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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愿意,就能见到那个人
这愿望太过强烈,让他这样的人,一时都有些难以自持。
卫青也怀疑,是不是自己老了?容易多思?这几封信虽短,已比战时强得多,当年他送这个人去打仗,一路音讯全无,他也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眼都不眨,根本没当一回事。这一遭,去病不过是去朔方待些日子。
他这辈子,由骑奴而位极人臣,世人或羡或妒,而这位极人臣的滋味,除非到他这一步,否则便无人能解。然而,风刀霜剑的流言也罢,暗潮汹涌的朝堂也好,卫青经历多了,便越来越能澹然处之。漠北之后,他也渐渐觉得,身体不如从前,心思却更清明,很多事看得更透,或许,到了这个年纪,人生最痛快的阶段已过,但,少年时想做的事,总算也完成了一半,以后的路恐怕会越来越难,这是一条很长的路,能走到哪一步?他自己也不清楚,走到现在,所幸者,是身边始终有一人相伴。
然后,这人忽然跑到朔方去了,那种感觉非常不好
半响,卫青自己也笑了,这念头太荒谬,再怎么想去病都好,自己也不可能把什么都抛下,还挑在这种时候去看他,现在的朔方,应该已是滴水成冰的季节了。可他忍不住想着,来年春暖花开,若是去病还不回来,自己就去朔方看看他吧
那一晚,卫青还真见到了霍去病。
他睁眼时,只见四面都是皑皑白雪,凝神细看,却发觉这地方他相当熟悉,再往前走半里路,就是他在建章营时带去病住的房子了。
卫青记得很清楚,那院子小小的,里面却有棵老高的大槐树,去病小时候顽皮,没事就往树上爬,恨得他总打算砍树。可,更多的时候,自己那时常抱着去病一起蹲在树下看蚂蚁打架,絮絮叨叨的讨论蚂蚁的≈quot;兵法≈quot;,一看就能看大半天。直到去龙城前,两人在那里住了很久,那是他们的第一个≈quot;家≈quot;。
那一瞬,卫青怦然心动,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若他此刻≈quot;回家≈quot;,能否在树上找到去病?
"舅舅!舅舅!"
一念间,一个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欢快的叫了起来,卫青愣了一下,抬目望去,远处雪地上有个圆圆的团子歪歪斜斜的向他冲过来,分明是幼年时的去病。
卫青见到他,欢喜得把什么心事都忘了,也不及想他何以是这个样子,急步上前猛的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提起来,眉开眼笑。他自己已冻得手足生疼,便不住口的问小家伙冷不冷?等了他多久?
这梦很逼真,卫青把小家伙抱在怀里,甚至都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幼童的身体又小又软,抱起来却沉甸甸热乎乎的塞满一怀,这份量让他觉得份外踏实亲切。
小家伙还是一脸的神色俨然,这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只那小脸原来真圆得一塌糊涂,连手腿胳臂也是团团的圆,这么个粉团团的团子,配上那肃杀神气,只让人发笑。
骤然与这只团子重逢,卫青宛然,便不急着醒过来,饶有兴趣的想好好再端详一次,企图从眼前的小模样里去找寻那个他所更熟悉的长大了的去病的轮廓线条。
只他家去病大概等太久了正闹脾气,很不安分,一句也不答他,两条小短腿乱踢着挣扎了一阵,闹腾得像一尾大鱼,卫青几次差点失手把他摔到地上。卫青见不是路数,便伸臂把他不轻不重的牢牢搂到胸前,百忙中还驾轻就熟的侧脸蹭蹭他冰凉的小脸蛋顺毛,不信他就能翻了天。
收拾他家去病,向来是卫青的拿手好戏,梦中也一样,去病果然安静了些,他倒也不全象和卫青赌气的样子,只眼睛轱辘乱转,小家伙算是哑了,还是不答他的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胡子,一会儿又扯扯他的头发,一脸陌生又似满腹狐疑,简直象不认识他一样,却总算肯乖乖让他抱了。
这反应可和他记忆中大不一样!
