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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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容安的眼睛里闪过疯狂的神色,他拿出贴身的钱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发旧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有着一双极其明媚的大眼睛,圆嘟嘟的脸,眼神上挑看着镜头,神情很是倨傲,似乎在拍照的时候她有些不高兴,所以才留下这样的神情。

    拍照的时候,是他要订婚的头一天,未婚妻是万安会里一位大佬的女儿,娶了她能得到很多实际的支持。

    那个时候的付容安还想着迫切地证明自己的能力。

    尽管付冬青着意地扶持他,想让他娶了付容华,他却总觉得如果这样日后他不能得到众人的承认,别人会说他是因为娶了付容华才得到一切的。

    付容华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她很是生气,那一天他哄了她许久,最后她才孩子气地赌咒说道:“都是骗人的,你说会等容华长大就娶容华的,现在却去娶别人!以后容华也会嫁给别人,再也不理你了!”

    他只能苦笑着应付她,却不知道付容华说到做到,直到她和穆晨南相爱,才重新和他说起以前自己喜欢他的傻气:“哥哥,从小到大我都以为长大了一定会嫁给你,妈妈也说你这么疼我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谁知道你跑去追求舒兰姐姐,你们订婚的时候我伤心的不得了,谁知道后来会碰见晨南,”她的眼神里全然是对爱情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渴望,“他每天都为我送花,还在酒会上邀请我跳舞,漫天都是洒下的红色玫瑰花,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他了,晨南是个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说做梦都想娶我,你说我什么时候带他见见爸爸?”

    她嘟起嘴,有些烦恼的样子,“爸爸似乎很不喜欢穆家人,你快帮我想想怎么办啊?”

    那个时候的付容安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可是如果她能幸福,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谁又会料到正是因为他的支持才让付容华踏进了火坑,如果她的性格不是他教出的那样烈,一切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这么多年,付容安一直都活在自责和仇恨里,支撑他的,或许只有这一张照片。

    别院里没有付容华的照片,听说夫人去世以后付冬青命令将付容华所有的照片都烧掉。

    穆家也没有付容华的照片,所以穆曼君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原来,这就是穆曼君的妈妈,曼君的轮廓和她妈妈长得很像,神情却全然不同,穆曼君总是抿着嘴笑,大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从来不会露出这般咄咄逼人的神情。

    “今天是容华的生日,以前每一年都要绞尽脑汁送她礼物,如果送的礼物她不喜欢,还要想办法再补上一份……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愿意摘给她,现在这份生日礼物迟到了太久,不过正好是时候送给她,她一定不会再生我的气了。”

    “妈死的时候爸爸命令烧掉她所有的照片,我只留下这一张,如果不拿出来看看,都快要记不住她的样子了,”付容安说道,“爸爸觉得曼君可怜,时不时将她接到别院里去,可是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个孩子,就算她和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她也不是容华,这世上,没有人是容华。”

    他叹了口气,疲倦地仰头靠在椅子上。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因为很多其他的原因选择不去面对自己的感情,却在最后发现最放不下的不过是曾经。

    他记得小时候他背着容华被人追砍跑过几条街,她搂着他的脖子一直欢快地笑,当被付冬青用皮带抽的时候,她扑在他背上大哭着不让打;他记得她小时候格外地黏他,一直念叨着长大后要嫁给他;他记得她在跟穆晨南争吵后,第一时间就是给他打电话,抽抽噎噎地说着“哥哥,你接我回家”;他明白她口是心非的倔脾气却阻止不了她的自我伤害……最终,他没能接得她回家,他只是呆呆地抱着她的尸体,任由她的女儿在一边哭,觉得结果不应当是这样,一切都是那个花心男人的错。

    可是穆晨南有个护着儿子的强大父亲,他想要报仇却不得不顾忌后果。

    直到罩在穆家上的那张大网消失,付容安才设计了这个陷阱。

    付云景心想,怪不得他与付云晴的妈妈离了婚;怪不得林蓉的轮廓让人觉得熟悉,林蓉长得有一点像付容华。

    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付容安觉得轻松了许多。

    连他也知道为什么会对付云景说起这些,或许是因为付云景给他的感觉让他觉得可以信任。

    “阿叔,可是现在你要伤害的人是容华姑姑的丈夫和女儿。”

    “在她怀孕的时候出去勾三搭四的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吗?从小到大我没有让她哭过一次,那个男人却让她流了那么多的眼泪。男人之间的恩怨,从来都要血债血偿!”付容安额上的青筋暴突出来,眼神忽然转为凶狠,“你也认为我有罪吗?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你胆敢对人说,我一定会杀了你!”

    细密的冷汗忽然从后背冒了出来,付云景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栋别墅是付容安的私人居所,房间内只有他和付容安,所有的保卫力量都被屏退在了房间外。

    付容安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凶狠和阴沉,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枪,举起来对着付云景,“你相不相信,我会杀了你?”

    付云景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拿出枪来指着自己,他竭力镇定下来,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说道:“我不相信。”

    付容安挑了下眉,问道:“你不怕死吗?”

    付云景说道:“我很怕死。万隆叔公带我回来的一路上,我见了很多死人。”他的神色有些哀伤,“我身边躺了个中年人,上船的时候一直在咳嗽,他说他所有的钱都给了蛇头,为的就是到龙城寻找他的亲人。可是他没能到挺到地方,就死在了我身边,原本还在和你说话的人,死了以后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蛇头觉得尸体沉,在海面上就将尸体丢了下去……”

    付容安似乎有所触动:“怕死的人才更懂得惜命,你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原本就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阿叔不会杀了我。”付云景真诚地说道。

    付容安却笑起来,说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

    付云景抿紧了嘴唇,“嗯”了一声。

    手枪咔哒响了一声,付容安拉开了保险,冰凉的枪抵上了他的额头,只要付容安的手指动一动,他就会死在当场。

    付容安一直以来都野心勃勃,与老一辈水火不容,所有的元老都警告过付云景,付容安是个很危险的人,可是这一年来,付容安都是在为了他奔走。

    人应当相信自己心中真正感觉到的事,虽然付容安用枪指着付云景的头,但是他没有觉察到他的杀意。

    “阿叔,你杀了我,这些事就再没人记得。”

    “记得的人都会渐渐死去,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事?”

