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王明远和其他三个人走进那块被法术和法阵炸得凹凸不平的土地，一边躲开那些带刺的草一边抱怨，“这是鬼族和魔族打过仗的地方，埋的也是鬼族和魔族的尸体，埋他们干什么，放那儿不就行了？”

    四个人里个子最高的孙立突然伸出胳膊拦在他身前，王明远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你干嘛？”

    “你踩到东西了。”

    王明远把脚缩回去，看见一只红褐色的手半埋半露地伸出地面，吃了一惊，但面上很淡然地说了一句：“我们有活干了。”

    在另两个人挖坑的同时，王明远和孙立扫开尸体上的土把他抬起来。看样子是因为一场比较大的爆炸，溅出来的土埋在他身上，所以一时没看见。尸体一悬空，王明远就发现他的肚子上被炸出一个洞，肠子流出来乱七八糟地挂在两边，恶臭扑面而来。他恶心了一声，把尸体的头咚地砸在了地上。

    “你小子在干什么？”听出来孙立也在屏气，“赶快把头抬起来，扔了就完了。”

    把尸体抬到坑边的时候一条蛆虫从张开的嘴里探了探头，王明远赶紧松开了手，孙立看了他一眼，往前指了一指：“前面有一堆。”

    后来几人发现，埋尸体是一项很累的工作。等到把目力所及的阵亡者都抛进坑里，夕阳已经堪堪挂在了地平线上。

    王明远脱力地坐在地上，中饭和晚饭都没吃，但丝毫没有饥饿感，只觉得反胃。他们掩埋了许多他们要救的人和他们要杀的人，魔界和鬼界的不同服装很好辨认，但是咽了气之后狰狞的表情或者干脆被削掉脑袋的尸体看起来都是一样令人作呕。

    “你看，”孙立指着远处，“还有花。”

    “这个季节哪有花……”王明远朝那个方向望去，发现果然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在寒冷的季节里巍然如同一尊雕像，淡黄色的花朵圣洁而美好，它的周围是一片染血的原野。

    “他们没有毁掉这丛花。”孙立嘟囔了一句，突然站起来，王明远直愣愣地看着他蹒跚着走过去，摘下了一朵放在口袋里。

    “你这个人又发什么疯？”王明远抓起水壶灌了一嘴，“怪人。”

    花丛的旁边应该是一个木屋，但是经历了战火就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王明远想去看看还剩下什么，不过想来魔族的人会把不能带走的物资都烧光的。

    几个身着同样服装的战士突然向这边跑过来，神色显得有些惊惶，王明远大声吼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几人脚步没停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声音传到后方来：“他们遇到了！”

    “遇到什么了？”

    “先遣部队遇到敌军了！”那几个人的声音已经听得不是很清晰，“我们看到有两架飞行器从那边回来了，去的时候明明有五架！”

    王明远赶紧抬头，恰巧被飞行器着陆的风浪扑了一脸。它们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舱门打开，一个个自动担架滑下来，有人便跟着跑边喊：“神族的军医在哪？这里有伤员！我们自带的医疗仓治不好法术的伤口！”

    担架上一只焦黑的手滑落出来，仿佛在王明远的心上剐了一下，他一哆嗦，看着担架离自己远去，听见孙立在一旁嘟囔：“真要开战了。”

    王明远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自己掩埋的土堆，又看向从里面赶出来询问情况的将军副官。

    黑暗还没降临队长就已经赶来催着他们集合出发了：“战线大概有三十公里，我们要去北边的一个据点，据说是离发现的魔界军队最近的地方。”

    因为人数众多，战士们在军用卡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但都是四顾无言，对于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手足无措。

    “你说，”王明远拉了拉孙立的衣角，“我们会不会平安回去？”

    孙立瞥了他一眼：“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多睡会儿，今后说不定就没什么睡的时间了。”

    “我可得或者回去啊，”孙立捂着自己衣服的上袋，“我本来下个休假就打算回去结婚的。”

