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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非常奇特的,他在骠骑府遇到了称病的大将军。那时,外面正把卫霍反目传得有声有色,两位据说已一夜成仇的大司马却正为设郡河西一事,千头万绪,忙得头都抬不起,大将军双目疲态毕露,骠骑开声连嗓子都是哑的。

    外面一直陆续有人来拜访骠骑,霍去病总很快的出去一下,如此来来回回的折腾,他的情绪倒也没什么波动。每次骠骑回来,会说几个名字,另一位大司马也只≈quot;嗯≈quot;一声,偶尔会给个意见,说某某家里不容易能照顾就照顾。两个人说话不多,可态度极其随便,那种随意,若非心底亲近,是做不到的。

    苏建枯坐了一阵,发觉自己根本就是外人,还是来挑拨离间的外人,只好走了。苏建一直摸不透,那日,莫非是大将军猜到他要来,所以专程跑去给骠骑撑腰?还是说,大将军称病的日子,其实人就住在骠骑府避嚣?自此,有关双壁的恩怨,他是完全糊涂了。

    再后来,苏建去了朔方,之后的事他不很清楚,只忽然听说霍去病那样戏剧性的要来朔方。

    苏建的心情很复杂,他从不承认,自己一直不很喜欢这个年轻人,部分的原因是,漠南冠军侯横空出世一刻,正是他将半生豪情耗尽的开始,所以他也难以想像,这样肆意,天之骄子般的骠骑,也有被贬斥的一天。

    苏建决意只把这年轻人当上司敬,除了公事,不作交集。可,实施起来有困难,别的先不提,这年轻人也老大不小,府里却连个主事的女人都没有,自己怎么在这小小边城给他这万户侯布置出个大司马格局的骠骑府出来?苏建着实头疼了些日子。

    不久,霍去病就来了,照例来得很快。年轻人全不受贬斥的影响,人倒又多了几份威仪,话依旧很少,举止越发果毅,所幸饮食居住并不挑剔,苏建担心的事全未发生,两人相安无事。

    苏建最奇怪的,是霍去病的平静。以他这个年纪,遇到这样的大起大落,竟似全不在意,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让苏建第一次觉得,这年轻人的耐性,其实比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想像中要好得多。

    莫道骠骑这样的年轻人,苏建自己听到马鸣风啸,想起当年的征战,也会兴奋又难过得一夜无眠,这是多少武将在和平年代共同的寂寥。可霍去病却安静得出奇,他不出去策马射雕,把精力放在许多琐碎的防御杂务上,甚至有种异乎寻常的热情。看见他这样古怪的热情,苏建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结果,苏建一大早就站到了这朔方城的城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大将军的队伍。那天雪也停了,还出了些阳光,苏建早就召集士兵,把城墙上的雪铲了好几遍,刀枪也都擦得雪亮,苏建挑剔的看了一次又一次,总觉得各处不够体面,最后他自己也笑了,再怎么折腾,这小小的朔方,也不能变成长安啊。

    一众人眼巴巴的翘首以待,等到脖子都酸了的时候,有个亭长忽然欢呼了一声,雪原尽头处,隐隐闪出了两面旗帜,卫、霍!

    那一瞬间,朔方守军全体欢呼雷动!卫霍,这两个字对无数汉军而言,不止是从无败绩的骄傲,更是逆境中的勇气,代表一种不可撼动信仰!

    是他们,打破了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

    是他们,树立了汉军远征的信心!

    是他们,共同完成了汉代军人最重要的使命!

    因为这两个人,若干年后,有汉使能在敌营中孤身一人,持节自傲,掷地有声对匈奴人说,≈quot;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quot;

    因为这两个名字,又过许多年,两位汉将能慨然写下≈quot;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quot;!的豪言!是先人,予以了他们这样的底气!

    那是最好的年代,卫霍两旗并立。

    甚至在许多许多年后,这两人早就不在了,在那异族入侵,中原涂炭的最黑暗的时代中,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精神,仍给新一代的汉家豪侠希望和勇气。

    看着阳光下那两面旗,苏建摸摸胡子笑了,只觉得,是的,他再怎么不喜欢霍去病这个年轻人都好,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默契特别好,那也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一如属于他们的旗帜,两旗同在,便份外和谐。

    苏建从城门口一路步步陪着卫青到了骠骑府,依依不舍,恨不得亲自去给卫青牵马,他心中太欢喜,反而不知道自己嘴上在说什么?