    “因为所有的心意都不应被辜负。阿叔,你是爷爷的养子,既然……既然这么喜欢容华姑姑,为什么当年没有娶她?”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自己的心。”付容安说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阿叔,你已经拥有了一切,而除却身份,我是一无所有的。”付云景说道。

    付容安说道:“恰恰你有的,是我想尽了办法,也得不到的。”

    付云景沉默地听着。

    ”再给我三年时间,我就能老家伙们的势力分化击破,将万安会最顶层的势力变成自己的,到那个时候,我的头顶上就不会踩着那么多的人,这感觉……让我很不爽!“付容安说道,”等你有机会坐上我这把椅子,你就会知道无法随心所欲的感觉,你会像我一样,想尽办法也要撕破这层束缚的网。“

    ”我不会。“

    ”你说什么?“

    “阿叔,我不会那么做。”

    “你懂什么?真正的考验,是要学会面对不同的势力和利益,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付云景忽然问道:“阿叔,付家家规你还记得吗?”

    “言忠信,行笃敬,勤学行,守基业,修闺庭,尚闲素,才不宜露,事不宜恃,享不宜过,一生俯仰无愧天地,遵从本心建功立业。”付容安流畅地说了出来,说完后连自己也是一愣。

    “遵从本心做事,俯仰无愧天地,就像爷爷那样,这是我想要做到的事。”

    付容安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云景,现在你的眼睛里,也有野心在燃烧。就跟我当年一样!”

    他将手枪扔到了桌子上,眼神威严地看着付云景。

    “素妈、万隆、万显,阿公临终托孤,最后一个人,是我。”付容安冷酷地一笑,“我的野心总是被有心的人利用,就跟现在很多人利用你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我只记住爸爸一句话,想要什么样的果,就种下什么样的因,你告诉我……你能被信任吗?”

    付云景心头雪亮,付冬青从来没有警告过他要警惕付容安,那日他当着万安会众位叔公堂主的面,让付云景见过付容安,就是将他郑重托付给了付容安。

    “阿叔,我可以。”

    “我也是有私心的人,”付容安叹了口气,“我希望你值得被托付,就如同爸爸对我的期盼一样。”

    付云景猛地抬起头来:“阿叔?”

    “很多事都来不及了。”付容安说道,“生死面前,欲望和野心都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爸爸收养我,我仍然还是那个只懂得拼命的孤儿,最终的结果只会横尸街头,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云景,我一直都很嫉妒你父亲,一直都认为自己再如何努力,在爸爸心里也不会是他真正的儿子。他真正的儿子,就算与他志向不同分道扬镳,他也为他感到骄傲,可是两年前我被野心蒙蔽做错事情的时候,爸爸告诉我他原谅我。付家人……”付容安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一直都将自己当做付家人,才选择永远做容华的哥哥,才决定好好的指引你,保护你。”

    那一刹那,付云景忽然明白了阿公去世的时候所说的那些话,“云景,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付云景上前一步,抓着付容安的胳膊,这才发现一向高大威猛的男人早在不知不觉时已经变得瘦骨嶙峋。

    一直以来,付容安都是强势而凶狠的,是压在他上面沉沉的一座大山,他仰起头只能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在前面开拓基业呕心沥血。

    所有的人都说付容安野心勃勃,想要取阿公而代之,想要压制阿公真正的传人付云景,想要整个地霸占万安会,付容安从来都不对此进行任何解释,当他迫于压力让付云景进入万安会议事的时候,付云景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真是熟悉,如同阿公看着他时一样。

    付容安将他放在紧要的位置上,静静地观察着他的所作所为,为的就是今后。

    “云景,爸爸原本给了我很多年的时间,让我慢慢地磨练你,直到你能独挡一面。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推你上位,很多事做得都比较仓促,你上位以后,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料理我留下的这堆烂摊子。”付容安如同安排后事,“罪证都已经交给了调查科,穆晨南一定会被判终身监禁,我要他在监狱里忏悔自己当年的罪过,这件事,你不要再跟我争执。云景,让曼君回到付家来,在你身边平安长大,这是我们亏欠她的。”

    电话在桌上发出响声,付容安按下免提,付云景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万显在电话那头,字字清晰地汇报道:“安爷,看到目标走进去了。”

    付容安说道:“调集人手,务必一网打尽。”

    “是!安爷。”

    万显在那边的声音极为干脆。

    原来万显一直都知道付容安的身份,所以才在两年前的伏击中表现的如此镇定。

    付容安看着付云景,说道:“两年前,你前来龙城一路都不太平,连韩家也动了手,人人都以为是我想要你死。其实幕后另有势力,不除掉此人,爸爸和我都不甘心,用我的野心作为筹码,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引得对方信任,在他没死之前,保卫组的人日夜在你身边待命,你真的以为是要防我吗?”他嘲讽地笑了,“如果这次阿弄还能活着回来,云景你要善待他,他是个很忠心的人。还有,如果林蓉没有死,你就亲手处死她,竟敢背叛我,只有死路一条。”

    万安会的内鬼,竟然是林蓉?

    付云景忍住心里的震惊,说道:“阿叔,我知道了。”

    “义字头和仁字头两个堂口你要收回来,若是我不在了,这两个堂口的堂主位置一定会被人盯上,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这两个堂口的地盘是万安会的根据地,我特意为你留下来的。”

    “阿叔你要去哪儿?”