卫青可记得,那年他费了老大劲儿把去病从姐姐家≈quot;偷≈quot;出来,领他到自己这儿,就在这条路上,他那时年少藏不住心事,一路絮絮叨叨问去病≈quot;喜不喜欢?以后和舅舅在一起好不好?≈quot;,总之是许多诸如此类的废话。去病分明也一直乖乖的搂着他的脖子,不厌其烦的把≈quot;舅舅好≈quot;念叨了无数次,还主动保证≈quot;以后一定听舅舅的话≈quot;,一边说,小脸亲亲热热的和他蹭来蹭去,算作定盟。那时,幼童的声音软糯,眼睫长长,哄得他心花怒放,晕头转向得差点找不到北,也就给骗了好多年。
卫青好笑兼好气,正想慢慢问他这又算哪一出?去病却又挣扎起来,还向远方挥着手叫≈quot;舅舅≈quot;。卫青奇怪自己明明在这里,他哪里有第二个舅舅还叫得这么亲热?他不觉有点气,也朝那方向看过去,赫然发觉那边果然也有个人,雪雾中看不清楚,形貌却仿佛是少年时的卫青自己。卫青一愣,霍去病就顺势从他手上挣下了地,向那人跑过去,卫青想叫他,却喊不出声,就那么一会儿功夫,那两个人就一齐不见了卫青徒然四顾,雪还在下,而那茫茫雪地上忽然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元狩六年,秋,寒露后的第三天,大将军卫青忽然动身去了朔方。
第3章 夜半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天地苍茫,远方却有一队玄甲汉骑兵如一簇墨矢般破雪而来,他们人数不多,但秩序井然,疾驰中的队形间隔亦分毫不乱,整个行动异常整肃,几乎无声无息。最难得的是,明明是雪中行军,那赫赫军威中又透着些春郊策马的闲逸从容。
自漠北大战后,匈奴残部北遁,阴山以南已再无匈奴王庭,汉廷则陆续将历年归顺的匈奴降卒迁往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几郡。
在这里,匈奴降卒们过得本份而寂寞,比起他们那些北遁得几乎无路可走的同族,这些降卒已很幸运,他们也早习惯了如今驰骋这草原的是一队队的汉军铁骑。
这一次,沿途的匈奴人原本也只漠无表情的看着这支路过的汉军,蓦的,一个独目疤面的老人忽然指着飞驰的队伍中所簇拥的一面鲜红的旗帜嘶哑的叫了一声,就在那一瞬,在场所有匈奴人一齐变色,无一例外的遥遥在雪中向那面≈quot;卫≈quot;字旗深深叩了下去!
纵然这≈quot;卫≈quot;字旗已近十年功夫未出现在这片河朔草原上,可,对于那些见过此旗的匈奴人而言,不管再隔多久,那种敬畏依旧,许多年前,他们也曾自恃是狼的后代,傲慢得只相信弯刀和力量,以为掠夺根本是上天予以匈奴人的特权,然而,就在这面旗帜下,那曾经强大得仿佛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轰然间土崩瓦解,正是这面旗的主人,让他们也知道了背井离乡之痛,第一次学会了恐惧,并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元狩六年,大将军卫青忽然去了朔方。
此事发生得突兀,大将军行前谁也没告诉,随身仅带亲兵一队,等内朝接到大将军告假的文书,人已在路上了,走得很急。
有人看到,那日一大早天都没亮,大将军匆匆出了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拉过一匹马跳上去,一言不发就上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是出城打猎,谁想得到他就这么去了朔方?还专挑这种时候。
胡地八月已飞霜,此刻长安还是金秋,北方可早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气,这年特别冷,一过北地,路上都是冰,大雪刮在脸上直如刀割,可大将军一路越骑越快,那速度几乎比得他当年挥军奇袭高阙。从头到尾,大将军没解释过一句,随行的兄弟们无从猜度,只隐隐觉得大将军的心思很重。
能有何事?漠北之后,北方的匈奴十分安静,眼下并无紧急敌情,更何况此刻驻防朔方的是骠骑将军,纵有匈奴来犯,有他在,大将军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除非?是骠骑将军出事了!