    队友懒得理他，蹲坐着就这么个直挺挺的姿势睡着了。

    第17章

    “殿下。”闻韶写了个开头，马上又划掉，在动荡的车厢内连划去的那一横都歪歪扭扭的。他捂住头，不知道写信是这么需要技术的事情。

    殿下是不能叫的，直接称呼洛辰似乎太过疏远，起个绰号？闻韶想象了一下自己温柔地叫了一声“辰辰”，立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季颜凑过来看，被闻韶用一叠纸拍了回去。

    “将军你连个情书都不会写啊，”季颜啧啧了两声，“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你再敢说一遍我就把你扔到车顶上去吹风，现在冬天，而且我只需要勾勾手指。”

    “还喜欢使用暴力，我可怜的男神殿下，”季颜叹了一口气，“所以先遣部队画出来的地图你和洪山君那边确认过了？”

    “以魔族的能力他们能用箭把飞机打下来，只要瞄准发动机，”闻韶把刚写的草稿团成一团，“我觉得还是神族打头阵比较靠谱，他们的法术体系和魔族有共同之处，物理体系说不定也相同。”

    “这么狠啊，”季颜看着他，“所以洪山君答应了？”

    “我刚表现出一点犹豫他就说‘人族看来都是懦弱无能之辈，看到一点小伎俩就踌躇不前’，然后就自愿打头阵了。”

    “你这个人太卑鄙了，殿下知道会伤心的，”季颜伸出手指对着他，“而且，别忘了我们的军粮可是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神族，你可别欺人太甚。”

    “我可什么都没干，何况我说的确实是实话。”闻韶又写了两个字，又揉成一团扔掉。

    “先缓缓吧，睡一会儿，醒来估计就能到了。”

    鬼族的冬天漫长而冷峻，造型不详的冰棱挂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两侧，时不时刮擦到车上，等这刺耳的声音停下，天际已经泛出了微红的光晕。

    王明远和其他战士从车上抹着眼睛跳下来，立刻被眼前蔓延的群山惊呆了。挂着枯草色的山脉略微被风一吹，就显出一种阴森的诡异感。

    “我们离前线到底还有多远？”

    “你说的好像这里有谁可能知道一样，”孙立的脸色像是懒得理他，“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们不一枚核弹把这里炸平？这样多省事？”王明远嘟囔着背好枪，“再一枚核弹炸到魔族的都城去，以后都没这么多事了。”

    “你是想害死多少人啊你！”孙立抬腿踹了他一下，“公约里规定不能伤害老幼妇孺和投降的战士的，而且你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鬼族的原住民。”

    “我就是说一说，”王明远拍平了被踢到的地方，“我已经好久没机会写信了。”

    “都在磨蹭什么？赶紧集合！”队长的声音传过来，“排好队去我们的据点。”

    王明远跟着前面的战友走了一段路，停在一片林子里，接着他跟孙立和其他几个人被分配在北边的一点，躲在树林中时身上的衣服自动变色和周围融为一体了。

    “你说这衣服能防弹防离子枪，能不能防法术？”王明远扯了扯袖角。

    “你还是别试比较好。”孙立盯着前方。

    命令是听到进攻的战斗声后他们就悄悄进入前面的山谷，据说那里是敌方的侧翼。他们等了好久也没有任何声响，突然王明远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口琴声。他往后看了看，低声问：“谁在哼歌？”

    孙立把他扯了回来：“别吵。”

    王明远不情不愿地盯着正前方，即将开战的焦虑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过气来。没过多久他就像给自己打气一样，也开始在心里哼起歌来。昨天尸体肿胀的面孔时不时浮现在眼前，让他打了个寒颤，或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突然的一声轰响把所有人震清醒了，大家抬起头，看到天上悬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红色和青色的长线时不时相互穿梭，落在地面上就炸出一个大坑。