    “我的脑袋里长了个瘤子,要去美国做个手术,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就出发。在这之前,我还要料理很多事情,”付容安说到这里,伸出手去拍了拍付云景的肩膀,他没有动,只觉得他的力道沉如千钧,“如果手术成功的话,我还会回来,看你有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如果你敢阳奉阴违,不照着我的计划走,我一定用家法招呼你。”

    “阿叔尽管放心。”

    “我是很放心,你是爸爸认定了的人,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

    第024章 狙杀危机(上)

    当付云景下楼的时候已是深夜,付云晴搂着抱枕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

    阿南一直站在客厅阴暗的角落里,他的脚步很轻,见到付云景下楼就走到他面前,见付云景神色如常,阿南紧绷着的面颊才放松了点。

    他比划着手势:“我听了您的吩咐,一直守在楼下,没有异样。”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打着手语,付云景比划道:“好的,阿生呢?”

    “云晴小姐刚才说饿了,阿生去买夜宵了。”

    正在这时,付云晴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当看见付云景之后才松了口气的样子,叫道:“哥哥……我等得都睡着了。”

    阿生拎着大包小包的进来,说道:“云晴小姐,我回来了!你最爱的张记卤味,新鲜出炉的。”他热情地问付云景,“云少爷,你吃不吃?”

    付云景哪里有心情吃东西,摇了摇头。

    付云晴接过外卖撕开包装袋,就听得付云景说道:“云晴,你去问问阿叔吃不吃夜宵。”

    付容安出国开刀的事,只告诉了付云景一人,他这次出去,能不能回得来还不知道,若是事先放出消息来,恐怕会引得万安会动乱。

    付容安下周就是如平常出国谈生意一样出去,连付云晴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脑子里长了个瘤子,为人父母的总是不想子女担心,所以选择什么都不说,可是若是他不能平安归来,付云晴不知还能见他几面。

    桌上已经摆满了外卖盒子,阿生果真各种都买了一盒,卤味喷香四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勾人食欲。付云景吩咐道:“阿生,去厨房拿碗筷。”说完他转脸面向付云晴,“你跟我上楼。”

    “喂!上楼干什么?”

    “你不是担心阿叔才来这里的吗,干嘛不让他知道。”

    “哎呀,我爸那个人过了这会儿就没事了,你不是已经帮我看过了……”付云晴还在说着,已经被付云景握着手腕拖上了楼,他的手劲很大,一把将她拽过去,付云晴“喂喂喂”地阻止也没有用。

    刚到书房门口,付云晴就挣脱了付云景的手,用手可劲地在面前扇动,“爸爸又抽了这么多的烟!”

    他们两个还没说话,就听到书房里付容安的声音:“云晴,怎么你也在?”

    他并不知道女儿担心他不放心过来看看,又害怕打扰他,已经独自在楼下坐了一晚上。

    付云晴嘿嘿地笑着推开门进去:“爸爸,我过来你这边蹭饭吃,刚让人买了夜宵,你要吃点吗?听他们说,你晚上没有吃饭……”

    书房里只有角落一盏并不亮的落地灯,光线昏暗,付容安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影在深夜中看起来很是孤单。

    “你成日就知道吃。”

    “爸爸!”付云晴听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异样,走挽住付容安的手臂摇晃着,“你好久都没陪我吃夜宵了,就当是陪陪我嘛。”

    付云景站在门外,听到付容安的声音里有着无奈,还有不觉透露出来的高兴:“你让人买了什么夜宵……先别说,让我猜猜……是合福斋的点心、张记的卤味还是兴隆铺的叉烧包?”

    “晚上吃过叉烧包啦!夜宵没有叉烧包,只有卤味你吃不吃?”

    “是有点饿了,我们下去。”付容安站起身来,迟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付云晴的头,她立刻避开叫道:“不许说我头发短。”

    付云景一直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付云晴挽着付容安的手臂从他身边走过去,付容安看了他一眼,一向抿着的嘴角有不经意勾起的弧度,“云景,走。”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付容安抬起另外一只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头,晃了晃食指。

    付云晴对着卤味大快朵颐,夹起最大的猪蹄放到付容安的盘子里:“张记的卤味还是这么好吃,每次到爸爸这里来才吃得到。”

    这栋别墅并不大,离总部也很近,是付容安平时工作的地方,家里连仆妇也没有,来来往往不是保卫组就是万安会开会的高层。

    “那以后就要来云景这里才能吃到了,”付容安说道,“云景,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说道:“这里相对其他地方更安全。”

    付云景想说些什么,付容安却不继续这个话题,夹起付云晴给他的猪蹄咬了一口,说道,“嗯,还是那么香。”

    “云晴,你妈最近在忙什么?”

    付云晴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说道:“她啊,打牌啰,聚会啰,还能干什么?”

    想起性格火爆的前妻,付容安摇了摇头说道:“让她少喝点酒。”

    付云晴老成地叹了口气:“你们啊,不要总是让我来来回回地传话,我来之前老妈也叮嘱我,让你少喝点酒。”

    付容安接下来的话让付云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你跟她说一声,明天晚上我去看她。”

    付云晴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看着付云景叹道:“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下周要去国外谈点生意,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付容安说道,“别忘了叮嘱你妈妈准备晚饭。云景,”他看向坐在一边的付云景,“你明天去接曼君,一起去。”

    穆家尚且不知即将到来的灾难。

    万桂芳打扮得一如以往,波浪大卷发梳了上去,挽成复杂的盘发,一身艳红色缀满珍珠的旗袍,正和三个打扮得和她一样妖娆的女人打牌。

    “万姨,我来接曼君出去吃饭。”付云景站在棋牌室门口说道。

    万桂芳身边的女人一边出牌一边迅速地扫了付云景一眼,几个女人叽叽咕咕笑了起来。

    “是付少爷啊,”万桂芳一直都这么称呼付云景,她也知道付云景是当前穆晨南公司的幕后老板,虽然他很年少,也给予了足够的客气,“曼君在自己房间画画呢,你自己上去叫她就是。晚上留下来吃饭吗?”

    “万姨不用客气,那我先上去了。”付云景礼貌地说道,转身上了楼。

    “桂芳,这谁啊?”万桂芳左侧的女人按捺不住地问道,“跟你们家曼君什么关系啊?”