    这一日接风,于情于理,自然是霍去病做主人。骠骑饮食过分讲究,这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苏建对此亦略有微词,是以霍去病来了朔方一年,两人还未一起吃过一顿饭。

    结果这一餐,却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一不见什么象牙箸、犀角杯、琉璃盏之类的珍贵食具,二来食材也普通的很,大多就地取材,居然连烤炙都没有一道,这一席,以两位大司马的身份,与其说是盛宴,倒不如说是家常菜,

    一落座,就先上了热茶,倒喝得人全身俱暖,茶味清新,颇解牛羊的膻气。然后,胡饼份量很足,野羊脯入味有嚼头,黄稠酒倒是骠骑从长安带来的,鱼倒破冰新捉的,滋味鲜美,所有菜都是热的,虽说适口充肠,只是口味太清淡,陪席的都是军人,原想见识传说中庖厨的手段,此刻却均觉口中淡出鸟儿来,连骠骑本人都没吃几口,只大将军一个不挑食,貌似十分满意。

    最后一道,居然是碗羊汤汤饼,只做得精细,汤清如水,里面加了珍贵的西域胡椒,饼薄如榆,难得的,是另有一碟色作金黄的盐卤菜,腌制得很好,还保留着些许新鲜菜蔬的清爽,这在冬天的朔方,是比较特别了。

    大将军对这菜特别欣赏,吃得很香,苏建都寻思帮大将军再叫一份,骠骑却已随手把他自己那份几乎原封未动的递了过去,大将军不假思索,就手倒在了碗里,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自然。

    霍去病只随意吃了几筷,他看苏建围着卫青说得热闹,微微一乐,便告罪起身,不知做什么去了?卫青也不问,立刻代他做了半个主人,与苏建且吃且聊。

    饭后,卫青又含笑陪苏建坐了一阵,渐渐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口中与苏建应答,目光却四处看了看。苏建初时不觉,后来借着他的眼光一看,忽然有些汗颜,霍去病少说也来了年余,他既省事自己也没操心,这骠骑府差不多还是一应器物皆无,忒简陋了些。

    一时间,苏建十分尴尬,却又不知从何分辨,看大将军的样子,显然是嫌他照顾不周,苏建不由就想起陛下从前说笑时道,大将军待骠骑,那是管教之严,包庇之深,两皆异于常人。

    好在此刻又来了个下人,道是热水已备好,请大将军擦脸稍作休息,之后,那人又如讨好般道,水是骠骑将军出发前就命他们备下的。卫青欣然允了,苏建心里有点诧异,无他,热水在朔方可是个稀罕物,此地虽是北方重镇,战略要地,但毕竟只是个小小的边城,北地寒苦,城中□□粮食倒储备了一些,但一应生活用品俱缺。这种数九寒天,喝口热汤都不容易,遑论是洗漱用的热水,不想,骠骑能这么细心,连这都为大将军备下了。

    事实上,若苏建真见了霍去病准备的热水,才真正吓一跳。霍去病做事向来大手笔,他是将一间空置的内室拓成沐浴专用的屋子,先用火盆烧暖了,室中仅设一几、一屏风,屏风后面放了只大木桶,里面是满满的一桶热水,不要说擦脸,就是解发沐浴也尽够了,这在朔方,堪称是奢侈了。

    那案几一侧除了沐浴擦身的巾布皂荚木盆等物外,另有套干净衣服,从里到外,连卫青平日喜着的半旧袜子都有一双,另一侧则放了一卷书和一壶茶和茶盏,林林总总,都是他用惯的东西,也不知去病是从哪儿替他找来的。

    卫青看了这阵仗,不由也一笑,他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觉得自己仿佛是身在长安的骠骑府。从前,他常这样一个人过去,空着手什么也不操心,就舒舒服服的住上十天半个月。

    他心下温暖,便很快解衣沐浴,水烧得很热,浸得皮肤有些烫,很是舒服。卫青正想把头发也洗洗,却见屏风外影影绰绰多了个人影,正是霍去病。

    霍去病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脚下不由一顿,有些不知进退。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霍去病未成年前,卫青不知给他洗过多少次澡,加上这次又是久别重逢,是以,卫青见是他,只略迟疑了一下,便出声道。

    "去病,进来吧。"

    他不在意,霍去病却有些罕见的拘谨,顿了顿道。

    "舅舅沐浴的药酒,我扔进去吧。"

    卫青有点好笑,闭著眼轻叱道。

    "你变成小丫头了?"

