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0
字数:7088 加入书签
袖子街是因为王裁缝儿有名,而王裁缝儿又因为袖子街而更加有名,手艺人的名气和手中的技艺就是这么回事儿一一因艺传名,因名传艺。
这名艺招来了众位小姐太太,也招来了名角儿徐淮宣。
那是去年的事儿了。
徐淮宣虽说是伶人,但戏服来来回回就那几套,他平时也不爱买戏服,反而很喜欢定制西装,衣柜里一眼望过去,总是西装比戏服要多。
就说他房里的那个大玻璃衣柜子吧,分上下两层,上层挂着许多灰青黑三色西装,款式很讲究,颜色也素雅得体得很,下层呢,仔仔细细叠放着好几套华丽戏服。
若是有同行看见了,一定咋舌叹息一声:≈quot;戏服该挂上面呀!放下面折起来叠在一起,会有折痕!≈quot;
但徐淮宣才不管这个,还是照样把西装挂在衣柜上层,戏服叠在下层。
他对戏服没什么执念,但到了年关底下,按照规矩,他得置办一套新戏服拿出来登台亮相,大过年的,什么都得是新的嘛!
本来去年徐淮宣也没打算到王裁缝铺子里,因为他定制戏服的地方一向是华裳阁,那算得上是老字号了,他父亲徐世良从前唱戏时的戏服就是在那里做。
可临到年关,去华裳阁取戏服的时候,店老板取出戏服,刷地向下一抖一张开,这才发现,那戏服上的缀着的几颗黄豆粒大的粉色珍珠,没了!
被店里不知道哪个伙计偷偷绞下来偷出去卖了!
店老板气得直哆嗦,丢脸!实在是丢脸!被自家人砸了自家招牌儿,说出去得叫人笑死!
徐淮宣倒不甚在意,珍珠没了就没了,还可以再补上去嘛!他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可华裳阁的店老板抵死不肯把戏服交给他,只说这是一辈子的耻辱,一定要自己留着,时常警戒自己一番。
徐淮宣不乐意了:≈quot;那我到了年关,就没有新戏服了呀。≈quot;
那华裳阁老板很心痛地说:≈quot;有一个地方,是个好地方儿!≈quot;
这好地方自然是指的王裁缝儿铺子里。
就此徐老板算是知道了王裁缝儿的大名,可也纳闷起来,问那华裳阁的老板道:≈quot;他既然这么有名,怎么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呢?他可太低调了。≈quot;
华裳阁的老板心虚地笑笑,≈quot;酒香也怕巷子深嘛!≈quot;
他没好意思说是怕被王裁缝儿抢了生意儿,这才一直没告诉徐淮宣。
就此,徐淮宣便要去王裁缝儿的铺子里看戏服了,可要论挑戏服,他的眼光总比不上白文卿,因此要去王裁缝儿的铺子里时,便把白文卿一同带上了。
到了那里,看着铺子里的成品衣饰,白文卿一眼看中一套戏服。
怪的是形容不出它的颜色,绯红、水红、玫红,通通不是,倒像是所有的红色都混杂在一起,再泼了水兑淡的一样,颜色是旧红绸一般的暗色,固体的深色胭脂红,深得都有些不像红了,而有些地方又显得太淡,几乎是白色了。
还有那水袖,简直是叫把黄昏日落的颜色给从天上摘下,才成就了这么两条水袖似的,这一套戏服,叫人疑心不是在看一幅水袖丹衣图,而是在看一位婉丽的美人儿,淡简斐然温而丽。
徐淮宣也喜欢这套,觉得不像一般红色那么艳丽,正要买,王裁缝儿打量了一下他,很激动地叫起来,≈quot;您别买这套!我有一件顶好的戏服,收着舍不得卖,今日红粉馈佳人,叫那戏服也出来见见天光儿,值啦!≈quot;
徐淮宣听了这话,面上有些不对意思,悄悄对白文卿说道:≈quot;怎么见得就是佳人?我是壮士哩。≈quot;
白文卿笑起来,说道:≈quot;什么壮士,你是要一去不复返么?≈quot;
说笑间,王裁缝儿已然小心翼翼地捧了那套戏服来,到了徐淮宣面前,捏着那衣肩处把戏服一抖,戏服霎时发出一声很好听的窸窣音,随后垂下摊开,一套织金大红戏服,但白文卿看着,总疑心那不叫大红,而是祭红,颜色初凝如牛血,色红极甚。
徐淮宣一看,笑起来,≈quot;我又不唱拜堂的戏,要这么红霁霁的做什么。≈quot;