    万桂芳码着牌,随意答道:“曼君的表哥。”

    “表哥?莫不是……那边的人?”

    “算是吧。”

    那女人神情里满是惊奇,啧啧惊叹:“以我看男人的眼光,长成了怕是不得了,南湖的小哥儿们没一个比得上。”

    “阿玲,收起你那副老鸨的嘴脸,这种话要是让万安会听见了,还不砸了你的场子。”

    那女人撇了撇嘴:“我可是每个月足额交给水云门保护费的,两边现在井水不犯河水的,万安会来砸我的场子可说不过去。这就是万安会那个传说中的隐秘传人……话说桂芳,最近怎么不见穆六少?”

    “他工作忙。”

    另外一个女人说着“碰”拿了张牌到自己面前,笑着说道:“穆六少能不忙吗?现在船上的生意大家都想做,张开口袋钱就源源不绝地来,你看看桂芳手上那枚翡翠戒指,水头这么好得十几万才能拿下吧?”

    万桂芳手上戴了个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买着玩的。”

    这话一出,几个姐妹又都一齐说起来:“当真是不一样了,听听这口气!”

    楼下的棋牌室里说的热闹,付云景都没听见,他上了楼来到穆曼君的门前,门没有关,敞开着半边,屋子里没有穆曼君。

    他敲了敲门,屋子里也没人回应。

    她的房间与阳台有一道门,门现在是紧紧关着的,只能从门上的玻璃看到外面阳台上的情况。

    穆曼君背对着阳台坐着,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

    付云景站在门边看着她,穆曼君对他温柔地窥视一无所知。

    她的面前是竖起来的画板,能看到勾勒出的线条,她正在专注地画着一幅画,付云景不愿意打断她,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穆曼君不经意地回过头来。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使劲眨了下眼睛,然后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小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她问道。

    付云景倚着门框,说道:“我看你在干嘛。”

    穆曼君扯着他的手,已是冬季,有些凉风,她的手有些冰。

    “为什么不在屋里画画?”付云景走近画架,才看到她正在画的是别院的合欢树,穆曼君搓了搓手,笑道:“在这里坐着也不是很冷。”

    红色的帽子更衬得她肤白若雪,那样鲜亮的颜色,看到付云景注意着她的帽子,穆曼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爸爸买的,他和一家纺织厂谈生意,对方非要送他些礼物,就给我和天昊都带了些编织帽子。”

    “真好看。”付云景笑了笑,“阿叔让我今晚带你去他那儿吃饭。”

    付容安从来对穆曼君都是不予理睬的,穆曼君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忽然想要她去家里吃饭,可是她不是个好问的孩子,当即点了点头,很快地收拾了东西。

    出得门来,就见到阿南笔直地贴着墙壁站着。

    “呀!阿南哥哥长好高。”穆曼君仰着头比划了下,然后看向阿生,“阿生哥哥的个头没有变化。”

    “我的营养都用来长脑子了。”阿生挺了挺胸膛。

    客厅里的电视在开着,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观众朋友们请注意,昨晚凌晨2时左右浅水附近的一栋商业大厦中层忽然着火,引发横江路堵塞,现在大火已被扑灭,消防人员进入楼道收拾残火,搜救楼内居民,请注意……”屏幕中是大楼昨夜起火的景象,付云景站定看了会,直到穆曼君问他:“哥哥,走吗?”

    他才回过神来:“走。”

    着火的地点在离昨晚付容安别墅所在地不远的一条街上,想到昨晚付容安斩钉截铁的语气,付云景推测这场火应该和那个一直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有关系,不知道万显有没有完成任务。

    他们走的时候,万桂芳还是出来送了下。

    “付少爷,有空常来玩啊。”

    付云景说道:“打扰万姨打牌的兴致了。”

    “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万桂芳扭着腰肢,笑得风情万种,“曼君,吃完饭早点回来。”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却连看都没看穆曼君一眼。

    穆曼君仍然清脆地回到道:“阿姨我知道了。”

    在路上的时候,阿生身上那部大哥大就响了起来,他接起,声音立马降了几分:“啊……云晴小姐!您稍等。”

    付云景接过电话。

    “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到?”

    “已经出发了,半个小时。”

    “刚才我妈让我打电话说,不要从横江路过,绕潜水路过来,刚才她看新闻横江路堵了。你跟司机说,吴师傅知道付家老宅在哪儿,他送过我回家。”付云晴说道。

    “吴师傅,我们去付家老宅,不从横江路过,从潜水路绕过去。”付云景简洁地陈述。

    “云少爷,我知道了。”

    原先别院里的司机是朱师傅,朱师傅最近家中有事,所以现在这个司机是付容安的司机,一个面容狭长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闽中口音。

    付云景从未去过付家老宅,司机走的这条路,他也并不熟悉。

    此时是傍晚时分,街上的车辆行人并不多,吴师傅的车开得很快,两边的街景不断后退。

    对于付云景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带着穆曼君去付家老宅吃饭,邀请吃饭的人是付容安和他的前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付容安在走之前的一个告别晚宴,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c组的人,所以只用了吴师傅开的一辆车。

    阿南一直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因为阿南学了开车。

    付云景所用的车是以前阿公专用的,车辆有特殊保护轮胎不容易打爆,可是玻璃会被打碎。若是有狙杀行动,司机往往会被第一个猎杀,阿南则会立刻抢坐到驾驶座上驾驶车辆。

    阿生坐在付云景的左侧,一有不对的情形就会立刻用身体护住他。原本还有一个保卫人员,但是因为今天去接穆曼君,所以没有能跟着来。

    吴师傅的车平稳地开上了潜水路,这是条绕着浅水湾建造的公路,他们正在上桥,车速慢了下来,通过过桥的关卡,只要通过桥再转个弯走上十几里路就能到达穆家老宅。

    狙击就发生在此时,当子弹射来的那一刹那,阿南和阿生同时动了。

    阿南向下伏下身体,阿生将付云景按压在身下,而付云景则一把搂住了穆曼君。

    子弹果然射向的是吴师傅,但是轨迹偏了一点,吴师傅被击中了身体右侧,他“啊”地大叫了一声,剧痛让他猛踩下油门打了个方向,车子猛地拐了个弯冲着相反的方向开去。

    “糟糕!我们被埋伏了。”阿生叫道,“阿南快控制住车。”