    霍去病听着他微微含笑,开玩笑时嗓音比平日略低,有些说不出的慵懒放松,心下不由霍霍一动,忙连身子都转了过去,定定神,只侧手把药酒扔进了桶内,却也用玩笑的口气道。

    "末将不会擦背,在外面陪大将军说话吧。"

    卫青不再勉强他,只问他来朔方后的起居,两人隔着屏风,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霍去病背身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只觉方才那种霍霍的冲动渐渐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底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宁静。对他而言,只要是在卫青身边,或者说,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心一直是满足的。

    第5章 百年计

    卫青站在东南的城墙上,大风吹起他的袍子,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朔方的地形。对卫青而言,这地方熟悉又陌生,他在这里打过两场仗,从元朔二年的河朔之战到元朔五年的高阕之战,期间足足筹划了三载。那三年他的足迹不离北疆,期间每年回长安不过月余,也曾在这初具雏形的朔方待过数月。可以说,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气候变化,可,眼前的朔方的确是大变了,长城已修建得颇具规模,整个系统以长城为主干,包括城墙、障、亭燧、望楼、坞壁、坞候、邸阁和军用道路,加上四周的湖泊间可见错落的县城要塞,已形成了一套相当行之有效的边塞防御体系,不动声色的拱卫着阴山南麓。

    苏建一直陪在卫青身边,大将军远道而来,这在苏建是头等大事,每日一大早就乐孜孜的去骠骑府报到,日间陪着卫青四处巡视,人逢喜事精神爽,苏建身上暮气一扫而空,越忙越是抖擞,军士们都偷笑,说这苏将军人都年轻了几岁。

    朔方的冬天寒冷而漫长,这天的风是从西面沙漠方向吹来的,卫青眯着眼,迎风看着西北方出神,苏建见卫青一直站在风口,寻思那位置一张口能吞下半口沙子,就劝了一句,卫青却笑笑答道。

    "去病最喜欢这种天气。"

    苏建闻言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这几日,霍去病一直都人影全无。

    自卫青到了朔方,霍去病似乎忙得厉害,他的借口倒也冠冕堂皇,骠骑在朔方,是以大司马的身份暂代太守之职,朔方是北方边陲重镇,太守以下设长史、都尉、侯长、燧长等职,又掌戍卒数万,更兼有关内历年迁来的民众十万余,此职兼侯望、军屯、牧马等种种管理于一身,等于执掌大汉的北方门户,所御之事,何止千万。别的不提,仅一场大雪后,光是巡视亭隧就有得忙。

    话虽如此,霍去病忙到常常一日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几日都不回府,苏建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倒是卫青始终不动声色。

    若说骠骑不敬大将军,也不对,当初得知大将军来了,又是这人亲自冒雪迎出了百里之外?

    这一日,卫青与苏建约好,去看城外数十里一处牧马苑,这地方虽不是太远,但雪大路滑,连走带看,怕是要在城外歇下。苏建一早做好各种安排,卫青也如约和他出发,唯走了一半,卫青忽然笑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要紧东西,改天再去。

    苏建素知这位大将军心思缜密,微感困惑,但,反正也不是急务,两人便又转回了朔方城。苏建陪卫青一直回到骠骑幕府,却赫然看见,原本在外巡视的霍去病正一身便服在书房中,看着地上一张巨大的地图出神。不知为什么,苏建有那么一瞬的心虚,其中又混杂些小小的得意,仿佛自己和大将军合谋把骠骑将军堵了个正着。

    如此古怪的思绪弄得苏建有些尴尬,想解释两句又不知如何措辞,而三人中,尴尬的显然只有他一个,卫青一派自然,霍去病见他们突然回来也没半丝突兀,随意把脚下的地图又踢得展开了些,抬头便道。

    "大将军,末将有一事请教。"

    他一开口,卫青便脱了鞋,走到他身侧,与他一起看那张图,很快就讨论了起来。舅甥两人说起公务,霍去病就依足他舅舅的规矩,仅以大将军相称,态度如常的亲切中透着恭敬,并没有叫苏建回避的意思。

    苏建在旁站了一会儿,他听得明白,霍去病是在审阅明春布置亭隧、望楼的防御图,这也算他的差事,就用心默记,这虽不过是普通的防务,由这两位大司马的视角一讨论,自是精彩纷呈。