王裁缝儿很坚持,一定要卖,神色痴迷,说话间仿佛陷入了某种由自己打造出来的幻境,说道:≈quot;您一定要买!瞧瞧这戏服多好看!穿上它,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美儿!您听我的,好看!≈quot;
徐淮宣有些为难,也有些抱歉,心里明白这是遇到一个痴迷衣料的手艺人了,然而他也真是不用那大红戏服,想了一会儿,说道:≈quot;这样吧,我买您那件暗红绸的戏服,付两倍的钱,这大红戏服您还是自己收着,成么?≈quot;
王裁缝儿一瞪眼,≈quot;不成!您就不买,我白送也得送出去!您必须得要我手里这戏服!≈quot;
徐淮宣没了办法,只得两件戏服都买下来,王裁缝儿送他和白文卿出了门,这桩强买强卖算是了结了,回来坐在门口长矮板凳上,寻思着:≈quot;怪事儿啊,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不爱大红色?多喜庆哟!≈quot;
想着想着就说出了声,旁边正忙着穿针引线的徒弟听了,冷哼一声,≈quot;您甭管他们!到了大年底下,看是怎样?谁家还不贴个大红春联,满堂红!除非是那死了人家戴丧的才不贴红!哼,瞧着见吧,时候不远啦!≈quot;
一语成谶,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如今的徐老板呢,还是意气风发的名角红伶儿,白文卿呢,也还是书生意气的温雅先生,那许久以后的际遇非难,离现在还隔得很远很远。
是太久远了,谁能想到以后事呢。
他们现在还是高高兴兴地,从银行大门前走过去,到一家饭馆里吃涮羊肉。
悒郁阴雨的天,看不见月亮星辰,饭馆里热气腾腾,浓白的烟雾笼着,像一重迷雾。
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或许五十年后想起来,又会有不同。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载红尘
饭馆里说笑声一片,吵嚷一团,人声盖住了雨声,也不知道外面雨停没有,白文卿和徐淮宣挨着靠墙的一张桌坐了,就着涮羊肉吃起来。
徐淮宣挑起话头,笑道:≈quot;文卿,你还记得戏院里那孩子没有?≈quot;
≈quot;哪个孩子?≈quot;
≈quot;就是总被我堂叔逮住的那个呀,≈quot;徐淮安笑,≈quot;那个小男旦,楚生,记得了?≈quot;
白文卿点头:≈quot;记得,怎么了?≈quot;
≈quot;我要和你说个笑话哩,≈quot;徐淮宣哈哈笑起来,≈quot;那孩子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堂叔不是拿了他的社徽,知道了他是锦堂社的?≈quot;
≈quot;嗯,当时你堂叔不是说要去找那锦堂社的社长?后来去了么?≈quot;
≈quot;他一直忙着戏班子的事,没空去,本来这事都快忘了,谁知道上次那孩子又来,被抓了三次?事不过三,我堂叔前几天便去找上门了。≈quot;
≈quot;那么,怎么样了?≈quot;
徐淮宣又笑又叹:≈quot;那个锦堂社的社长,真是一一藏头露尾,只叫人好笑,我堂叔客客气气去敲门,他叫一个徒弟说他人不在,结果那徒弟是个实心眼,只说道,我师傅说他人不在,如今没得说,叫你们走罢!≈quot;
白文卿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
≈quot;偏偏是不着调的师傅教出这样实心眼的徒弟,那些孩子有这样一个师傅,倒也可怜,不说要做多少年冷板凳,像那样偷着学的教法儿,挨人白眼不说,就出了名,也是恶名。≈quot;
徐淮宣摇头叹道:≈quot;那你是不知道,我们梨园行里,有的是那样不管好名恶名,只要出了名就觉得好的讨嫌人呢!≈quot;
≈quot;我究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葬送自己名声。≈quot;