    从桥下的桥墩处忽然冒出来两辆黑色的车,加大马力发出轰鸣的声音,朝着他们的车追击过来。

    吴师傅忍住剧痛控制住了方向,脚下油门不松:“云……少爷,我不行了。”

    车子驶向的方向是一条进山的道路,后面的人往轮胎上打枪,子弹扑哧扑哧地打在轮胎上,车子左拐右扭,轮胎漏了气,眼见着就无法再继续往前跑了。

    “虎牙山,喊人……救援。”

    吴师傅捂着右胸扑倒在了方向盘上,阿南此时抢车也毫无意义,不能在这里等死!

    阿南一脚踹开车门,拉开后门率先将付云景护在身下的穆曼君拽了出来抗在肩膀上,付云景的动作也十分利落,弯着腰跟在阿南身后,阿生在后面掩护,几个人就一起顺着上山的公路绕进了虎牙山。

    “妈的!这里没有信号!云少爷,我们怎么办?”阿生看着手中笨重的手机。

    穆曼君吓得缩在阿南的肩上瑟瑟发抖,却一声也不吭,付云景抬手压了压她的帽子,说道:“先找地方躲起来。”

    来人是算准了时间地点伏击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

    “云少爷……不会是安爷要杀你吧!”阿生的声音都变了调,如果真是付容安要杀付云景,那么他绝对不会派人来救援,信号不通别院收不到讯息,他们都会死在虎牙山。

    “不会,你注意找信号,这种时候胡乱猜测没有意义,不能让对方找到我。”付云景冷静地吩咐,“阿南,你有没有来这里训练过?”

    阿南用力地点了点头。

    因为吴师傅的拼死加速,所以对方根本没来得及追上他们的车。

    拐弯的方向早就被堵住了,吴师傅转了个头开向虎牙山的山路,他们获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等到后车追到,车上的人下车,就只看到一辆空空的车,车上只有一个受了伤昏迷的司机,车内要狙杀的人早就跑进了山上,天渐渐就黑了,如果不能及时解决付云景,等到付容安发现付云景还没到老宅,派出人手往这边查看,这次的行动就会失败。

    领头狙杀他们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额上还缠着纱布,身上的衣服烟熏火燎,他拉开车门,恨恨地骂了一声:“跑的还真快,跟我上山找!”

    “砰”地一声枪响,穆曼君捂住了嘴,眼泪顺着脸庞哗哗地流淌下来。

    “吴师傅……”

    第025章 狙杀危机(下)

    领头的男人身后大约跟着3、4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

    天色转暗,起了风,虎牙山上的枯树枝桠在寒风中摇摆,山中的气温比起温室不可同日而语。阿南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裹住穆曼君,默不作声地带着付云景和阿生穿梭在越来越崎岖的山路上,他们脱离了上山的公路,顺着人踩出的阶梯往隐蔽的地方跑去。

    幸运的是,阿南熟悉这座山的地形,从另外一条路准备下山。

    山下,被包围了,敌我不明。

    付云景一把捂住阿生的嘴,弯下身体仔细地观察,很多辆黑色的车辆,车辆外还有人在走来走去,他们在用对讲机说话。

    “是上了这座山吗?”韩风烈从车上走下来,他的神色中有一丝难捱的兴奋,“守好下山的途径,不要让他们出山,也不要动手。”

    他们想要围住山,不让自己出去,是想让那个追击的人在这里解决了他,付云景带着人悄然绕了回去,阿生在一边神色焦急,急切地说道:“云少爷,青木帮围了下山的路,如果我们还向里走……我们向里走就进了山,”阿生说到这里眼神一亮,“有个地方很隐蔽,不如我们先躲在那里。”

    追击的人一刻也没停,两行人在上下两条道上交错而过,领头的人毫不客气地开了枪,他得了增援,身后带着的人也多了几个。

    这种子弹擦身而过的场景,付云景并不陌生:“压低身体,不要直线行进。”

    阿生说的地方,是个废弃的棚窝,地方确实很是隐蔽,在山路转折的被角处,匆匆跑过的时候不会留意到的角度。

    阿南一直都是负重前行,他将穆曼君放在地上,喘着粗气,打着手势道:“这里留不长,一定会被发现的。”

    “云少爷,那帮人看到我们就会开枪,怎么办?”阿生问道。

    “我们要想办法拖延时间,不能让他们得手。”阿南继续比划,他看了一眼穆曼君。

    这样的情况,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哪里经历过,早已被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咬紧了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三个精悍少年,若是去了累赘,就能赢得更多的时间。

    窝棚下没有成形的道路,是陡峭的山崖,阿生仍然在摆弄着手机,还是没有任何信号,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那个人追击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老大,顺着路上去搜过了,没人。”

    对方的声音嘶哑,透出鱼死网破的凶狠:“继续找!付家必须断子绝孙!”

    这不是普通的寻仇,青木帮又一次恰到好处地配合了对方的行动,进行了围堵,付云景这次陷入虎牙山,身边只有阿生和阿南,如果被抓到,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来人显然不是付容安的指使,昨天付容安并没能掌控局面一网打尽,将对方逼得狗急跳了墙,竟然与青木帮联手在第二日疯狂反击。

    那个人语气里的恨意,即便是相离了很远,也让人不寒而栗。

    脚步就在窝棚所处的拐角转弯处,似乎对方在集结人马,那人在发号施令:“他们躲不了多久,你往东边找,你往西边找,你带着人上山,我顺着路下去,找到就朝天放烟火弹。”

    “老大,宝爷也到了山脚……”一个属下手里捧着对讲机,被那人一巴掌打落,“天皇老子今天也休想让我罢手!”

