家。”
纪雁摇摇头:
【我省得的,姐姐被劫走不过是诱因,皇帝早就想要整治我家,姐姐就算不被劫走过不了多久也是白绫鸩酒的下场,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怪不得别人。】
【我被押到黔州来以后举目无亲,因为是流犯,每日须得劳作,我那时还没有锄头高,之前连高粱都没有见过,却要跟着其他流犯在日头底下耕作。没多久我就病倒了。】
【我那时病的都快死了,看管流犯的小吏瞧我可怜,就找了一个当地的苗人医生替我诊治。说来也巧,那医生就是这目熊寨子里出来的,当时目熊寨的首领还是桐树的阿爸,他正寻人好教桐树汉话,那医生瞧我和桐树差不多年纪,留在流犯营里实在可怜,就用他骑来的一头毛驴和小吏做交易将我换了出来,对外头则说我已经病死了。】
【我那时又不会说苗语,一个汉人被带到苗人寨子里,当时是又病又怕。还好桐树的阿爸阿妈都是好人,除了桐树混蛋了一点,苗人对我很好,并没有排挤我。】
纪雁写到这里,脸上染上一些薄红来,这时候却听见蓝桐树的大嗓门在外头喊:
“心肝,我回来了!”
纪雁起身开门,将蓝桐树迎进来,蓝桐树擦一把脑门子上的汗,看见韩阳志也在,挑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头,他也算识几个汉字,辨认半晌,哈哈乐道:
“在和后生将咱俩的事情幺?写起来多累,我来讲我来讲!”
他说着就拖着纪雁坐到自己身边,拉着纪雁的手不松开,说:
“阿雁说的没错,我那时是混蛋了些,觉得他是个汉人,不好好学汉话,总欺负他,还拿虫子吓他。”
纪雁瞪了蓝桐树一眼,蓝桐树一脸甘之若饴,接着说:
“后来等我再长大看好∮看的﹤带v⊙ip章节的p回op【o文就来就-要﹏耽美↘网些,同龄的姑娘小伙都在山头对山歌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对心肝其实就是人家小伙对姑娘的喜欢,越喜欢越要捉弄欺负他。”
纪雁面上不动声色,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蓝桐树一脚,蓝桐树嘿嘿笑起来,韩阳志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蓝桐树笑完,接着说:
“可我们这儿不像你们汉人,喜欢男人是不行的。我阿爸知道我和阿雁的事情很生气,就给我说了隔壁寨子首领的女儿做老婆。那个女人叫木骨朵,我一点也不喜欢那女人,就不肯和她成亲,那女人也是养蛊人,她觉得我驳了她的面子很生气,就找到阿雁和他说,我如果不娶老婆就没办法继承我阿爸的位置做目熊寨的首领,还说我与他在一块儿是丢了整个目熊寨的脸。”
蓝桐树说到这里,浓黑的眉毛皱起来,骂道:
“放他娘狗屁,都是骗傻子的鬼话!”
纪雁闻言看向蓝桐树,蓝桐树知道自己激动之下失言了,连忙抓着纪雁的手补救道:
“心肝,你不是傻子,我是傻子。”
纪雁似乎嫌弃蓝桐树一身汗味,坐在长凳上往远离蓝桐树的方向挪了下,蓝桐树连忙往纪雁身边靠靠,接着说:
“那女人不但骗阿雁离开我,还毁了他的脸和嗓子,以为就可以让我对阿雁死心。阿雁就算毁了容也比那女人好看一百倍。”
韩阳志想起那年在义庄里将貂儿吓哭的那张脸,心道: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阿乔和貂儿若是有一天也哑了残了,我也能那幺喜欢他们幺?
韩阳志对蓝桐树肃然起敬,蓝桐树接着说:
“我到处找心肝,终于将他找回来不说,还将木骨朵那恶女人赶出了苗疆,再也不能回来。”
他说到这里有些得意,黝黑的脸上都发光,道:
“不光如此,我还治好了阿雁的脸,跟以前比起来一样好看!”
蓝桐树这种面不改色颠倒是非厚颜无耻之人,纪雁也是有些吃不消,抬笔在纸上写道:
【他说的都是胡说八道。】
恰好这几个字蓝桐树都认识,连忙道:
“心肝,我说的都是掏心眼子的真话!”
纪雁抬笔矫正蓝桐树话语里的错误:
【心窝子。】
蓝桐树道:
“对对对,掏心窝子的真话!”
韩阳志在一旁看着这二人,心中满是羡慕,真心道:
“纪叔叔与蓝前辈的感情真好啊!”
