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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来是不信命的,出身无法改变,去路却定要由他亲自走出来。他已想好,再过几年,等他再长大些,便带着母亲离开,找个山灵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惜世事不遂人愿,没过多久,绵枝闯了祸。

    他为了保护一只越了族界的狐妖,打伤了三位宗室子弟。

    说起来,这几位还都是绵枝血缘上的堂弟,此刻却为了讨好长房正妻,咄咄逼人地要抓他去问罪。新仇旧恨,借着这个由头来势汹汹,母亲四处求人,忧急交加后一病不起,最终也没能留住。

    母亲病逝后,绵枝彻底与宗族决裂,一个人来到了与凉山。

    那段时日他浑浑噩噩,不知白昼黑天,亦不问死生冤仇,只想把这些乌糟事儿从命里剔得干干净净。

    初遇剪银之时,绵枝是不在意的,甚至怀有一丝警惕。

    细细小小的雪蛇咬着一柄阔叶来到他门前,叶子上垒着一堆水灵灵的红果儿,看上去是刚采的。

    绵枝只看了一眼,没有收下。

    小蛇也不说什么,放下叶子就走了,第二日照例送来一叶子的鲜果。

    一连几日,绵枝都未理会,小蛇看上去也不气馁,转身准备来日再战。

    绵枝却沉不住气了,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蛇张了张嘴,绵枝却只听到了“嘶嘶”的声音。看样子这小蛇妖不仅不能化形,连声形都还未开,他只好运了点儿灵力,直接去听小蛇的心念。

    灵力在小蛇体内游走得异常顺畅,当真是半点儿不设防。

    小蛇说:“你好呀,我叫剪银,我想做你的朋友。”

    绵枝顿了顿道:“我不需要。”

    剪银呆呆地缩了缩信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交友竟失败得如此之快,圆圆的黑眼瞬间委屈地耷了下来,拧着尾巴似是萌生了尴尬的退意。

    雪蛇一族数量极稀,族内亲缘也不深厚,剪银没有朋友,更不知如何去交朋友。绵枝来与凉山的第一日,剪银便注意到了他,小小少年那般孤独,让他又是心疼又仿佛看见了自己。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再争取一番:“嗯……那你能不能做我的朋友呀,我还没有朋友呢……”说着说着,竟好像要哭出来了。

    绵枝赶人的话化在了嘴里,他最见不得别人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眉毛拧了松松了拧地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心继续泼小蛇冷水。

    就这样,两只小妖精各自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位朋友。

    不过,从口头上的“朋友”到真正走进心里的挚友,却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二人的性子一刚一柔,确实合拍得超乎想象。绵枝像是灼热的太阳,外面是伤人的焰,里面是温暖的光;而剪银则是温柔的月亮,能熄灭炽热的火,也能在寒冷的黑夜散发温暖的光华。

    但剪银知道绵枝仍未对自己卸下心墙。比如,他每次给绵枝送来食物,再甜再鲜的果儿,绵枝也总要先看着他吃进嘴里才会下口。

    这般亲密而疏离,剪银虽微微失落,却也不着急,他相信日久定能见真情。

    两人间更着急的,反倒是绵枝。

    他知道剪银很好,太好了。可过去种种在他心间留下的刻痕太深,他在别人的白眼和嘲讽下长大,喝过带着唾沫星子的茶水,也咽过和着石子儿的馒头,唯独没见过的,就是纯粹不含半点儿私欲的善意。

    本该最天真无邪的童年,他只学会了如何耍凶来保护自己不受侵犯,却不知道该怎样温柔地让人进驻自己的领地。他用尖锐的刺包裹住了全身,却又常常在看到剪银失落的眼神后懊悔不已,而事后剪银体贴的安慰更是让他自我厌弃。

    直到一日,绵枝中了几个冤家的圈套,被封了灵力,差点儿坠下山谷。

    是他那位看似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小蛇朋友,命都不要了,一点一点儿地把他拽出了深渊。

    看着剪银血肉模糊的腹背,绵枝哭得撕心裂肺。即使是过去被一群人围着打的时候,他也从未掉过这么多眼泪。

    剪银轻轻地用尾巴尖儿拍拍他:“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要换皮啦……”

    绵枝气结,哭得更厉害了,打着嗝凶巴巴道:“你……你!闭嘴……”

    从那之后,绵枝便发誓,要一辈子对剪银好,哪怕是用命去还这份恩情。

    紧闭的心扉终于开启,他逐渐开始放下往事,甚至能平静地将一切诉说给剪银听。

    不过一次说不了太多,剪银太多愁善感了,听不了几句就开始眼泪汪汪,仿佛受了那些委屈的人是自己一般,弄得绵枝手足无措。

    剪银的泪水里倒不全是心疼,还有喜悦,看着绵枝生机勃勃的样子,他只觉得这一次伤受得太值当了。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被绵枝知道了定要敲他脑袋。

    他钻在绵枝温软的羊毛里,小声说:“以后,你就有我啦。”

