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
字数:5759 加入书签
下一剑从哪里来?下一刀从哪里来?自身与对手交织出悬想之阵。
入阵,是一着险棋。险,本身就是一种趣味。
赤羽身绷如满月之弦,避过锋芒。他不急于调整姿势,而是疾速旋身。凤凰吞吐烈焰,随着旋转加速,刀势愈沉,力道愈重,温度愈高。
凤舞炎流,笼在火光之中,渐渐由被动转向主动。
入眼骄傲的朱凰,任飘渺薄唇一抿,两指一抹剑身,正是剑十天葬!倍以任何一剑,排山倒海攻来。
——这一剑,你接得下吗?
一泓秋水怜照影。这个月华色的男人双手引动寒星万点,璀璨壮观。劈空直下,搅乱败亡之阵,目标直指赤羽。
火练横寒芒。赤羽心知眼前之人的下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自己先前在他身上不知吃了多少明亏暗亏,手上只强不弱,用他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探查潜流暗变。万剑齐发之际,火焰催到极致,温度蒸腾血液。
倒卷剑洪,打散沛然真气。然而一关过后,一关更险,剑气爆冲四射,一石激起千层浪,水花借力笼八方。阵中阵,破阵者立阵,无双出鞘注定了后续剑阵的连环触发。
无法预料的结果,一定会走到这种结果的认知,让任飘渺感到无上愉悦。
世上有许多人就是这样亲手困死了自己。
破人易,破己难,端看赤羽如何破解一手导引之阵。
29
赤羽足下一点,退出十丈,万剑追之不及,被拉开数丈距离。他以空间换取时间,右手结血色六芒星阵印,将过阵之剑梳理齐整。左手凤凰火舞,迎击挫去劲头的剑气。乒乒乓乓,鏦鏦铮铮,颓然剑气如花凋落。
任飘渺目光一长,深切感受到血液在沸腾在叫嚣,赤羽无时无刻不带给他惊喜,智斗、武决,还有……但他必须压制,为了三日后的大阵仗。
他的宿敌在剑网中退过一步尔后进万步,向前冲杀,不顾后路。经过剑阵的洗礼冲刷,六芒星阵印效力渐失,后继之剑劲头稍挫,却是无规则地散向四面八方。
无法捉摸,无法测度,真真切切地依靠战斗经验和临场应变。
赤羽的手背、手臂、背上留下了几道血痕,鲜血汩汩。但他顿都不顿,避都不避,放弃了防守,斩出去的每一道都在进攻。
刀上火,火里刀,炽热朱焰裹挟冷锐刀锋。世人说,玩火自焚,他却温度、火势、范围样样收放自如。
凤凰涅槃,御火为尊。
刀甫交到未受伤的右手,多愁的名剑以泰山压顶之势劈下。赤羽并未因突然袭击而乱上一乱,回刀护住左手,任剑气划破脸颊。任飘渺之前隔岸观火,他的加入在赤羽的意料之中。围三放一为的是试试斤两,没有让他失望的话,就轮到他亲自上场了。
只听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震耳刺耳,余音不绝。
无风的夜,尘沙漂浮,久久不散。凤凰反手架住无双,压在赤羽的右肩,握刀双手的指甲刻出道道血痕。很长时间里,变化的只有稳定下来的喘息。
任飘渺讶异于空气里微弱的血腥味。
佯攻脸部,引防伤痕累累的左手,实则佯攻左手,主攻右肩。赤羽看破了他的计划,虚晃一招防护左手,全力接下右边的一击。
任飘渺凝向他脸上的伤痕,几不可见地皱眉,艳红一道触目惊心。“赤羽大人,三日后决战,你在此与我苦战耗力,满身伤痕,于你大为不利。”
赤羽冷哼两声:“是停是续,端看你的诚意。”目光交接,暗流汹涌。
眼前剑者自诩以诚待人却不止一次地操纵诚意,提出这样的条件,赤羽的意思很明显。
任飘渺收剑,目光未动分毫,取出一只青花白瓷瓶。“赤羽大人许久没有向我索取诚意了,真是令人怀念的对话。”
他率先释出诚意。
赤羽收刀,每一寸皮肤都戒备地盯住任飘渺。
银发剑者大笑一声,说道:“你我之战在三日之后,你有任何损伤是对西剑流的不公,是对我的不尊重,我作为你伤势的制造者,有义务让你恢复如初。”
提到西剑流与对手,赤羽软下态度。“若做多余之事,后果你清楚。”
背对任飘渺褪下衣衫,赤发拨到胸前。他多少有些忐忑,但不照做,任飘渺不会罢休,情况只怕无法收拾。
手指按压鲜血流淌的伤口,月白绣蝶方巾拭去血迹。妖艳的红在他光洁的背部开放成列的曼珠沙华,延向遥远的彼方。
