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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卷二十七
出现在法庭上的南宫神翳,带着明显的憔悴。
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地方,以被告的身份。漠然的眼光看了四週,看到厅上的法官、陪审团以及律师,还有不少前来听证的人,包括了控告他谋杀的死者家属们。
那些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陆局长就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的眼神是急切的,明白他的关心,南宫神翳只能朝他笑了笑。
然后,他瞥见了陆局长身边的姬小双,虽然神情也是紧张的,但跟其他比较起来,他明显多了一份信心。交往时间最短的同事,就是他了,可是在这个时候,姬小双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他。
甚至,更胜于那个舆他相伴的人。光这样想,就觉得有点讽刺。
正当南宫神翳胡思乱想的时候,开庭了。
代表原告一方的律师声色兼备地开始了他的演讲,从越龙岭的发掘,到参与人员一个个地神秘死去,把南宫神翳再一次带回那段曾经让他极端无助舆恐惧的日子,熟悉的名字顺着空气鼓动耳膜,弹起内心记忆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鲜活的,生动的,和死亡的。
心口一阵发痛,这个审判过程,真是残酷。
除了南宫神翳,其余有份参与发掘的考古人员都已死亡,因而不可能传召证人上庭做供。于是,法官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原告律师呈上的物证,不时对他点点头。
看着这一幕,南宫神翳突然想笑了。
好像事情其实并不复杂,不过就是出了人命案,上层追究下来,下层不好交代,加上有苦主出来讨一个说法,于是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替罪羊来。但是人都死光了,于是连选择都省了下来,直接把罪名往唯一的幸存者身上扣。
当然,他也是有辩驳权的,只要他能提出对自己有力的证据。只可惜,南宫神翳是一个考古工作者,全身心都放在了对古代历史的研究中,比起功成名就,他更希望能籍由自己的手解开埋藏在泥土下的一个个迷团。他珍惜生命,只因为明白今天的作为就是明天的历史,稍不小心,就会沦为历史巨轮下渺小的尘埃,所以要一步一步丈量出自己的路,更明白生命的脆弱,即使掩埋了千百年,依旧深刻。
然而,这是现代文明社会,法老王的诅咒虽然人人都在心底里惧怕着,但在科学的外表下,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怪力乱神,所以,世界上本没有什麽诅咒,之所以会出了人命,那必定是因爲有人行了凶。
庭上的滔滔大论依旧进行着,莫明其妙的,南宫神翳想起卷轴中那个舆自己同姓的邪教教主。犹记得当时翳流成爲中原正道的死对头,就是因爲他拿了活人来试药,这在被道德规范淹没的中原来说,这便是罔顾生命的残忍,不管有什麽理由什麽风俗,野蛮便是野蛮,罪不可赦,因而非除不可。
这样,是否跟现在的自己很像?虽然现在的自己没有拿活人当试验,可是,他依旧等着被法律判一个罪名,就像当年,忠烈王判了翳流邪教一样的罪名。
在开庭之前,爲南宫神翳辩护的律师已经告诉过他,现在的形势对他十分的不利,因爲这件事是最高监察院亲自负责调查,而且原告提供的证据非常有力,想要推翻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着律师的陈述,南宫神翳没有一点惊讶或者害怕的神色,好像事不关己一般,也没有回应。最后,律师能说的都说完了,对方还是没有丁点回应,只能摇摇头离开。