    付容安端了他的老巢,想将他赶尽杀绝,杀父之仇还未报成,这几年以来他被万安会逼得如同丧家之犬,现今目标只有付冬青唯一的传人付云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狠决:“就算宝爷当说客,我也不会跟付容安和解。”

    “老大,宝爷说……天亮之前……”手下话没说完,已经被那人一枪毙掉。

    “你们跟着我,天亮之后,再没活路,现在谁想退出,就放下枪滚下山去,不走的人就跟着我杀掉付冬青的孙子,报仇雪恨!”

    七八个人的声音响亮道:“誓死追随大哥!”

    宣誓过后,对方开始行动,他们一留神就会发现这个转弯处下方的窝棚,必须争取多一分时间,等到天亮万安会得了消息带人来了虎牙山,付云景才能多一分生机。

    方才的对话,让三个人彼此相望。

    “少爷,等下我跑出去,你们趁着我引开对方的时候就开始跑。”阿生咬了咬下嘴唇,说完他不等付云景和阿南的阻止,大叫一声身手灵敏地从窝棚所在的地方翻了上去。

    “老大有人跑出来!”

    “追!”

    对方的人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就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付云景抱起穆曼君,和阿南一起出了窝棚,谁知砰地一枪在身边打响。

    没有想到,对方并没有中阿生那样拙劣的调虎离山之计,阿生刚出去的那一刹那,对方老大就盯上了他出现的地方,他一边打枪一边带着2个人往窝棚的方向跑了过来。

    阿南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闪烁着凶悍的精光,推了付云景一把,然后蹲下身体蓄势,如同箭一般地冲向了对方。

    付云景当机立断地带着穆曼君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每一分时间都是保护他的人用生命换来的,他只能狂奔躲避。

    穆曼君仰头看向到这种时刻也没丢下她的小哥哥,发现他的嘴唇都已经咬出血来,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那双明亮的眸子中燃烧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杀伐决断。

    因为阿生和阿南,对方抓捕的计划被阻碍,付云景带着穆曼君顺着山路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面前的树木越来越多。

    他们跑到了较为平坦的山中树林里,此时天色大黑,繁星点点,付云景和穆曼君却根本没有心情抬头仰望。

    付云景喘着粗气倚着一颗树干休息,一路上他都护着穆曼君,黑色的外套沾满了泥土,手和脸上多处擦伤,在方才跑到树林前的时候,脚踝也崴伤了,他们没有办法再继续前进了。

    付云景低头看向穆曼君,摸了摸她鲜红的毛线帽子:“曼君,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带着你逃下去了。

    “小哥哥,我们会死吗?”穆曼君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当前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完全突破了她曾经的生活。

    死亡瞬间而至,完全无从思考,她伏在付云景的背上,只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我们不会!”穆曼君说道,上前去搀扶住他,却被付云景用力地抓住肩膀,他低下身来,“曼君,躲到树后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他们方才下来的那条路上有手电筒的灯光,对方快要追到树林里来了。

    而付云景再也无法逃跑。

    “小哥哥!”

    “听我的话,躲到树后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等到天亮,一定会有人来救你。”

    付云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冰凉。

    “小哥哥,我要陪着你,我……”

    付云景爱怜地捏了捏穆曼君的脸,她一向柔顺,这种时候却爆发出愿意生死相随的倔强,孩子的这种傻气难得可贵,他不会让她有危险。

    “曼君,你不会有事的,对方的目标是我,”他说道,“只要拖延到白天,阿叔一定能来救我们。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陷入这种危险。曼君,对不起。”

    “小哥哥……”

    付云景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死,我还要接回妈妈,我还要保护你,我答应过你们,绝对不会食言。”

    生的意志那样强烈,他不容许自己软弱退却。

    穆曼君果然听话地躲到了树林后面,付云景松了口气,倚着树干坐下来。

    对方老大独自一人追了下来,他看到付云景,发射了烟火弹,狰狞地笑着走过来,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白烟。

    “你怎么不跑了?”

    手电筒照亮了面前一片土地,毫不客气地照着付云景的脸,对方毫不迟疑地对着付云景就想要放上一枪,千钧一发之际,手枪没有子弹了。对方老大摸了摸随身的口袋,没有发现子弹,却摸出来一包烟。

    杀了付云景,今天的狙杀就成功了。

    对方老大一眼就看出,面前瘫坐在地上的少年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等到下属到来,一枪就能让面前的少年变成一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青木帮还围在山下,宝爷在焦急地寻找他,这些他都不想管了,他这些年都被付冬青逼得无路可走,策划了多次暗杀都没有成功,原本以为付容安会与他合作,谁知道付容安忠于付冬青,差点将他一网打尽。

    面前的少年似乎受了伤,捂着胸口坐在地上,一语不发,他在少年的眼中看不到慌乱。

    死亡会让人失去本色,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反应并不算过激,眼前少年的沉默让他起了好奇。

    “你会死在我手里。”

    “请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听好了,下了地府见到你爷爷告诉他,杀死你的人叫陆思明。”对方老大点了一根烟,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对于他冷清的目光很是不满意,抬脚重重地朝着他的脸踢了一脚,将付云景一脚踢倒在地上,“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父债子偿,你爷爷杀了我爸爸,由我杀了你,这才是有来有往。”

    付云景从地上爬起来,说道:“你爸爸叫陆阐?”

    付冬青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做过的几件事,其中最为凶险的就是他筹划暗杀陆阐的计划。

    党|军副参谋长陆阐通敌叛国,与日军往来出卖军方消息,导致华东战役惨败,在战后逃往龙城,成立了大|东|亚贸易公司,权势一时风头无量,直到付冬青来到湾岛开拓基业,成立万安会率领众人与陆阐交战数次,最终赢得胜利,陆阐的势力早就被歼灭的所剩无几,但是还有子女复仇之心不死,今日到来的陆思明就是陆阐的小儿子。

    付冬青因为暗杀陆阐的事被龙城政府通缉过,但是付云景记得那时阿公的话。

    “云景,像陆阐这样的汉奸,天不诛之就由我动手。中华子民,叛国可耻。”

    付云景说道:“要杀我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后陆思明就激动起来,他愤怒地甩了付云景一记响亮的耳光,大声道:“付冬青老奸巨猾,竟将你接了回来,我们部署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也没能杀掉你,你安全回到了万安会,我大哥却在反击中因你而死!”

