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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未随流水意,清风不解明月心,天高云淡月亦冷,尤照人间白头吟。”
张起灵给吴邪的这套剑谱,很是不同。小哥曾说过,练这套剑,首先就不能有杀意,因为这不是杀人的剑法。吴邪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如今熟背剑谱后,却是有所体悟。正如张起灵所说,这一套剑法,剑锋走向奇巧精辟,未有一式杀招,却处处又暗藏杀机。尤其针对那些斩尽杀绝之人,简直是招招克制,而对于点到为止的对手,这套剑法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不会无端伤人性命。看似简单的一套剑法,其中却有大意境,得饶人处且饶人,方能有“人间白头”。
像是刻意给吴邪看似的,那人的剑招走的比上次慢了很多。上一次他的剑法杀机迸现,这一次却多了几分悠然洒脱之感,似是随性而起,剑意悠扬。剑诀随清风入耳,和剑招一起刻进吴邪心里,映着一天明月光,连吴邪也有些迷茫,仿佛一朝回到了他们初时之时。只是那时候他的心态完全不同,兴奋,崇拜,激动……事到如今这些激烈的情绪通通淡去,全被那人的眼神凝成一阵阵的期盼,一缕缕的柔情。到最后,吴邪也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剑,还是练剑的人。
突地,那人眉峰闪过一抹异色,剑锋一转使出一招吴邪见所未见的剑法。这一式前半段复杂精致,难分难解,最后一招却极其直白突兀,然而配合之前的婉转,突来的一击独辟蹊径,恰似一腔柔情中的刻骨铭心,叫人防不胜防。
收式,持剑之人回身,四目相对,吴邪心头一热,竟不知是怒是喜。
“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依旧是淡淡的应对,语中却隐隐含着些清扬。
吴邪不禁道:“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在信里知会我一声?”
“什么信?”
吴邪一怔,忙把胖子送信一事一五一十说与他。不料,张起灵听罢摇头:“我下山之后,便快马回来你这里,并未与他们同行。”
吴邪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胖子只字未提小哥的去向。他有些诧异道:“小哥,你既与他们分手,可是又有什么急事?”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事情可是办完了?”
“尚未。”
果然。
原来他只是来打个招呼,转身又要走。满腔的欣喜骤然被浇了一桶冷水,吴邪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转过身,故意转移话题道:“小哥,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张起灵缓缓道:“这是我回来路上想到的一套剑法,统共只有四式。”
“噢?”吴邪似乎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平生未尝相思子,回首已入相思门,从来未解相思意,早有相思入骨深。”
好一个“相思入骨深”。
这样的表达已然不算隐晦,恰像是那最后的温柔一剑,将吴邪逼退到情感崩溃的边缘。他原本还能强作镇静,这一刻却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复杂。一别三个月,小哥终于回来了,事实上这件事之于吴邪并不全是喜悦的,近日来累积的不安,委屈,甚至是愤怒,在见到张起灵的那一刻,几乎一股脑儿地涌上来。
——他果然收到了那枚骰子,他果然还是懂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既懂了我的意思,至少该报个平安,就算写封信,捎个口信也好!”先是自言自语式的呢喃,渐渐的,情绪从决堤处一股脑地涌出,越来越汹涌,越来越近似愤怒。
“三个月,三个月你音信全无,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多担心,总算你是平安回来了,结果他娘的居然还要走!”
吴邪揪起那人衣襟,干架似的嚷:“你都收了小爷的东西,你还要走到哪里去!你要走就把东西还给我!听到没有!你要走,我就不给你了!我给谁也不给你了!我……我给胖子去!”
吴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后连什么胡话都说出来了。张大侠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吴邪发狠,眼睛里的月色像一层雾霭,照得那人的眼神更加深邃。
被这样盯着,吴邪却反而不自在起来。
“你……你会不会吵架?倒也说句话啊!”吴邪认输似的别开目光。只有他一个人在嚷嚷,这架怎么吵得起来。
半晌,张起灵垂下眼,淡淡地道:“我收到它,很高兴。”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那一枚玲珑细致的象牙骰子——正是吴邪拖人带去的那一枚。吴邪脸一热,抬手去抢,张起灵五指一收,连着吴邪的手一起攥在了掌心。吴邪挣扎不开,只得听那人继续说话。
“我一离开蜀地,就和其他人分头,他们坐马车,我走水路,上岸后便骑马,一连跑了七天七夜,就为了一件事。”
吴邪不由又紧张起来:“难道是天书的事?”