要判刑,要填命,法院要怎样宣判他都无所谓,也不能反抗些什麽,唯一可惜的,是一旦判了刑,他就不能再翻译卷轴,把越龙岭的秘密解开。
但他无能爲力……
原告律师的长篇大论结束了,法官示意轮到爲南宫神翳辩护的律师发表证词,而当他正要开始讲的时候,陪审团里有人向法官递了一份报告,法官看完,说:「监察院的代表证人要求上庭作证。」
正准备发言的律师回头看了看南宫神翳,朝他微微笑了笑,有些无奈的歉意。南宫神翳明白他的意思,反正事已至此,多一个证人,也没什麽关系。
然而,这次出现的人,却让南宫神翳稍微愣了一下——
只见慕少艾朝法官微微鞠了个躬,然后走到证人的位置上。他的动作还是一如以往的镇静和优雅,但他的眼睛里有着几条明显的血丝,似乎是前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在那一个瞬间,南宫神翳的心痛了一下,也不知是爲他自己,还是爲慕少艾。
他很明白,慕少艾是监察院派来负责调查他的人,也就是说,他所提出的证据,具有绝对的权威。
有一种,要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上的感觉……偏偏这种感觉,竟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人无法忽视。
慕少艾开始把手中的资料摊了出来,然后朗朗说道:「我是负责这次解剖调查的法医慕少艾,并代表监察院提供证据。这些是在越龙岭事件中离奇死亡的死者解剖报告。」
法官看着送上来的报告,看着里面的文字,还有一些照片,觉得恶心。
「这些人的内脏全部被腐蚀,无法继续正常的生命活动,这就是他们的死因。而造成内脏被腐蚀的原因,是因爲他们中了毒。而这种毒,在现代医学中,尚未出现过。」
法庭内起了一阵小轰动,法官示意衆人安静,然后让慕少艾继续说下去。
慕少艾又呈上一棵用密封袋包裹严密的黑色植物:「这是黑鸢尾,是越龙岭墓石棺内的随葬品。这株植物所含的剧毒,舆这些死者身上的毒成分一模一样。」
停了停,慕少艾看了站在被告席上的南宫神翳一眼,仿佛看不见他脸上的吃惊,转过头继续说:「在墓室被封闭的上千年时间内,石墓中的黑鸢尾释放出来的毒素使墓中每一件陪葬品都染上了这种特殊的剧毒,包括空气。所以当南宫神翳等考古工作人员打开墓室进入之后,吸入了含有剧毒的空气,故而丧命。」
轰动又起,现场哗声一篇,更是令在场旁听的几名考古工作者面色突变。再次要求安静后,法官提出疑问:「既然他们的死因是因爲吸入剧毒,那麽爲什麽有份参与研究发掘的南宫神翳没有中毒?」
「其实他是有中毒的,只是没有像他们那样,被腐蚀内脏。」慕少艾又停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身后南宫神翳不可思议的目光,可是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最平静的陈述语调继续他的调查结果,「南宫神翳患慢性偏头痛,有长期服用麦角胺咖啡因片的习惯。麦角胺含有毒性,服用过量会産生中毒现象,但却可以解黑鸢尾所含的毒,所以南宫神翳的虽然也吸入了有毒的空气,但是却大部分被中和排出体外。这是当时我从南宫神翳的身体内取出的血液样本,可以证明当时他的血液中也含有黑鸢尾之毒。」然后,又一份报告送到了法官的面前。
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慕少艾曾以银针刺他的手,让他相信自己中了毒,莫非当时他已经收集了自己的血液?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原来这就是自己能幸存的原因吗?南宫神翳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少艾,他……他居然是来爲自己辩护的?!