    日子太舒服了,绵枝有时会想,神巫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他的福气来了。

    番外:稚友(中)

    好景说长不长,多年后的某一日,剪银突然不知所踪,连带着他常栖息的那片竹林一起消失不见。

    绵枝愁秃了毛,翻遍与凉山也没寻见一片鳞,人都瘦了一大圈。

    再见到剪银之时已过去小半年,小蛇神采奕奕,见着他乌眼一亮:“阿绵!”竟是已开了声形。

    绵枝之前想了许多次,等找到剪银了定要好好训他一顿,让他再敢这样不告而别。但此刻终于见了平安无事的小蛇,喉口酸涩得根本骂不出来。

    “你跑哪儿去了呀……”他哽咽道。

    剪银自知做错了事儿,垂着脑袋哭兮兮:“我、我上天宫去了……”随后,把自己在竹枝间小憩,被龙神连着竹林一起搬上了天的事儿仔仔细细地说了。

    绵枝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总结道:“所以,你就在天上见色忘友、乐不思蜀了?”

    小蛇脸颊一红,扭了扭反驳:“不是的呀,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嘛……”

    绵枝冷酷哼声:“时隔半年,终于想起我了。”说完又忍不住恨声道,“真不知道那位龙神是什么绝色姿容,竟让你这般神魂颠倒。”

    谁知剪银的脸更红了,眯着眼傻笑道:“是真的很好看呀。”

    绵枝气得额角卷发都抖了抖:“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想你了嘛!”剪银的小嘴又甜又软,“而且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恼怒瞬间变成了紧张,绵枝忙道:“哪里不舒服?”说罢,还不等剪银回答,就急急地查探起来。

    仔细一看,剪银的身上竟密布着许多细小的伤口,不像是锐气所伤,倒像是被什么罡风劲气缓缓磨砺擦出的痕迹,只是先前都被剪银用灵力隐藏了起来。

    绵枝眉毛一扬,有了结论:“是那龙神的真气?”

    剪银犹豫着点点头。

    他只是个小妖,在雾年身边日日受那龙神真气浸润,起初对修行大有裨益。但水满则溢,终究还是抵不住那过盛的力量,反被真气所伤。

    绵枝其实已隐约有了猜测,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都这样了,你为何不早些回来?”

    不出所料,剪银忸怩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小声道:“阿绵……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绵枝立刻反问:“那他喜欢你吗?”

    剪银一呆,这种事儿,他连想都不敢想。

    绵枝看他的反应便已知晓,叹气道:“所以你还打算回去?”

    剪银立刻点头,一双圆眼满含期待地瞧着他。

    绵枝要被这小东西气死了,却又实在拿他没法子,只好冷道:“你先在这儿休养几日。”

    几日后,绵枝在剪银脖子上系了一个漂亮的素色雕花小坠,道:“这是纳灵茧,可以吸收过溢的灵气……”顿了顿,又叮嘱他,“之后可不许胡来了,有事随时回来找我。”

    剪银答应得好好的,之后一年却一次都未回过与凉山,只时常有条鲤鱼精过来替他传信,两人隔着灵阵说上几句话。

    也不知那龙神是如何哄骗剪银的,小家伙似乎不知道这只是个普通的召唤阵,背后其实有人在跑腿传物,还一直以为这是个什么仙阵,对那鲤鱼精阵仙阵仙喊得起劲儿。

    绵枝也懒得拆穿,他只管与剪银说话,问他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

    剪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雾年就在身旁,他怎么好意思说出“雾年不喜欢他乱跑”这种理由嘛。

    可绵枝脑内立刻浮现出了种种小蛇被绑架挟持的画面,隔天就不管不顾地打上了天宫,他才不怕什么天兵神将,一路打到了牵星宫门口。

    剪银正美滋滋地吃着雾年剥好送到嘴边的小葡萄呢,恍惚间听到门口传来绵枝的声音,吓得籽儿都咽了下去,扯着雾年的袖子央他出去看看。

    一出门,便见绵枝与人打得难舍难分,剪银立刻焦急地喊了声“阿绵”。

    雾年眼眸微眯,挥手让那些天兵退下。

    绵枝整了整衣襟走上前,他斜睨了雾年一眼,也不打招呼,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

    嗯,容貌气度确实如阿银所言的俊美非凡,难怪勾得小家伙忘了北。

    雾年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回望过去的眼神却不那么友善。

    龙神大人记仇得很,还惦记着上回剪银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几天找不着人的事儿。再加上剪银三天两头便要用灵阵与绵枝联系,更是对这初次见面的“发小”敌意不浅。

    两人无声地较了半天劲儿,绵枝率先收回了目光,垂眸掩住了眼中狡黠的光采,问小蛇:“阿银,你要不要和我回与凉山?”

    剪银尚在为难,雾年已沉声道:“不回。”

    绵枝差点儿乐出声,本就是故意诈诈这龙神,又与剪银说了一会儿话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