    前面的人接到了前进的命令，大家低着身子一个一个向前走去，王明远觉得心跳猛然加速起来，汗水从额头上留下来，立刻在寒风中冻得冰凉。

    “那有准备参加战斗的魔族士兵。”孙立在后面悄悄说了一句。

    王明远几乎停止了呼吸，带上目镜，远处隐隐约约有红色的点在移动。

    队长举起了枪，其他士兵好像感应了一样纷纷举起枪，校准点自动对准，王明远咽了口口水，按下扳机。

    子弹悄无声息地穿过丛林，引起了一片哀嚎声，王明远看到了一个个光点朝这里射来。

    “我们被发现了，”孙立嘟囔了一句，“小心。”

    王明远的手心出了汗，枪握得再紧也有要滑脱的感觉。魔族的移动能力让他们几乎瞬间就出现在了面前，王明远简直没看到他们什么时候出的手，一个旋转着的刀片就从前面战友的脖子里划出来，从自己的颈侧割了过去。前面人的动作突然停滞了，缓了两秒，头滑落下来正好扑到了王明远的怀里，血在空中喷射出一片迷雾，溅满了他的眼睛。他愣了一会儿，大叫着把头抛出去，身上的伤倒是丝毫感觉不到，血脉突突地跳着仿佛要爆炸了一样。

    “你愣什么？”孙立在旁边朝他大吼，“举枪瞄准！你想死吗？”

    眼前的混乱让王明远停止了思考，现在他只有动物在面对威胁时的原始本能。射击，扔微型□□，防护，用军刀肉搏，四周充满了爆炸声和疯子般的嚎叫。山谷里到处飞溅着内脏和肠子，被爆炸撕裂的像切开肚子一般的飞行器，炸的粉碎或是喷着浓烟的大树。王明远模模糊糊地感觉他的手被飞来的石块的冲击力弄骨折了，但是没心情去管它，军靴变得灌铅一样的沉，但是绝不能停下。军官们叫着“不准后退”和“把他们往前逼”，任何扔下武器向后逃跑的人都知道他们回去将面临军事法庭。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后撤！”所有人都抬头，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现在我们把几乎全部兵力逼到一个地方了，所有还在交战的人赶紧后撤！”

    王明远慌慌张张地向后跑起来，时不时被石块和杂草绊得踉跄一下，现在他觉出痛来了，然后才发现脖子上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

    然后他听到导弹滑翔的声音，紧接着掀起的巨浪让他扑倒在地，脸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然而心中只有凄惨的轻松：这场战役结束了。

    所有人拍掉身上的尘土站起来的时候，面前是巨大的坑洞和七零八落的面目全非的尸体，静谧了一会儿，山谷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第18章

    “我说过战争不是以赶尽杀绝为目的的，”闻韶从一叠文件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副官，“发射导弹只是想逼他们投降。”

    “你告诉我这几万个饥肠辘辘的俘虏的粮食从哪来？”季颜不喘气地接连炮轰，“把他们关在哪？谁来管？让他们做什么？”

    “他们可以去埋尸体……”

    “俘虏自古以来都是干这个的，”季颜揉了揉额角，“就算是把他们送回国内吧，送到哪个国？燃料费谁批？”

    “交给神族那边，反正他们有的是地方，而且我们的牢房关得了魔族？运送问题也交给他们，”闻韶在纸上签了个字，“对了，走之前别忘了让他们埋好尸体。”

    “将军，”统领第四军区的林平走进来，“后勤的人到了，是神族那边的。”

    闻韶一抬头，发现洛铭带着惯常的微笑看着他，闻韶微微惊讶了一下：“运送物资还要劳动承王阁下？”

    “慰劳前线初战告捷的将士们，是皇族的使命，但是又不能让太重要的人到危险地带来，所以最后就变成了我，何况我本来就是负责购买物资的，”洛铭对着他挑了挑眉，“看你的表情是很可惜我可爱的弟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