汗湿风干冰冷的手指,冰凉雪氛的膏药,降低了目光的灼热。下一个季节的雪就这么融进他的身体里。青花白胚,血红瑰艳,细眉冷月见了也不禁幽艳起来。让温皇奔走两界,以铁涎为引的药,终于起了效用。
星沉,月落,染满他气息的赤发男人睡在他身边,锦被下的身体布满了他的痕迹,樱花飞舞,火点星星。
他翻身下床,拾起扔到床尾和地上的衣服,借月色余晖着衣。赤羽的衣服被他拉平褶皱依次挂在床头的桃木衣架上。
军师大人起身时恐怕无暇理会室内的紊乱,比如打碎的茶壶,流了一地的茶水,滚落柜底磕破一角的金冠。尤其是——军师大人他自己。
他昨夜便宜占够吃得赤羽连本都不剩,就做些仆从的活计报答一二。
临走,纤长手指抚过红肿的唇,回味亲吻的滋味,再度掖上被角,在嘴角落下一个清风拂面的吻。
温皇不乏高山巍峨的意志力,但他难以保证看到美眸乍启、朱发流泻而下的赤羽,他不会做些过分的事。虽然他喜欢意外,时常自己给自己制造意外,出了差错没一回不能顺利解决,但赤羽不喜欢,即使他能给出一万种军师大人缺席晨会的正当理由。
30
“嘶……”
过往的事实,眼前的虚幻,不愿只是梦一场的任飘渺加大了手上力道,引得赤羽倒抽一口气。
干涩起皱的唇贴上,舔吻吮吸,赤羽压抑不住地颤抖,双手抠住树皮,隐约可以听见“咔擦”剥落的声音。在温皇的示爱之前,压抑比西剑流的酷刑还酷刑。
任飘渺来到赤羽的腰间,方才的吻让他不确定他在抹药还是在爱抚,温皇曾经带给他的感觉无法磨灭,乡镇客店的一幕幕接连回放。
——即便知道往后会如何,这一刻的依偎令他忍不住眷恋。
赤羽难耐地扭了扭腰,伸手去够挂在树枝上的衣服。
“可以了。”
任飘渺按住他的肩,“别动。你看,血流得更厉害了。”
他的话令赤羽不安,好像一根冰锥摩挲在体表。尖尖棱棱,麻痹的幻感的疼痛。
任飘渺先为赤羽左臂的伤口止血,然后给腰上的伤缠绕绷带。他抬高赤羽的手臂,“起来,再起来点。”
赤羽顺从任飘渺的指导,像极了张开双臂,将要拥抱某个人。他庆幸自己背对任飘渺,至少可以不必控制表情,保留一点真实的自我。
林涛的罅隙里,漏进了一句叹息:“你们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老父兀自擦拭长剑。这柄剑不钝也不利,用在温皇手上,斩断一个人的头颅足够了。
“带着我的首级投奔忌族族长,邯庐族的未来还很长。”
震惊、怀疑、愤怒、怨恨……手中布包滴下鲜红的血,他以为自己静默许久,却久不到父亲的血凝固,不死心地见证儿子将计划完成。
他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族群领地。上下天光,一碧如洗,他想他是回不去了。
赤羽不肯正眼看他。赤羽心里放进了太多的人和情,西剑流是赤羽的首位,对温皇的感情位列于一份一份的深情厚谊之中,不分轻重,让温皇十分吃味。暂离西剑流无人可依的日子才让他放下了一点伪装,释放了一点冲动。
第一次见到赤羽,温皇就知道,如果要引起他的注意,只有站在他的敌对方,随后故意撩拨,讲一个故事,让这自欺欺人的对手看清自己的心意。
“我爱你……”他听到赤羽诚挚地说。
温皇一遍一遍地回想,天允山的赤羽。
欲杀之人先一步死在别人手里,眼睁睁地看着。动手的人是炎魔,赤羽不能拦,更拦之不及。意外、不信、惋惜……最后一眼是担忧。
——什么样的担忧?为什么担忧?
温皇的第一反应,借濒死之相试探在场群雄。
目光飘忽之际,错过了赤羽的第一眼,得到了不明不白的最后一眼。
有得必有失。重来一次,他很难分辨自己会做下何种选择。
“我爱你……”他嗫嚅着,深情与薄情从同一张嘴、同一种声调里发出。
还有无衣师尹,一个被他遗忘很久的人。云烟过眼,他很少去回忆从前的对手,无论当初斗得多么轰轰烈烈。
“你走吧。”
“你这样的人不能踏入战场。”
“人世间自有你背不起的沉重。”
温皇不屑他的理论。短短几年,那个不择手段的无衣师尹判若两人。
他想起来,他与赤羽之间还有一个未完的故事。
用别人的故事,成全他们的圆满。讲故事的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
“师尹拒绝了我随行的提议,他说武功再高,我也没资格上战场。”
突兀的话语,不突兀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