≈quot;名利场上的事一一有名才有利呵!我心里倒很有些瞧不起这样人,假若那锦堂社社长当初实在是因为生活窘迫,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偷戏出名,那也还情有可原。≈quot;
≈quot;但自他出名后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从前已往唱戏得的包银不少儿,够他一辈子富余了,如今既然年数大了,又不愁吃穿,也该为老自尊,做个严师出个高徒来,梨园行后来子弟或许也有几个敬他几分呵!≈quot;
徐淮宣说着,只气道:≈quot;哪知越老越糊涂!一路上往弯道走,自己走还不算,如今又扯上徒弟们!真是……做出来的事总不叫人佩服。≈quot;
白文卿叹:≈quot;可怜那些孩子们,难道不可以再另投师门么?≈quot;
徐淮宣摇摇头:≈quot;梨园行的规矩,立了关书签了画押,未出师之前,这条命都是师傅的,打死都勿论!除非那锦堂社的社长自己肯废除关书。但,他怎么肯!≈quot;
≈quot;万一徒弟中间有成材的,做了红伶名角儿,出师以后,照例还要有几年时间,徒弟得把唱戏得的包银儿全孝敬给师傅,对于那锦堂社的社长,那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他怎么肯废弃关书!≈quot;
说着,徐淮宣忧虑地叹道:≈quot;那楚生是个好苗子,就只可惜毁在陈结衣那里。≈quot;
白文卿微微有些诧异:≈quot;陈结衣是谁?≈quot;
徐淮宣:≈quot;就是那锦堂社社长的艺名。≈quot;
说罢又笑叹了一声,≈quot;算了,这种人名字,说出来也嫌污耳朵。≈quot;
白文卿沉吟了一会儿,问道:≈quot;诺,你看好那孩子么?我看那孩子也蛮想走正路跟着你学,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收了他做徒弟倒好。≈quot;
徐淮宣只摇头:≈quot;一来,他师傅陈结衣一定不肯答应;二来,就他答应了,也要费几百块大洋赎那孩子出来;三来,就当我一散千金把那孩子赎出来,焉知我父亲同不同意?≈quot;
≈quot;那孩子师傅的名声不好,我堂叔看样子,倒也不是很喜欢那孩子,万一人赎出来,到家后堂叔和我父亲一说,又怎么样呢?家里人若是不同意我教,我也不愿惹他们动气的。≈quot;
≈quot;其实我倒也不怕他们生气,只是不愿我母亲为这事伤心,你不知道,我母亲她……唉,不提也罢,许多事身不由己呵!假若到时我不能教他,楚生那孩子又怎么样呢?难道再叫他回去锦堂社么,他那些个师兄师弟们不会嘲辱他么……≈quot;
白文卿看他忧虑深重的样子,轻声安慰道:≈quot;那孩子的事,再等看看罢,你也不要太过忧心。≈quot;
徐淮宣喟叹一声:≈quot;我只是可惜这样一棵好苗子!≈quot;
又说道:≈quot;要是真能教这孩子,等他出了师,我也就改唱京剧去了,就当他是我,终究算不得负了昆曲了!≈quot;
白文卿听了,只觉悲凉,勉强说道:≈quot;好在后继有人,现在不是还有许多人愿意学昆曲么?≈quot;
≈quot;但终究是少了……≈quot;徐淮宣垂下眼睫,轻声叹息着:≈quot;文卿,文卿,我真怕有一天,不光昆曲,京剧、皮影、评弹、秦腔……所有的剧种都将趋赴没落了,或许也不光是剧种,也许……也许也有你,也有铁宁……有这世上千万万人,戏和文的覆灭一同的,真到那一日,又怎么样呢……≈quot;
白文卿听了,只觉惘然,何以如此悲凉?
徐淮宣喃喃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半响无言,终究是又抬起头来,看着白文卿,很郑重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