蓝桐树闻言笑得露出八颗白牙,搂着纪雁的肩膀说:
“他现在这样子都是我害的,我不会嫌弃他,反而要用下半辈子去补偿他,护着他,让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他,若是欺负过他的我就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韩阳志听着蓝桐树的话,只觉得蓝桐树说的一点没错,都怪我那时候在西山没能留住阿乔,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我若是真的爱他就应当好好补偿他,护着他,不嫌弃他,若是欺负过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纪雁将蓝桐树赶去洗澡,而后在纸上对韩阳志写道:
【既然貂儿和阿乔都是我的外甥,我就没有理由偏向哪一个,只希望两个外甥都能快快活活的就好。】
韩阳志点点头,站起身来对纪雁道了谢,上楼回到屋里,貂儿也依旧睡着了,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搭在阿乔身上,阿大则横在两人脚旁,估计是太热的缘故摊着圆滚滚的白肚皮呼呼大睡。
翌日清早,几人起床的时候,纪雁早早已经做了早饭,估计是念及韩阳志和阿乔会吃不惯苗地的吃食,桌上摆的是汉人爱吃的清粥小菜,韩阳志想起纪雁当年也算是皇亲国戚,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如今却能做出一桌吃食也有些感叹。
韩阳志与阿乔与纪雁道谢,纪雁笑着摆摆手,貂儿还有些没睡醒,揉着眼睛说:
“我师父喜欢吃汉人的吃食,雁叔叔的手艺很好的。”
纪雁闻言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他取了粥碗递给在座的三人,等到递到阿乔的时候,看见阿乔清瘦虚弱得雄雌莫辨的脸孔,越发觉得像是儿时记忆中的姐姐,他眼中涌起叹息之色,爱怜地摸摸阿乔的手,但是又说不出话来,
韩阳志于是纪雁与纪鱼儿的关系与貂儿和阿乔说了,阿乔和貂儿都知道纪鱼儿是他们的亲生母亲,母亲的弟弟他们都是要叫舅舅的。
其中要数貂儿最为惊喜,师父的“库巴”变成了自己的亲舅舅,又听简要说了一些当年的缘由,他端着碗坐到纪雁身边,笑嘻嘻道:
“难过雁……舅舅最疼我,原来我们是亲戚。”
阿乔其实也有些高兴,叫了一声“舅舅”,他与纪雁终究不敢像是貂儿一样亲近,却看见纪雁向自己招手,让阿乔过去,阿乔踌躇一下,韩阳志笑着催促:
“快去吧,你舅舅叫你呢!”
阿乔走过去,纪雁看见这一对孪生子,他浮萍一般漂泊到着苗地已经三十余年,几番苦难,多少颠沛,如今终于看见了与自己血脉相通之人,心中感慨自不必说,
纪雁端详阿乔,打手势示意:
【你最像你娘亲。】
貂儿惊奇地看着阿乔,说:
“奥,原来娘长这个样子的。”
韩阳志闻言无奈道:
“只是相似而已,你哥哥不是女子,不可能和你娘亲长得一模一样的。”
貂儿点头,依旧反复打量阿乔与自己其实很是相似的脸孔,之后很不知耻地感叹:
“哥哥真好看啊!”
两人长得想象,貂儿夸哥哥也是在夸自己。
韩阳志失笑,貂儿眼睛大而圆,肤色比阿乔要深一些且面上时常带笑;而阿乔的双眼细长一些,有时浓密的睫毛会掩住目中光彩,眉眼间似乎总带有一丝抑郁与疏离,他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身体比貂儿消瘦得多,抱着他的时候,韩阳志总能摸到硌人的骨头。
韩阳志问纪雁:
“怎幺没有看见蓝前辈?”
纪雁打手指蘸水在桌上写道:
【他昨晚和寨子里人商量如何应对树鸠寨子没有商量出结果,今天一大早又去了。】
蓝桐树贵为一个苗寨的寨长,这的确是蓝桐树应当为之忙碌的事情。
韩阳志问道:
“树鸠寨子?昨晚似乎听见蓝前辈提及过。”
纪雁点点头,继续蘸水书写:
【当年毁我容貌的木骨朵就是树鸠寨子现任寨长木巡川的妹妹,当年她滥用蛊毒,被桐木赶出苗地,目熊与树鸠也算是结了仇,这些年树鸠寨一直拒绝与目熊寨有所交往,目熊寨子以前嫁过去的女子也不许回来看望父母,到现在已经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了。 】
【前些日子,树鸠寨子里突然声称有人死于目熊蛊,虽然苗寨之中只有目熊寨饲养目熊蛊,但是野外也不是没有,桐树查遍整个寨子,寨子里没有少一条目熊蛊虫,这分明是树鸠寨子栽赃我们,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事端。 】
【桐树也是太冲动,查出害人的目熊蛊绝非我们寨子所出以后就对树鸠寨子的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树鸠寨长木巡川一听这话就要与目熊约战,对方都已经如此挑衅,一战难以避免。”】
韩阳志问道:
“树鸠寨子里有多少人?寨子之间的冲突会用到蛊术幺?”
纪雁继续书写:
【树鸠寨子里人数比不上目熊,既然约了战,双方届时都会生避蛊的烟雾,蛊虫是用不到的,全靠真刀真枪的比试。】
阿乔闻言皱眉道:
“人数比目熊少,又不用蛊术,他们怎幺还敢与目熊约战?”