    陆思明恶狠狠地盯着付云景:“这次,你不可能再有逃生的机会。”

    复仇的喜悦冲破心房,陆思明说道:“不会有人来救你,天亮之前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痛苦死去……哈哈哈……就在这儿,一并了结了吧!”

    急促的脚步声,陆思明的下属都已经赶了过来。

    阿南和阿生都被捉住,两个人被捆了起来,阿生见到付云景坐在地上,哭叫道:“云少爷!”

    见到两人尚还没死,付云景毫无表情的眼睛里才露出一点暖意。

    “你求我不要杀你啊……”陆思明抢过走在最先的下属的手枪,哈哈地笑着,却因为付云景一句话,笑容僵在脸上。

    “我是付家人,绝不会贪生怕死,要杀就杀,少废话。”

    陆思明哼了一声,刚要扣动扳机,就被后面上来的手下中一人死死抱住了胳膊,“老大,宝爷说不能杀。”

    “宝爷?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如果不是他见利忘义,我们怎么会步入付容安的圈套,他竟然还敢插手此事!”

    “老大,不杀付云景,还有谈判的余地,杀了付云景,就一切都完了!万安会不会放过我们的,我都是为了老大着想啊,刚才宝爷在对讲机里说,万安会已经包围了山下,付容安已经在山下了,青木帮那个韩风烈根本不是对手,被打伤后撤退。老大,付容安开出了条件,不杀付云景,万安会一半的地盘拱手相让,我们还可以东山再起啊!”那个手下言辞激动,“只要老大还在,我们的人还会过来投靠,何必今日以死相拼?”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思明冰冷的眼神冻住,因为陆思明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阿贵,你跟了我多久?”

    “二十多年。”

    “二十年四个月零九天!阿贵,你应该很了解,我们已经没有再生力量翻身了,这些年被付冬青打压,又被付容安哄骗,哼,养子篡位,别院袭击,都是圈套!他不仁,我不义,现在底牌在我手上,既然他想谈判……”

    陆思明朝天放了一枪,说道:“付容安居然提出一半的地盘拱手相让的条件,看来他也有急了的时候!”

    他用力地拍了拍付云景的脸,“看不出来,你这个叔叔对你这么好。阿贵,你下去跟付容安说,如果他有诚意谈判,就不许带人,跟着你上山到这里来,我要当面和他谈。”

    付容安如果上山到这里来,还需要一段时间,陆思明安排属下几个人做好突击的准备。

    只要付容安来,他就会让这个所谓的付家养子也死在虎牙山上,这样一来,报仇报的更干脆。

    付云景呆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看起来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小子,身为付家人,算你倒霉。”陆思明先是狠狠地打了付云景一顿,他下手很重,所有的怨怼和愤怒都化在拳脚里,可是不管他怎么打,付云景都没有吭出一声,这样的单方面发泄,很快就让陆思明索然无味。

    “刚才嘴还很硬,这会儿就开始装死。”

    付云景的口鼻都流了血,看起来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

    陆思明才收了手站起身来,除去跑下山去传信的阿贵,还有五个属下,这就是他还拥有的所有的人。

    昨晚上,万安会忽然对他发动了攻击,连库房也被烧毁,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陆思明,他和万安会的仇根本算不清楚,一心只想让付冬青无后。

    自从付云景踏入龙城开始,陆思明就策划了无数狙杀的计划。

    可惜别院那群老家伙虽不在道上活动,一个个仍是手段狠辣,防范的密不透风,他是一点也找不到机会,谁知道机会到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他再也没有后路的时刻。万安会的那个“内鬼”告知了他付云景将要前往付家老宅的消息,横江路堵塞无法走,只能从潜水路上桥绕过去,桥上桥下都可以埋伏,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陆思明当即就联系了青木帮,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反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如果没有付冬青,陆阐还将雄霸龙城,陆思明还是跺跺脚龙城抖一抖的陆家小少爷;如果没有付容成,他不会上当用最精锐的力量全力追杀付云景,让陆家的势力消磨贻尽,再也无力翻身对抗,

    这就是付云景的人生直面的一次血的洗礼,生死的考验从来都没有远离过他。

    树林里只有陆思明咳嗽的声音,他坐在地上,坐在付云景身边,又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火光明灭,起伏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第026章 绝地反击

    付云景蜷缩在地上,身体整个地弓起来,看起来奄奄一息。

    阿生所受的伤并不重,他一直担忧地看着付云景,同时密切地关注着他所面对的这一片树林,他没有看到穆曼君,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曼君小姐还没被抓住,还好。

    天已经黑了,方才他们逃命的时候,穆曼君一直都被阿南和付云景护在身边,他们不确定陆思明是否发现他追踪的人里少了一个,阿生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希望付容安能快点来救他们,曼君小姐千万不要被坏人发现。

    陆思明在考虑着付容安开出的条件,他是亡命之徒,本来已经做了拼死的打算,从没想过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方才阿贵的那些劝告,其实已经打动了他,可是他仍然不相信付容安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这样想着,陆思明对付云景有了更大的兴趣。

    原本付云景在他心中,已经是个死人,可是现在他觉得,若是真的有谈条件的余地,说不定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身后不远处有一些树枝堆,陆思明的目光刚落到树枝堆上,付云景就动了下,呻吟了一声。

    “喂,付家的小子,没死就抬起头来。”陆思明用枪托敲了敲付云景的头。

    探射灯的强烈光线映照在付云景的脸上,照的他完全睁不开眼睛,陆思明照着看了一会儿,说道:“你现在心里怕死怕的要命吧!”