陪审团以及听证的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南宫神翳紧紧地看着慕少艾,希望他能回头看他一眼,他非常需要这个这一眼!但是他没有如愿,慕少艾由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的视线偏低了四十五度,轻轻地投射在地面上,看起来有中黯然。
「在我负责调查死因的开始,我也曾怀疑那些人是南宫神翳谋杀的,但是在我接触这个人后,发现他除了对工作非常在意外,根本无法找出他要杀害这些的丝毫动机。这些死者,是他的同事、领导、甚至是自幼一同长大的知己死党,因爲他们的死,南宫神翳的内心非常痛苦,所有悲痛的情绪,都是真实流露,而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所以即使我调查了这麽久,依旧无法找出他的杀人动机,更找不出杀人证据,所以……」
整个法庭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在说话,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齐齐望着慕少艾,专心地等着他的结论。在空气都仿佛爲之停滞的一刻,整个法庭,清清楚楚地,响起了慕少艾坚定的声音——
「以越龙岭事件调查组负责人的身份,我慕少艾相信,南宫神翳,绝对没有谋杀行爲。」
朱痕和阿九的逃脱,南宫处罚了几个负责看守的守卫,然后,事情似乎就这样偃旗息鼓了,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去怀疑,其实真正放走他们两人的,是翳流首座认萍生。
这件事,没有在翳流内掀起大风大浪,只有在南宫教主身边的那麽几个人,才感觉到了和睦表象下的崩溃离释。
南宫的脸色似乎教以往更爲苍白,几日前还可以偶尔见到的些许微笑,如今再无踪迹可寻,整日寒着一张脸,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无法让人感觉到那木然的表情下,有任何温度可言。
于是,衆人行事更加小心翼翼。
而长久以来困扰着南宫的问题,却有越演越烈之势……
「教主?!」
曾多麽希望,这种情况今生不再见到,然而上天偏偏不肯放过他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亲眼目睹这个折磨人的情景。
这已经是三天内第二次的发作了……姬小双扶不起半跪在地上、捂着头强自忍耐的南宫教主。想要挥开前来搀扶的手,却无法控制地抓紧,失控的力道,再次爲姬小双的手臂添上新伤。鼻间传来的血腥味,让在苦海中跌荡浮沈的南宫,几欲呕吐。
眼前朦胧的景象,交错纠缠成骇人的魔物,嬉笑狰狞地朝他飘来,南宫不假细想,反手便出一掌,将靠得最近的魔物击出几尺之外。
「呃……」
忽地受了一掌,姬小双未加防范,被打得口吐朱红。他知是教主精神混乱下才将他打伤,他并不怪他,更不会因此而丢下教主不理。吐净口中余血,姬小双摸出爲南宫而随身携带的药,冲上前,点了他身上几出痹穴,暂时制止住了南宫的行动,然后掰开他的口,将药喂了下去。
发狂的人,在吞下药丸之后,迳自冲开被点的穴道,野兽般将姬小双压在身下,举起右掌便往下打去,姬小双闭上眼睛,把头一偏,耳边坚硬的地面被击出一个大洞,碎石纷散。
然后,睁着血红双眼的人,清醒了。看着身下嘴角流红的少府,一时无言。
已经是末路了吧……南宫神翳此时的思绪却是异常的清醒,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内一处异动,虽然身体已然渐渐的崩溃,但是神志却依然冷静的告诉自己:他几乎无法控制体内的毒性和狂躁的情绪,之前被愚昧的感情躭误了太多的时间,他绝不能再浪费剩余的时间!
天之界限的地牢里,随着南宫教主病发的次数增加,因试药而死亡的人数也在逐级递升。
最终诡异的哭嚎隐隐的响彻了整个翳流的天空,虽然认萍生明白那些人死去的无声无息,但是他的耳中却总是听到那些凄惨的悲鸣。
那个对自己纵容着,微笑着的人在犯罪……不停地累加,累加……认萍生目睹着这一切,他无能为力,心中的苦涩,难以言喻。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也为南宫。
偏偏在这时,中原送来了忠烈王府有意和谈的约请,认萍生的眼前,才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
「教主。」少了醒恶者的参与,寰宇奇藏的主张便少了一个很大的障碍,「和谈之所设于中原腹地,笏政的用意,值得推敲。」
「瓮中捉鼈吗……」南宫端坐于主座之上,低低地呢喃了一句,然而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瞭然于心般。
「此途凶险,若教主亲去,笏政设下圈套,让翳流群龙无首,再以此要挟,则要逆转干坤难以。」毫不胆怯地预算最快情况,南宫欣赏的就是这份实话实说的勇气。
「现在中原正值深秋转东之际。」话题忽地一转,「本座近日身体不适,恐怕受不了中原地带的干燥寒冷。」
堂下衆人面面相覰,功力高深的教主竟会害怕起天气来?
于是,即便连寰宇奇藏,也不知该怎样接过话题。末了,南宫教主再问:「谁愿替本座前去中原和谈?」问出此话的时候,竟看也不看认萍生。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