一年前,关内侯李敢行刺大将军,事发,骠骑将军也不动声色,直如行若无事,大家还感叹他面冷心硬,不料他转瞬就那样铁腕断然处置了关内侯,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等旁人反应过来,关内侯已为≈quot;鹿≈quot;触杀之。自此,朝野噤声,而陛下震怒,他对这得意门生期许甚高,恨其不争,才把骠骑将军派去了朔方。
若真是骠骑将军出事了,再怎么赶,长安到朔方,也得走大半个月,怕是见不到最后不,不能够的!骠骑将军才这么年轻,断不能有什么事,不能够的。一念至此,军士们心下莫不忐忑。
疾行中的汉军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天黑了,眼看夜来又有一场更大的风雪,这种时候,就算人顶得住,马也受不了。
汉营中一片寂静,军士们累极了,此地离朔方城不过两百余里,很安全,除了守夜的兵士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雪中,众人都睡下了。
卫青照例在营里转了一圈,才独自回到帐中坐下,他也累了,却睡不着,只取出棋子,一个人慢慢摆起来。长夜,棋子落盘的声音异常清冷寂静,黑白纵横间,那场近十年前的大战,似乎又回到了他眼前
收复河朔,是他的成名之战,更是他半生戎马中最险的一战。那时的河朔地,是名副其实的围地、死地,而他是如假包换的孤军深入,稍有一丝差池,即会全军覆没。
那,亦是他全权指挥的第一战,所有责任,都在他一人肩上。为了这一战,他心无旁骛的准备了很久,即使在睡梦中,看到的亦是河朔的一草一木,每一处水源,每一处驻兵。
卫青看着棋局,有一丝淡笑,当年的战法,在如今的他眼中,已颇有些值得商榷之处,可那个时候,他记得很清楚,到了临战的前一刻,他忽然非常的平静,只觉万事俱备了。
那一次,他领着三路大军,沿黄河向东行军,黄河水声呼啸如雷,其势骇人,可他心里很高兴,彼时两岸皆是密密的匈奴军队,那水声可以帮他隐藏行迹,他一路先做足了声援右北平的声势,兵至云中方忽然一转,前军变后军秘密疾行,直插高阙,断黄河浮桥,分兵三路以烽火为号迂回包抄,一举击破白羊王、楼烦王两部,夺回河南地。
这一战,很多人直到多少年后都无法想像,那位年轻的将军,是怎样穿过从未到过的草原、沙漠?怎样深入千里,在这条腹背受敌的险途上,反而如利刃般切断黄河两岸的敌人,以一己之力,迅雷不及掩耳的将河朔之敌尽数压迫在河套平原中,并实现了近乎全甲而归的战绩?
河朔之战的胜利,奠定了之后十数年汉军对匈奴的用兵方向。就长途奔袭这一战术,卫青曾细细为无数人讲解过,不厌其烦,可,得其精髓,并发扬光大的,始终只有一人,只有他完全懂了。
有那么一瞬,卫青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那个唯一懂了的人分明就安安静静的陪他坐在棋盘另一侧,一身发亮的盔甲,唇角微弯,眼睛又黑又亮,那骄傲又英武的神气栩栩如生。他方才所思所想,这个人自然也都完全明白。
卫青静静瞧了他一阵,拈起一子,忽然扬眉,轻轻对他说。
"你猜猜,若我今日再去河朔,又会走哪条路?"
一阵风,吹得帐外营旗猎猎作响,卫青自嘲的笑笑,伸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膝盖,这条腿就是那一战中了一箭,当初年轻不当一回事,眼下可真是遭罪。这条路要比十年前容易得多,他可是老了,就这样坐在帐中不动,也觉得每个骨节都要散架似的疼。
快了快了,最多一两日,就到朔方了,他就能见到去病了。想到这个,卫青的唇角不经意的又往上扬了扬,他心里一暖,便觉得腿都不是那么疼了。
事实上,卫青自己也说不清,他怎么就这样仓促的来了朔方?
说到底,那只是个模模糊糊的梦,大半是亲切的,他又见到了圆如团子似的去病。可,每每想到那个梦的最后,只得他一个站在那空无一人的雪原上,卫青就有说不出的焦躁,以他这样的自制力,都无法控制,若想得深了,就仿佛心底有什么要裂开一样不安
风雪更急,卫青依旧一个人坐着,面前是盘没下完的棋,帐中火光忽闪,映得他脸容半明半暗,有那么一瞬,他的眸子发着幽幽的光,既黑且冷。
半夜的时候,蕴酿了一日的大雪终于下了起来,借着风势,巴掌大的雪花瞬间就卷得铺天盖地。这样的大雪,值夜的士兵却若无觉,不动如钟的屹立在雪中,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忽的,风声中似乎多了一丝异响,两个值夜的兵士同时警醒的对视了一眼。那,是马蹄声,极其微弱,应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可,若只是一匹马,蹄音怎么可能传这样远?
四周几个士兵也听见了,众人肃然集结在一起,手都不由得按紧了兵器,那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依旧只有一马,却有种极强的压迫感,千军万马亦不过如此,只声音便已令人胆寒。几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已明白了,那是一队人,只行止如一,听起来便象一人。
如此雪夜,有此不测雄师,有人想鸣警,却被当头那人抬手拦住了,不知为什么,几个去过漠北的老兵也未阻止,只一齐注目那声音的方向,无他,朔方之地,能有如此气势的队伍,只得一支!