他虽然气,但始终还是最担心张起灵安危的。
那人却摇摇头,清楚而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一个人,我要回来赴一个约,我还欠他一句话。”
吴邪心里一紧,久久沉默。
半晌,他闷闷地问:“什么话?”
将手又得紧了些,张起灵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回来了。”
答应你回来,答应你平安。
即便没有说出口,这些看似和他丝毫不搭调的事,他张起灵终究是做到了一回。只因有人在千里之外,用一枚小小的骰子,紧紧地拴住了他的魂魄,让他日思夜想,让他片刻也不想耽搁。
他跑了七天七夜,累死三匹马,就为了见一见那一个人,亲口说这一句话。
“吴邪,事情结束了,我回来了。”
很久以后,吴邪始终忘不了这个月色朦胧的晚上,他时常会想,如果一切就结束在这一刻多好,如果他们的故事在这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多好。这样列为看官合上书卷,便可以畅想一个好人有好报的故事,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一个圆满幸福的故事。好不容易,他真的以为自己走进了这个人的世界,他乐观地相信了他终于可以分担张起灵的命运,然而……
第38章
吴山当的铁面门神归来,高兴的却不只有吴邪一个。
这一次,王盟终于可以牢牢握紧自己的二两工钱,再也不用担心张大侠抢他饭碗。叱咤江湖的武林盟主如今分文不取地坐镇吴山当,跟他们家老板过着蜜里调油的小日子,一张冷面多了几个还算柔和的表情,为初冬的南街带来丝丝凉意。
这样的日子很好,连王盟也不禁对张起灵也改观。他觉得这个小哥不错,跟他记忆里的那些都不太一样,至少老板没有白等,也不用追着一去不回。最重要的是,多了一个人看店,他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可是,还没来得及窃喜几天,王盟又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大侠似乎对他有所不满。
按说张小哥这么一个表情匮乏的人,鲜少对他家老板以外的人或事表现出什么情绪。可王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张大侠很不待见他。比如,张大侠时常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眼神冷得骇人。可每当老板一出来,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下一刻杀意尽数化为柔情缱绻,是个人都能被他看化了。因此王盟每次和吴邪告状都要被训一通,说他是做贼心虚,痴心妄想。王盟觉得很委屈,说他做贼心虚也就算了,张小哥回来以后,他的确是偷了不少的懒,但是说他“痴心妄想”就过分了,难道在老板眼中,被小哥多瞪两眼,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恋爱中的人都是盲目的,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吃过晚饭,王盟认命地蹲在厨房洗碗,忽地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这种感觉近来他实在太熟悉了。小伙计战战兢兢地回头,果然见张起灵在门口不发一语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问——你是个什么怪物?为什么会在吴邪的厨房里洗碗?
王盟很想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不过今天的碗,尤其是老板用过的,他已经洗完了,他干活很干净,所以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使用痕迹了……两相僵持,就在王盟考虑如果张大侠拔刀,自己是要伸脖子过去死个痛快,还是拔腿逃跑然后死无全尸的时候,救星终于出现了。
“小哥,有空吗?来库房帮我搬点东西。”吴邪的声音传来。
张起灵微怔,转身朝吴邪走去,好似眼里根本没王盟这个人一般,。
打开库房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尘土,吴邪看了一眼里面的狼藉景象,不由叹气:“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上半年他人不在家,库房里的东西基本都没有动过。王盟当班的期间只负责收货,不负责任出货,因此库房里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如今吴邪想要分门别类,重新整理,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慢慢来。”张起灵说着,率先搬起了最终的箱子。
他搬的轻巧,手劲儿也稳,吴邪看着那人连忙碌中也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动作,不由失笑。
“小哥,这点东西我还是搬得动。”
事实上,他也并不是真的要张起灵来帮忙。这些日子,小哥有了不少变化,比如说表情多了,人情味儿浓了。吴邪能感觉到,张起灵这一次是真的放下了,他是真的要留在吴山当,和自己共度余生。不过欣喜之余,吴邪也注意到,近日来,小哥对王盟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也不知道王盟那小子是哪里开罪了张大侠。虽然王盟每次来诉苦都被他息事宁人的呛了回去,但是吴邪心里清楚,王盟所言并不都是夸大其词。比如刚才,连他都感受到了张起灵身上的杀气……
“小哥,王盟有什么问题吗?”