    可苏建站了片刻,还是决定自己退下去,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大将军去而复返分明就是在堵骠骑,而骠骑显然也明白,眼下故示坦荡似乎是将计就计,这两个人默契这样好,自己何必待在这里。他这样想着,就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听见骠骑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没听清楚。

    事实上,若苏建听到霍去病的话,怕会哭笑不得。霍去病从头到尾仿佛只在看图,其实已把苏建种种思量看在眼里,等他走开,便笑道。

    "苏子毅不错,不枉当年舅舅救他一场。"

    他说的是元朔六年漠南那一战的事情,卫青听他突然提到那许久以前的事,还用这样老气横秋的口气,不觉好笑,抬头却见霍去病意态悠闲,正冲自己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一副毫无城府的样子。卫青看看他,也是一笑,不提漠南,却徐徐道。

    "子毅也赞你,说你来后,为城防设计,几乎亲自走遍朔方全境,忙起来常常几日几夜不睡。"卫青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道:"你这样朝夕必争,是为什么?"

    他转得快,而霍去病答得更快,仿佛一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只答了三个字。

    "我不敢。"

    这话意味很深,卫青眸光微动,霍去病也不让他多想,转身自书案上翻了半响,找了一打什么东西出来。

    那是许多张颇为珍贵的白绢,裁得整齐,却被主人信手画得面目全非,上面圈圈点点,仿佛标注了些河流山脉的地形,又有些箭头,似乎是兵锋所指,兼中还有些地名。这图画得半似堪舆图,又半似作战的兵力部署,却极其潦草,有些甚至只画了一半,仿佛只是霍去病的信笔涂鸦。

    然而,就是这涂鸦似的草图,卫青只看了一眼,眉间神色就怔住了。他接过来,在案前坐下,一张张的展开细看,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朔方、云中、雁门,东至上谷、右北平,西到河西四郡,这许多幅图凑在一起,霍去病画的是一幅完整的北疆防御图。那许多的战事,有些是已发生过的,早至先秦乃至战国时的战例,有些却是未发生的,那是霍去病的种种设想。

    卫青一张张的看下去,最后停在了一张画得特别潦草的图上,那张图,胡骑分兵两路,从云中、朔方和河西的酒泉、武威进犯,兵锋直指甘泉。图上圈了四个点,画得很重,墨迹渗透了绢背。

    两人沉默了一阵,又一齐看向那张图,长安之地位在关中,三面都有雄关拱卫,唯独正北所对的河套地无险可守,若真让胡人拔了这四个点,分兵东西而下,居高临下做大迂回包抄,则长安危矣。

    有些话,霍去病没明说,可卫青完全明白,漠北之后,匈奴王庭远遁,大汉举国欢庆,可唯独这两个将军心里明白,汉胡之战,并未结束,亦远未结束。远的不谈,春秋至今,燕、赵、秦各国的名将都曾屡次大败胡虏,可却从未能彻底断绝这一胡汉之争。他们,恐怕也不能。

    漠北后,卫青对霍去病一个人说过,二十年内,汉胡必定还有一战,十年二十年,大汉有他们这一代人,或许不要紧,可,百年后呢?仅为这一事,卫青这几年来不知白了多少头发,而他这几日随苏建四处查看,其实也明白,霍去病是在朔方实践他的想法。两个人不约而同在谋划的,已是大汉百年后的事情。他刚才的那个问题,霍去病没直接回答,卫青亦明白他的意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百年计,岂敢不争朝夕?

    卫青翻了许久,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翻翻腾腾,他此刻已完全明白了霍去病的苦恼,去病看到了许多东西,或许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或许是百年后的,他想凭一己之力,设计出一套长治久安的方法来。

    他有些想对霍去病说,他从前也这样想,渐渐却明白,不能的,一生奋战,或能换回几代人的太平,却无法永远断绝那胡汉之争,这已不是人力所能为,只能尽力而已。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坐了下来,又拿过那图,很细心的看,提笔又往上加了些东西。

    霍去病也没再说话,他最初还在看图,渐渐却只看着卫青出神,他最喜欢卫青现在的样子,那个人认真起来,双目会特别明亮,遇到的事情越是艰巨困难,他的眼睛就越静,霍去病从小就喜欢这样的卫青,十年二十年,一直都看不够。

    看着卫青浑然忘我的样子,他无声的想着,