天际尽头,渐渐出现了一道黑色横弧,龙腾虎跃,如御风而来,人数不多,声势却彪悍之至,有种无法形容的震慑力,那杀气隔着风雪亦如刀锋般逼人,连浓浓夜色都藏它不住,而这一刻,汉营中的士兵却笑了,如此煞气,除了那横扫天下无人能缨的骠骑军哪里还有第二支?
营中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来,远方飞驰的队伍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亦蓦的齐刷刷亮起了一片火把,直如燎原,将半天照得雪亮,火光中果然是面迎风飞舞的≈quot;霍≈quot;字旗!
一见那旗,便有士兵去急报大将军,却见大将军不知何时已走出了帐外。
卫青没说话,举止如常的沉毅,面容异常平静,不见喜怒,大风卷起他的战袍,他只一动不动的站在雪中,双目遥遥看着那面旗,站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那队人越来越近,到营前时,疾驰中的骑士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停了下来,动作之整齐,除了些许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外,依旧如一人。
霍去病独自飞身下马,看也不看,便旁若无人的径直向卫青走去,他赶了一夜的路,满身盔甲上尽是冰菱,步履依旧十分安详,只眸光明亮异常,直如整个银河都倾入了眼中,他一直走到卫青身前才停了下来,灿然一笑,清清楚楚的道。
"我,来接大将军。"
卫青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目中却浮出了浓浓的喜色,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上前一步,伸臂以军礼与霍去病重重一拥,彼此盔甲撞在一起,发出闷响,雪落依旧,只相拥的地方连原本冰冷的甲胄都捂得有了温度,过去一年所有的疲惫烦躁亦都随之烟消云散。
第4章 朔方
朔方城位于长安正北,城名取自≈quot;诗经≈quot;中≈quot;城彼朔方≈quot;之意。此城建于元朔三年,斯时,卫青收复了河南地,为保存这一战果,汉天子乃遣卫青的部下苏建去朔方筑城。
对苏建而言,朔方,是他心目中最美的城池。
每每看着这座城,苏建总有种时光易逝物是人非之感。那一年,他从战场上下来,自修复阴山南麓的旧长城开始,从无到有,修筑了这朔方城。只要他闭上眼,就能清晰的听见看见当年十万军民齐心合力以夯土筑城的盛况,那一年,他是新封的平陵侯,以身许国,壮志凌云。
苏建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以为这才开始,却不知已是人生的巅峰,后来的经历,早把他当年满腔豪情消磨殆尽,如今的长安,他也越来越是陌生,是故,前几年朝廷恕了他的罪,要重新启用时,他自己选择来朔方。此地虽寒苦,却有他年轻时最闪亮的回忆,意气风发又无所畏惧,苏建喜欢这种感觉。他有时遥望阴山山脉,心里想,自己这辈子,就在朔方终老好了。
不想,霍去病突然从天而降打破了他的平静。
因为卫青的缘故,苏建很早就认识霍去病,在那个两位大司马还不是大司马年代,苏建可是亲眼见过,少年时的大将军背着孩童时的骠骑将军,笑做一团的乱跑,两人都闹得都没样儿了。咳,真论起辈分,这位年纪轻轻便已权倾天下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还该叫他一声≈quot;苏叔≈quot;。
在他的印象中,霍去病少年时就不多话,哪怕是后来的御前军事会议,这位年轻的将领也常只沉默的独自审视地图,偶尔开口,也尽量言简意骇,他说话速度很快,思想比闪电更难捕捉,能一下子听懂他意思的人不多,他从不解释,也不介意别人是否明了。也对,以骠骑将军为人,与其花时间争论,不如做事。但,这么说吧,对苏建和大多汉军高层军官而言,作战时,做骠骑的友军并不比当他的敌人更舒服。
唯一的例外是大将军,众所周知,双壁有种特殊的默契,特别是在军事上,对方所思所想,另一个差不多能完全明了,有时连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是以,大将军也最喜欢这个外甥,早年恨不得走到哪里都把他摆到眼前才眉开眼笑。这个问题上,苏建也不得不承认,大将军也是有些偏心的。
因为这个缘故,元狩四年后的事情,苏建一直想不通。漠北回来,霍去病就那么大张旗鼓的收罗他舅舅的旧部,做得那样坦荡,大将军素来有涵养,苏建却看得心里发闷发冷,他只觉得,若连那样的情谊都是假的,这世上也真是很无趣了。
他思量再三,倒底去了骠骑府,他那天其实很想指着那个年轻人的鼻子问问,他舅舅这些年是怎么待他的?他现在又是怎么回报他舅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