张起灵似乎意外于话题的跳跃性,微微皱眉:“王盟?”
“你不会是怀疑他吧?”吴邪道,“之前瞎子也对王盟有些看法,把王盟欺负得很惨,现在一提瞎子他还要做恶梦。我是觉得你们多虑了,这小子虽然笨了点,懒了点,但是人不坏,身世也挺可怜的,如果没什么大事,你们就放过他吧。”
张起灵动作一顿,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聚拢起来,看得吴邪心里一紧。让张大侠皱眉的可不会是什么好事,总不会是小哥不满意同在吴山当干活,王盟却拿了他那份工钱吧?
“小哥,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事,”张起灵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平静地道,“吴邪,没事的。”
他的声音与往常一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夜色般深沉的眼眸一如平常,吴邪见他身上戾气已不复存在,暗暗松了口气。
“小哥,其实还有件事……”停顿了一会儿,吴邪才道,“我想离开吴山当一阵。”
意外的,张起灵丝毫没有惊讶,只是理所当然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咦?你都不问问我去什么地方?”
“外面不平静,你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走动。若一定要出去,必须有我同行。”张大侠的思路条理清晰,中规中矩,似乎已经面面俱到地考虑过了,却独独未对吴邪的去向有任何质疑。
吴邪感动之余也不由失笑:“小哥,我不是去闯祸,我只是想回家一趟。这次出门险些惹了大麻烦,如果吴家真如你说和九门有关,想必我爹娘也早就知道了,我不想他们为我操心。另外,我……我也想让他们见见你。”
张起灵低下头,半晌未言语,这让吴邪有些紧张。
“小哥,若是你不喜欢,我一人独行便可,我会记得速去速回,不生事端。其实我也没想好要跟他们怎么说,也许先说我有一个朋友,再慢慢……”
“吴一穷有什么喜好么?”
“啊?”乍一听到自己老爹的名字,吴邪一愣。
张起灵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换了一种说法:“我去拜访,总不能空着手。”
打从他们相识,小哥这人就是一身不染世俗的孤高气质,甩甩袖子自带仙气,好像连五谷杂粮都不用进。可越是接触,就会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张起灵非但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还非常能吃,非常会吃。犹记得他们初相遇时,张大侠一顿饭姿态优雅地用掉几个人的份量,看得吴邪一阵心酸,心说这是哪里来的苦命娃子,以前一定都没人给他做吃的。而现如今吴邪又清楚了一件事——张起灵非但不是不通世故,还是一个非常精于此道的人。那日的话题,吴邪也只是随口一说,他万万没想到张起灵竟对此事上心,活像谁家的女婿要见丈母娘——啊呸!什么烂比喻。
这天晚上,吴邪做了个梦,他梦见张大侠拎着贺礼大包小包跟自家爹娘在门口寒暄,然后实在没忍住,在梦里笑出声来。吴邪还想看看这个梦的后续是什么,却被一阵打斗声吵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
当初张大侠来到吴山当,便已抽空把南街所有的混混都“教育”妥当,俨然“南街一霸”,最甚时,吴山当门口昼夜都有“小弟”看守,连吴邪上街买个菜都有三五保镖,自称为“吴山卫”。因此听闻打斗声,吴邪不由诧异,试问南街的小贼现如今还有谁胆来吴山当房顶揭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