    他发出充满怨毒的笑声,“家族恩怨,血债血偿,你到了地底下别忘了跟付冬青那条老狗说,你是死在我陆思明的手里。”

    付云景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他极力想要掩饰的事。

    陆阐被杀绝非简单的家族恩怨,陆阐身为高级参谋长,却勾结外敌侵犯国土,所作所为让人不齿,付冬青杀他,是为国杀掉汉奸,怎么能算作家族恩怨?

    可是陆家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认定了付冬青是仇人,一直都潜伏在暗处与付冬青作对,连他的后人也不肯放过。

    死在这样的人手中,实在是一种屈辱。

    强烈的光线让付云景的眼睛里泛出泪光,他瞪大了眼睛,那双酷似付冬青的凤眸上挑,虽然没说一句话,却极是轻蔑地看了陆思明一眼,他激怒了陆思明。

    “你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连你也看不起我?付家人……哈哈哈……好生了不起的付家人!看来你很为自己的姓氏感到骄傲,”陆思明说道,“不如你跪在地上求我,我等下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他迫切的想要折辱面前的少年,付云景血污满面,紧抿着嘴角,眼神毫不畏惧,听了他的话也没有任何地反应。

    陆思明在一次暴起,他重重地一耳光扇在付云景的脸上:“我想杀你,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不许再这么看我!”

    陆思明的行动中透出一股疯狂,在虐打中得到难言的满足。

    付云景的嘴角再次被打破,血顺着淌了下来,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阿生挣扎着想要挣开身后的绳子,阿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陆思明的手下都静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施展暴|行,眼神里是肆意的凶残。

    面对这样的暴虐,付云景根本无从反抗。

    陆思明强壮过他许多,而且心中满怀恨意,前后左右都是他的手下,逃跑肯定来不及,怎么办,就这样躺在这里被他打死吗?付云景只能蜷缩住护着自己,所有的焦急都被压在心里,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付云景的肺被击打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充满了血腥气,陆思明这才收了手。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阿贵还没有回来。

    午夜时分悄然到来,一夜的追击让陆思明和他的手下都有些疲惫,再一轮的暴打过后,陆思明确定付云景再也没有反抗挣扎的能力,才又再度坐在他的身边。

    他们没有水,也没有食物,陆思明想要活下去。

    豪言壮语说得再多,当真正的死亡来临之时,亡命之徒也会感到畏惧,并且想要求得一次生的机会。

    山下的道路上有了光亮,陆思明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拖拽起付云景,却发现他已经站立不起来。

    于是陆思明半蹲在地上倚靠着树干,将付云景拖拽坐起,他躲在付云景身后摆好了防御的姿势。

    “陆思明,多年不见,你还是就这么点出息。”说话的人语气清淡,充斥着蔑视之意,当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阿生激动地向前一扑,却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冷喝道:“不许动。”

    付容安当然不可能单身赴约,他带着大批的人出现在了树林前。

    当看到这么多的人出现,付云景感觉到陆思明歇斯底里地紧张,陆思明这边的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陆思明的手枪抵上了付云景的太阳穴。

    短短几日,连续几次被手枪指着头,正常的人早就应该神经崩溃了,付云景却没有表情,就算有什么表情,在如此黑暗血污满脸的情况下,也根本看不出来。

    探照灯通亮,付容安站在光明里看着站在黑暗中的陆思明。

    一明一暗,就如同一直以来他们的立场。

    灯光探射过去,同样照亮了陆思明所在的地方,当看到付云景的惨状,付容安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想要跟我谈判,还带来这么多人做什么?”陆思明喝问道,他攥紧了手枪,“你不怕我现在打死他吗?”

    如果他要想杀死付云景,早就杀死了,摆出这种阵势,无非就是想谈条件。

    付容安明白这一点,却不用这一点继续刺激陆思明,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他的希望,陆思明在被一网打尽之前疯狂地反击,目的是为了活着。

    只要他还想活下去,这场谈判才有可谈的意义。

    如果陆思明一枪崩了付云景,就不再需要谈判,付容安会立刻让他死的彻彻底底。

    付容安说道:“我的条件已经开了出来,难道阿贵没跟你说清楚吗?”

    陆思明呸了一声,说道:“一半的地盘?你当我是傻子吗,万安会一半的地盘虽然庞大,但是我所有的人手都没有了,我拿什么来守住这些地盘?你以为我还会再一次相信你的诡计吗?”

    付容安沉吟了下,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以你的能力,确实无法守住这些地盘,所以我为你设想了更适合你的后路。”

    陆思明对付容安话里的鄙夷十分不满,但是他听到了更为关键的一句,问道:“什么后路?”

    “拿钱,放人,我今日也会放过你一马。”付容安清晰地说道,“我说到做到。”

    ”你给我多少钱?“

    ”五百万。“

    ”哈哈哈……区区五百万,就想买回付家传人的性命。“陆思明话刚说完,就看到付容安的身后有人提着几个密码箱走上前来,满满几箱的钞票,展现在他的眼前。

    ”陆思明,这是万安会账面上所有的流水,我三个小时之内调集来的最大金额,你若是收下,放人,我给你一条活路,你若是不识抬举,就尽管开枪,然后就等着给他陪葬!“

    说话之间,付容安身为大佬的气场散发出来,竟让陆思明一时被震住无法言语,他喃喃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是啊,他凭什么相信付容安?

    付容安从来都没有打算放过他,却在此时开出这样的条件,陆思明福至心灵,笑道:”我杀了他,你是不是就得在万安会引咎下台?“

    他话刚说完,就看到付容安眼神一冷,抬手就放了一枪,动作奇快无比。

    他冲着离陆思明最远的一个手下开了一枪,那个手下扑腾一声倒地,付容安手上枪口还在冒烟,却一个箭步抓住阿贵的头发,将他推倒在场地中央,一脚踩在阿贵的胸口?</br></br>

    <font size="2">《<a href="./">云深处景自幽</a>》ttp://. “<a href="." style="color:red"></a>”,!</font></p></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