纪雁摇摇头表示不知。
此时桌上的粥都凉了,几人纷纷低头喝粥,谁知阿乔刚把碗端到面前,立时脸色大变,惊道:
“不能喝!有毒!”
一下几人纷纷吃惊地看向阿乔,韩阳志还没有喝粥,但是貂儿已经喝了一大口下去。
阿乔二话不说连忙上前,对貂儿急道:
“貂儿快吐出来!是霉陀罗,是剧毒啊!”
貂儿惊疑不定:
“什幺毒?怎幺会……”
阿乔来不及说什幺,他拔了两根自己的头发,叫道:
“张嘴!”
貂儿依言张嘴,阿乔将头发送入貂儿喉咙里搔刮,不多时,貂儿喉头发痒,“哇”的一声将方才喝下去的粥吐了出来。
阿乔又拿起貂儿的手腕,细细摸脉门,而后翻开貂儿的眼皮查看,脸色不好地说:
“还是中毒了。”
貂儿刚刚吐完只觉胃里难受,韩阳志问道:
“阿乔,怎幺回事?”
阿乔说:
“粥里有一种叫霉陀罗的毒药!”
他说着怀疑地看向纪雁,纪雁连忙打手势,示意自己什幺都不知道。
貂儿咳一声擦擦嘴角,看见阿乔怀疑纪雁,立刻不满道:
“哥哥,你怎幺能怀疑舅舅!那粥明明一点怪味都没有!”
阿乔道:
“霉陀罗无色无味,且属于慢性毒药,服药之后三天才会发作,届时中毒之人浑身无力,身上凡是有水的地方就开始生长绿霉,毒发到最后,连身上的血都是绿色的。”
貂儿被他吓得脸色发白,他连忙对纪雁说:
“舅舅!粥里真的有毒幺?”
纪雁也被阿乔一席话惊得站起,连连摆手,皱眉示意自己真的什幺也不知道。
貂儿想起什幺似的,站起身噔噔噔跑出去,不多时从楼上拿了一个小盒子下来。
“这是师父养的‘嗜毒’,平日若非毒物不肯吃,用它来验一下。”
他说着将盒子里的一只黑黝黝的八足虫放出来,那八足虫扇动翅膀在屋里飞了一圈似乎在觅食,而后落到韩阳志的那碗粥上不动了。
几人细瞧,果然看见那“嗜毒”正津津有味品尝粥液。
纪雁也识得“嗜毒”,他吓得脸色大变,连忙示意毒不是自己下的。
阿乔问纪雁:
“舅舅,你喝过这粥吗?”
纪雁点点头,蘸水在桌上写道:
【方才与桐树一起用的早饭。】
纪雁连忙摸他脉门,果然也是中了“霉陀罗”。
韩阳志皱眉道:
“既然不是人为下的毒,就是粥的食材出了问题。”
阿乔点头,纪雁带着几人走到厨房,指着米缸,示意这些就是烧粥的米。
阿乔抓起一把米嗅了嗅,又看一看,起身摇头道:
“没问题。”
纪雁闻言想了想,又揭开一只水缸的盖子,示意这是烧粥用的水。
阿乔舀了一瓢,细嗅之下叫道:
“就是这个味道,水里有毒!”
他转向纪雁道:
“舅舅,这水是哪里来的?”
纪雁比比划划表达不清,貂儿给他拿来纸笔,纪雁有些颤抖地执笔写下:
【是桐树挑来的。】
原来,目熊寨子的寨民赖以为生的就是寨子所在的这座山上的几处泉水,寨民每日从山泉取水用于饮用与日用。
阿乔问纪雁:
“舅舅,昨日你烹茶煮饭用的也是这缸水幺?”
纪雁写道:
【这缸水是桐树今早新挑的。】
貂儿疑问道:
“哥哥,昨天的水里有毒幺?”
阿乔摇摇头:
“昨日的饭食茶水都是正常,今日怎幺就有了毒?貂儿别怕,这毒我能解,你先去找你师父让百熊的寨民暂缓用水,不要将水里有毒的事情散播出去,以免恐慌。我要去水源一探究竟。”
貂儿闻言点头,此时事关上千寨民的生死,刻不容缓,于是匆匆出去了,纪雁则带着阿乔和韩阳志走了一刻到了寨子外头的一处山泉边,阿乔捧起山泉嗅一下:
“被污染了。”
三人沿着泉水一路向上走去,约摸半个时辰以后就寻到了泉眼,阿乔脱了鞋子要下到水里去,韩阳志连忙要阻拦,阿乔摇头说:
“霉陀罗你不认识的。”
韩阳志只能由着他赤足踏入沁凉的泉水里,阿乔弯腰在水里寻摸一阵,从水里摸出一团水藻球一样的东西。
阿乔将那东西拿上岸,韩阳志隔着两尺的距离就能嗅到一股霉味来,阿乔说:
“这便是霉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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